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子氣質和旁人著實相差很大, 胖瘦衙役亦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對方。
“這位是和我們一道從京城過來的秦公子。”精練男子見三人目光不停地在黑衣男子身上掃視,連忙站出來,暗暗地將身後黑衣男子的身形擋了擋。
“原來是和兄弟一道的。”胖衙役聞言這才笑著回道, “陳少俠扶危濟困, 仗義行俠,是前日剛到我們嘉陽縣的大救星。”
這名叫“秦公子”的人慢慢抬起眼。
精練男子反應得快, 心知秦公子不會突然關注此人,於是又繼續問道:“大救星?不知這位陳少俠是何方人物, 能值得你們如此稱讚?”
這說起陳少俠的事跡,昨日嘉陽縣的人可足足討論了一天。胖衙役眼睛亮了亮,立刻將這兩日來發生的事情和秦公子等人說了一遍。
精練男子等人跟隨雲衢三人邊走邊聽, 只聽起那位姓陳的少俠手擒林盛, 又能識別出假的敬寧侯,更和歸來的楊將軍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不由得暗暗心驚,隻感覺這個陳少俠和已經逝去的敬寧侯有說不出的關系, 不自覺地往身後的秦公子看一眼。
秦公子一路牽著馬匹與他們走在一起,只是靜靜地聽著, 不曾插話。他容色冷峻, 身上還有淡淡的藥氣,縈繞在眾人鼻尖。
“那陳少俠不知是何模樣?”精練男子倏地反應過來, 問道。
“陳少俠長得極為出眾,頗有男子氣概, 就是頭髮比常人要短上幾分。”胖衙役道。
精煉男子和肅面男子一愣,心中想敬寧侯活著的時候,一頭長發束著,鳳目之姿清麗無雙, 似又和這個他們描繪的陳少俠有所出入。且他二人都見過敬寧侯在落陽崗的屍體,當時敬寧侯身中數箭,一個人安靜地躺在崖底,身後血液成泊都已經乾涸,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氣絕身亡多日,是斷然沒有活過來的道理的……
兩人回想著林辰疏當日的死狀,就在心中驚疑不定之時,耳邊卻忽然再度傳來秦公子的聲音。
“他現在在哪?”秦公子問道。
“三位來得也正巧,這陳少俠正好就在楊老財家中,等會到了估計就見到。”胖衙役笑著回道。
精煉男子和肅面男子瞬間被拉回神思,各自暗暗看了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好奇。他們正要向後詢問秦公子的意思,卻忽然聽到道路前方忽然有嘈雜的人聲傳來。
兩人再度抬首看去,只見前面的道上竟然圍了不少人,這些人身上穿著樸素,看上去像是嘉陽縣的百姓,外圍的一些人群有好幾個正掂著腳尖,不停地往前探頭。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前面怎麽這麽多人?”遠處的喧嘩聲音一波接著一波,竟像是十分熱鬧的樣子,肅面男子看著被堵的前路,不禁皺眉道。
“嗐!前面就是你們要找的楊老財家了。”引路的胖瘦衙役和雲衢也是驚訝地看了一眼,隨後瘦衙役先反應過來笑道,“怕是陳少俠住在楊老財家中,大家都過來想見見這位大救星,結果把楊老財的家給堵住了!”
肅面男子和精煉男子面面相覷,再往前方的道路旁看了一眼,果然見得一處大府邸外面白牆黑瓦,圍牆內有精雕瓦簷入目,看上去十分有錢豪氣,而這房簷處每隔一丈,便有大紅燈籠高掛,紅布裝飾,還有剪紙的“囍”字花燈迎在空中,隨風飄蕩。
楊戊家中竟如此有錢!
兩人平時見楊戊出手闊綽,便知道這人恐怕家世不錯,此時見到這等府門盛況,還是忍不住暗暗驚歎。但見這豪府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有打扮得豔麗的女子,有外出作業的男子,也有穿著錦衣華服的富商,更有幾個小孩正在外圍處嬉嬉鬧鬧,看到前方擁擠的人群,也湊熱鬧似地往裡頭鑽去。
這小鎮子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場面,一群人不停地交談著,喧嘩聲從裡及外一陣高過一陣。
“那個抓了林盛的陳公子就在裡面?”
“是的。這個陳公子好生厲害,竟然不怕敬寧侯的勢力,就這麽把林盛和胡三橫關進大牢,可給大家夥出了口惡氣。”
“你沒聽說,知縣也進去了。這知縣貪贓枉法,前些日子還幫林盛欺霸朱家的女兒,終於得了報應!”
“我倒是好奇這陳公子到底是什麽人物啊?”
“你還別說,我見過這陳公子一眼,這個陳公子長得可俊了。”
“真的假的啊,快讓我看看!”
