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時分的話清清楚楚地傳進皇輦內,陳殊聽著一愣。
他擔任禦前侍衛是解臻的安排。既然回不到原來的世界, 他對於自己的職位權力再也沒有像以前那番看重, 接到受封詔書之後也只是平靜接受,後續則按照程序到皇宮任職而已。
沒想到自己已經不在意的職位竟然會引起別人中意, 此時還被人直接點了姓名,陳殊皺了下眉。
解臻聞言,也向自己看了過來。
男人身披裘衣,坐在皇輦的獸皮座椅上, 此時兩人目光相觸, 對方低低笑了聲,聲音重新抬起:“寇狀元,林大人是文舉出身, 但實力不差。你要與他比試, 可要三思。”
“皇上,草民已經想好了。”寇時分拱手道,“林大人為皇上扳倒惡臣,在京中名氣大噪, 臣也想親眼目睹大人風采。”
寇時分還站在擂台之上, 話語雖然恭敬, 但臉上自信神色卻未曾褪去半分。他師從江湖錄錄中人,得蒼禦劍真傳, 按照師尊點評,還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此番來參加武舉也不過是試試自己的身手而已。
結果武舉擂台比試, 他一路橫掃一眾考生,就算最後那個叫楊戊的考生稍微難纏一些,但他花了一點時間,直接將他手中的武器破壞,也照樣成功地拿下了本次武舉的狀元。
他的武功在武官中絕對是屬於拔尖的范疇。武官之中最有前途的又屬禦前侍衛,若能調到宮中做護衛,晉升到禦前侍衛的官職,對於日後的晉升絕對大有裨益,或將成為皇帝身邊的大紅人。
如此便可以免去一個武官去邊疆歷練的諸多苦楚。
但現在擔任禦前侍衛的是林辰疏。
因為官運亨通,林辰疏的名字在京城中被人屢屢提及,連嚴家都有意要與林辰疏聯姻。嚴家在厲朝也是如今京中最有名的將門,嚴旭掌控整個北關不說,一年多前擊退狄夷,立下累累戰功,怎麽說也算是大門閥戶。豈知媒婆將嚴小姐的畫像遞上去之後,林辰疏非但拒絕這門親事退了回來,儼然一副看不起嚴家的樣子,讓整個嚴家出醜,成為別人的飯後談資。
聽到林辰疏拒絕的結果,嚴茜在家鬧了一陣,後來又聽說林辰疏拒婚十有八九是因為斷袖的緣故,更是氣得大發脾氣。寇時分作為嚴茜的義兄,自然也氣不過,聽到林辰疏的那些傳聞,對林辰疏的態度更是輕蔑。
這樣的人,憑什麽當得上禦前侍衛?一個文官能有幾斤幾兩,扳倒方守乾恐怕只是運氣佔了天時地利人和,這樣的活換做別人也一樣能夠做。
他寇時分遲了兩年參加武舉,沒有像林辰疏這麽幸運能夠趕在新帝權力更替的時候追隨,若當初他在行宮宮變,一樣可以大展拳腳。
只可惜武舉在宮變之後,事情塵埃落定,京城文武百官,他想接近皇上,只能在皇上面前多多露面,這才能在官員中脫穎而出,好讓皇上加深自己的印象。
和林辰疏比試不失為一個好計策。以他功力戰勝林辰疏後,皇上或可對他另眼相看。
寇時分看著皇輦,只見輦車上輕紗被風微微吹起,露出一紅一黑兩道身影,也有對話從裡面隱隱傳來。
“林愛卿,有人要與你比試。”解臻的聲音有些促狹。
隔了一會兒,帳內又有一道聲音低低響起:“……臣已知曉。”
“那林愛卿想不想去?”皇帝又問道。
那低聲的聲音頓了會:“臣還是聽皇上的意思。”
帝王輕輕一笑:“你也不必勉強,其實朕也不想為難你。”
陳殊:“……”
紗幔裡面的紅衣是禦前侍衛統一的配色,林辰疏應該就是皇帝身邊站著的人,寇時分聞言立刻又揚聲道:“林大人,小的鬥膽請戰,想和大人切磋一二。”
白色輕紗隨風而飄,裡面站立的紅色身影終於動了動,他走向紗幔旁邊,一隻手撩起輕紗。
撩紗的手皮膚白皙,指節分明。
傳聞中的林辰疏面若女子,身段也柔柔弱弱的,今日看到林辰疏的手,果然也和女子一般。
寇時分在心中不屑,待得再抬眼的時候,卻見一個身穿紅黑外袍的男子從皇輦裡行出。男子個子高挑,寬闊的外袍即便穿在身上也不顯得臃腫,男子眉間有青山遠黛,是和傳聞一樣長得過分秀氣……
但當寇時分目光接觸到男子臉上的時候,卻是一愣。
眼前這人當是禦前侍衛林辰疏無疑,但現在的林辰疏的頭上卻有一堆紫紅紫紅的東西,在冬日裡散著潤潤的光澤,卻並不是發冠。
“?”那是什麽?
