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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不得不仰臥起坐 - 第217章 餓殍字體大小: A+
     
    烈陽當空, 旱地百裡。

     西邊的地面土壤龜裂,寸草難生。高空太陽已呈焰白之色,焦土上荒蕪燥熱, 大片大片的枯木倒立,視野在熱氣下被蒸德歪歪扭扭,模糊不堪。

     這片土地早在一個月前便已經人跡罕至,而此時卻有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地面上緩步行走。走在前面的人個子高挑, 發間系著一個鈴鐺,每走一下便晃動一聲, 發出叮鈴的響聲。

     他穿著藍袍白衫, 容貌長得十分年輕俊美,但一雙眼睛瞳孔渙散, 並沒有焦點。他直勾勾地看著前方,步履正一步接著一步往更西的方向前行。

     步子踩過灼熱的土地, 留下熱沙摩擦的聲音。而這鈴鐺男子身後又有一道暗影正在後面慢慢地跟著。這暗影身上穿著灰色的衣衫, 若不是這裡遍地焦土無處隱匿,他仿佛隨時都能融入旁邊的環境。這人眉眼精致細長,唇色乾裂, 眼睛緊緊盯著前面人的背影,一路走走停停,卻始終沒有和前面的俊美男子落下。

     兩人一路沒有說話, 在這旱地前前後後走了半個時辰,走在前方的鈴鐺男子忽然身形一僵, 腳步停了下來。

     身後的男子見狀也停下腳步, 目光還是在前面的人身上不曾挪移。

     一陣乾燥的旱風吹過,拂起兩人衣擺。發絲間的鈴鐺輕輕響了聲,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側了一下頭, 處在變聲期的音色帶著沙啞和不屑:“路通明,你還跟過來做什麽?”

     暗影沒有做聲,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前面的藍白身影。

     “我跟你說過,我絕對不會再去找解臻和林辰疏的麻煩,拜托你不要整天都當個跟屁蟲行不行? ”鈴鐺男子見暗影沒有回響,忽地轉身臉上現出不耐煩的神色,“我現在不想見到你,你快走!”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又恢復了一些神采,暗影皺了下眉,還是沒有說話。

     鈴鐺男子臉上的神色頓時暗了下來,他看著前面的人影,忽然眉毛一擰,俯身撿起一塊石子就往對方的身上狠狠扔去。

     “死木頭,我要你走,你聽到沒?”他一邊扔一邊罵道。

     “……鴆安予。”對面的人手勁大,果然並不留情,暗影一把接住投過來的石子,終於開口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眼前的人是江湖錄排名第三的荼毒生鴆安予,一手毒術獨步天下,人人聞之色變,但本人自京城方守乾造反案之後便在江湖銷聲匿跡,隱匿數年,此時再出現時,卻是在通往西錘的旱地上。

     他聽著路通明叫自己的名字,想要開口說什麽,原本怨憤的目光卻突然僵住,目中的眼神再度渙散,緩緩地又轉身往西邊行去。

     他的身體機械地又行了幾步,直至往前的腳步觸碰到路邊的石塊,方才一個踉蹌停止了下來。他的眼睛再度從混沌恢復清明,人已經摔在地上,與之前清醒的位置大相庭徑。

     他面色瞬間蒼白,猛地再回頭,卻看見路通明已經走了過來。這個暗影終於開口說話,聲音低沉複雜:“你是江湖錄第三,又身兼禦毒之術,我不可能對你不管不顧。”

     “呵呵,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解臻。”鴆安予聞言一愣,忽然冷笑道。

     路通明默了默,並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伸手過來扶他。

     他的手因為長期使用暗器,手上還要厚厚的繭子,鴆安予看著對方的手掌,忽然再度抬手,“啪”地將他的手拍到一邊,聲音抬起,語氣尖銳道:“我說了不用你管,我以前是看你跟著可憐,這才賞你點臉色,我現在膩了、厭了,你趕緊滾。”

     路通明的手被打偏在一邊,動作僵硬,隔了一會兒,他才道:“我也不需要你趕,跟著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什麽時候膩了、厭了,自然就會離開……”

     說著,他又重新伸出手,拍乾淨對方袍子上的塵土,看著鴆安予慢慢抬起眼睛。

     “但不是現在。”他用乾裂的唇說道。

     “……”細微的沙塵在空中散開,鴆安予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眼前的人的眼睛裡還倒影著自己的身影,鴆安予幾次張口,終於推開對方,目光中帶著絕望道:“你傻不傻,我是不會死的,沒有人殺得了我。可你……你不過是一個多練了點武功的普通人,你來這西錘做什麽?嫌我現在不夠糟心,趕著要過去送死嗎?”