“……”
前方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眾人翹首期盼,精煉男子一行人一邊聽也一邊往人群中間看去,終於見到楊老財的府門打開,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走出來,身上穿著錦衣,朝著眾人拱手道:“各位,各位,陳公子馬上就要啟程離開咱嘉陽縣了,大家都讓讓道,別堵著公子的路啊!”
“什麽?楊老財,陳公子要走?”
“楊老財你這就不對了,陳公子是我們嘉陽縣的大救星,你怎麽不多留他些時日啊?”
“陳公子,這是我給你準備的謝禮,你且先收下啊!”
人群中一聲喊著蓋過一聲,不一會兒就像麥浪一樣起伏。這站在外面的胖瘦衙役等人一聽,各看了一眼手中的雞和雞蛋,連忙也喊了句“陳少俠等等我”,一邊說一邊往前面的人群擠去。
現場一陣推拿,還有人要往楊老財的府上擠,楊老財被人群軋得退後了幾步,忽地感覺後背被人扶了一下,緊跟著有人幫他扶到一邊。
楊老財道了聲謝,抬眼卻看見扶著自己的正是昨日楊戊帶回來的嘉陽縣“大救星”陳公子。
府內,他兒子楊戊和準媳婦程妍妍走過來扶著他,旁邊又有之前一道和陳公子來的絳紫男子扶著身邊的孕女,目光皆落在眼前的人的背影上。
陳公子回頭往身後的人一笑,隨後牽著馬匹往府外走去。
“各位父老鄉親,多謝大家今日前來,陳殊在此謝過諸位的好意,只是在下身上還有要事,不能在嘉陽縣久留,還請大家見諒。若日後有機會,定會再來貴縣拜訪。”他的聲音清越地響起,聲音明明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前方擁擠的人群,也傳入人群外圍站著的人的耳中。
精煉男子和肅面男子聽到聲音一驚,明明是一陣陌生的聲音,卻不知怎的竟然有一股隱隱的熟悉感。
而且那人還叫自己陳殊……
二人連忙暗暗回頭,只見秦公子此時目光正緊緊地看著大門處,他神情未變,但眼眸中閃動的眸光竟讓兩人一瞬間感覺到他們身後這位大人物竟十分在意前面說話的人。
人群陷入短暫的安靜,府門口傳來馬蹄和馬匹打著響鼻的聲音,兩人回首,再度看到有人終於從楊老財府上的門坎處跨出。
這回走出來的人是一個看上去青年,黑衣、短發,和胖衙役的描述有所相似,精煉男子和肅面男子往那人的臉上看去,只見這人眉眼俊朗,一雙眼睛有若晨星,他迎著晨光而出,映照著前方的陽光,發色和眸光都像染了一層淡淡的輝光,輪廓柔和,竟然真的有讓人眼前一亮、驚鴻一見之感。
但這人容貌又和已經去世的敬寧侯有很大的差別。敬寧侯雖為男子,但臉廓肖似女子,是模糊地走在男女之間的好看,而眼前這個青年眉星目朗,俊逸飛彩,是與林辰疏完全不一樣的姿容。
兩人看著呆了呆,耳畔忽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咳聲。
“皇……秦公子,你沒事吧?”精煉男子一驚,連忙回身要去攙扶後面的秦公子,卻見那秦公子的咳聲已經咽下,目光還是執著地抬起,看著前面那個短發青年的身影。
短發青年已經牽著馬走出了楊老財的府門。前方人群擁擠,他正一步一步慢慢地穿過人群,要往道上走來。旁邊的百姓見狀,紛紛一個一個不停地開口道。
“陳公子可要常常回嘉陽縣看看啊!”
“陳公子,這是我母親特地給你準備的雞蛋,你可要捎上。”
“陳公子這麽著急,就不能多待一會嗎?”
“……”
旁邊的聲音不斷地入耳,陳殊看著身邊的人一邊笑著回謝一邊往前走著,他慢慢地用罡氣小心地撥開人群,眼見就快要行到外圍,終於松了口氣,抬眼望向前方的道路。
前方的道路上還有三三兩兩的人站著,人不多,還有幾匹馬。
馬旁邊還站著三個人。
馬匹一般都是要行原路的人才配備,普通的百姓並不會買馬代步。陳殊原本只是抬眼看過,臉上原本的笑意卻忽然僵住,眼睛慢慢睜大,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白色駿馬下的黑色身影。
他原本要向前的腳步也跟著停下來。
有一群孩童嬉戲而過,嬉嬉笑笑地在打量著前面的“大救星”,旁邊的人也跟著又圍上來,不斷地說著喊著挽留著他的名字,但陳殊此時卻已經聽不清楚旁邊的這些人在說什麽了。
黑衣凝立,前面有人也正看著他。
對方的容顏蒼白,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清臒,但陳殊腦海中卻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旁邊的場景都在一瞬間飛快地褪去,目光裡獨獨就剩下眼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