     路通明後退了一步,複又走上前道:“我路家早已被滅門,死了也是孑然一身,沒有會為我掛念,你不必擔心。”

     “……”鴆安予想說的話再度咽回肚子裡,隻感覺眼睛有些濕潤,連忙朝天往天空看去。

     天上的太陽獨照,比夏天的日頭還要毒辣,焰白的顏色散發著詭異的氣息,不斷地剝奪著地面上的生機。鴆安予看了一會兒,終於將眼中的水倒咽了回去,目光重新看向路通明。

     對面的男人也正看著自己。

     鴆安予咬了咬牙,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看著血滲透指尖。

     “路通明,是你要跟著的。”他狠狠地說道,目光忽然一凝,抬手往對方的印堂上抹去。

     血跡在額頭上豔豔地抹過,終於畫出了一個眼睛的圖案,栩栩如生,仿佛人開天目,冷冷地掃看凡間萬物。

     有寒山渺渺劍塵雪的預警,陳殊和解臻並沒有在嘉陽縣待多久,很快備好馬匹,啟程一道返回京城。

     楊戊、韓珩本想挽留陳殊在嘉陽縣多待一段時日,但聽到陳殊說有要事,便很快松口,隻詢問事情嚴不嚴重、需不需要幫忙雲雲。

     這兩人是陳殊在這個世界上結識的幾個朋友,陳殊想到楊戊新婚、韓珩和荊楚如今也有了孩子,便沒有將具體事宜告知二人。

     楊戊、韓珩隻得作罷,依依不舍地目送解臻和陳殊二人離開。

     兩人來的時候皆在嘉陽縣鬧出不小的動靜,結果離開的時候匆忙,倒沒有多少人知曉。唯有陳殊被解臻扶著登上馬車的時候,正好嘉陽縣的小鹽官雲衢路過,多看到了幾眼。

     陳殊只是回之一笑。

     小鹽官看著陳殊的笑靨呆呆看了許久,這才挪移到旁邊攙扶著的人身上,但見那人身形筆挺,穿著雖然普通,但容貌卻是那日所見的帝王。這兩人雖是兩個男子,但看上去卻意外地十分相襯,兩人一言一行,一笑一應,都是說不出的自然,仿佛相處了許久。

     他心中一驚,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遇到當今帝王是要跪下行禮。他連忙躬身,卻聽到前面馬蹄聲起,車軲轆已經往前轉去,等他再抬起頭來,那馬車已經在十丈之外,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在嘉陽縣引起轟動的人就在這悄無聲息的時間離開了。

     雲衢站在原地,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仿佛經歷一場大夢,觸碰到了遙不可及的人,看到一場出奇意外的邂逅,隔了許久恍然回過神。

     而馬車車輪滾滾,已快速地往京城進發。

     尚州離京城有十日的路程,此次回京是由倪晉和邵玉平兩人輪流駕駛馬匹,每到一處驛站便更換補給,所用時間直接縮短了一半,等到解臻回到宮裡,正好是離開嘉陽縣第五日的夜晚。

     馬車駛進京城,萬家萬戶已經點燃了燈火,透著窗戶散著暖光。陳殊撩開車簾看時,忽然想起自己當初第一次使用輕功穿過這裡的大街小巷,亦是如此靜謐繁華之景。

     只是當時非同今日,那時候的自己還在掙扎任務之中,而現在他告別了陳婉,重新來到這片有解臻存在的土地。

     陳殊默默地看著這片景象,直至馬車在皇城中停穩,這才與解臻一道下馬。兩人一道穿過禦花園的長廊,來到熟悉的禦書房門口。

     宮中有人執勤。這裡大部分的人都認得帝王解臻,卻對這日跟在解臻身邊的人感到驚訝,等到二人走過之後方才面面相覷,眼中帶著驚詫和不解。

     當今的帝王寡言冷語,已經三十歲上下的年紀身邊卻一直沒有女眷,唯有一個算的上陪伴的,那就是已經許久不在的敬寧侯。而剛剛跟著皇上走在一起的青年容貌十分陌生,卻與以前的敬寧侯一樣走在皇上身側……

     宮中的人驚詫,禦書房內,則有人亦有些驚訝地看著前面一坐一立的兩人,暗暗地看著皇上身邊跟著的青年好幾眼。

     他身材矮小,看上去不過是十幾歲的年紀,因為畏懼解臻,並不敢真的和這青年對視,目光只在平視的時候多掃了幾眼,人已經恭恭敬敬地上前,往上呈送道:“皇上,這就是劍太傅傳信過來的信箋。”

     信是從驛站傳過來的,解肅讀過內容後,便精簡了內容重新飛鴿傳書於解臻。解臻拆開後一目十行,查閱後見陳殊亦在關注,猶豫片刻便將書信遞與對方。

     那位在桌案下的小孩看到解臻的動作更是一驚,終於忍不住暗暗打量了前面的青年一眼。

     青年正垂著眼讀著信的內容,忽然看到了什麽,皺眉道:“我聽說西錘旱災死了不少人,為何劍太傅會在信中說,西錘百裡無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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