寇時分目光聚了聚,仔細地端看一番,這才發現林辰疏頭上頂著的……好像是宮裡進貢的……葡萄……?
寇時分又是一愣。
旁邊隨駕的人之前已經看到過禦前侍衛頂著葡萄上車,已經眼觀鼻鼻觀心並不覺得稀奇。倒是校場上的人大部分包括主試官都是第一次看到林辰疏,看到林辰疏出現的模樣,也都紛紛驚訝。
這個林侍衛是和傳聞中一樣秀氣,不過這頭上頂著個葡萄,是怎麽回事?
楊戊此時到了擂台下,看到林辰疏的葡萄,也是呆滯了片刻,但見陳殊頭上的葡萄顫巍巍的,似乎隨時有掉下來的可能,但他的林大人卻一手挎著刀,縱然身形受限,卻還是走路生風,端的還是有無限風采。
見陳殊直接出了皇輦,解臻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寇狀元,今日林大人與朕有賭約,算是受到了限制。若狀元能擊落林愛卿頭頂事物,那便是今日武舉的彩頭了。”
“……?”陳殊側頭,看了眼身後的解臻。
解臻卻已經拿起身邊茶盞,低眉泯茶,無法叫人看清楚他的神色。
陳殊默了默,最終還是起身從皇輦躍下,紅衣翻飛,穩穩地落在擂台之上。
他的身形十分利索,隻一步便輕越三丈距離,看得在場的人睜大眼睛。
此次在擂台邊留下的基本都是武舉的考試官員和排名前列的武舉進士,他們都沒有參與過行宮宮變,沒有像楊戊一樣目睹過林辰疏一人破陣的場景,卻曾聽說過林辰疏的出身和醜聞,此時看到林辰疏身輕如燕,皆不由得心中震驚。
當就剛剛展露一手的輕功而言,林辰疏怕是確實是有幾分當禦前侍衛的底子的。
寇時分也沒有想到林辰疏會輕功,且輕功不弱的樣子。只不過這樣的輕功他寇時分若是刻意顯擺也能做到,並沒有什麽厲害之處。
“多謝皇上彩頭。”寇時分立刻向解臻的方向作揖,這才慢慢地轉向陳殊,抱拳道,“林大人,等會恐怕刀劍無眼,您可要小心了。”
陳殊身邊的木製小刀已經贈出,眼下也沒有什麽顧慮的。他怕葡萄下滑,省去點頭的動作,只是“嗯”了一聲。
寇時分立刻亮出自己的青琅劍。
陳殊之前已經在楊戊的對戰之時見過青琅劍的威力,此時見寇時分再度使用,便伸手將柳葉刀從刀鞘中拔出。
他最拿手的武器還是玄鐵胚,只是玄鐵胚太過笨重,宮裡當值提著十分不便,便用起了宮中統一配發的刀。
寇時分也認得陳殊的佩刀,只是這只是普通的鍛鐵,嘴角輕輕揚起。
兩人對峙,場面一觸即發,擂台上的鼓聲再度隆隆響起,助興呐威。
寇時分聽聞鼓聲,心中熱血澎湃,再也忍不住先行向陳殊發起進攻。他挽了個劍花,一個青琅劍瞬間幻化出無數分劍,劍影重重,端的有萬劍齊出的意思。
萬劍齊發對準的是陳殊所在的位置。
這劍勢十分華麗,讓人眼花繚亂。場邊有不少被淘汰的考生看到寇時分此舉,不由得心生感歎。這一招也算是擊敗了不少在場的考生,要是沒有分辨出發劍之人最後的落劍之處,怕要落敗。
但這批考生中誰都沒能破解此招,即便是楊戊也一樣,沒敢硬接此招。
現場所有人都鎖定場中的兩個人身影,卻見林辰疏看那無數劍撲面而來,竟然沒有一步退讓。他身形幾乎不動,腳下卻有無形罡氣飛旋而起,宛如護體的罩。
與此同時,他的柳葉刀也在空中挽了個刀花。但他的刀花與寇時分的劍花來說並不一樣,卻是極速在空中飛旋了一次,隨後林辰疏握刀的手竟然松開,那柳葉刀刀柄竟被林辰疏的內力牢牢粘附在掌心上,刀身如同螺旋槳一樣飛快旋轉,直接迎擊寇時分的青琅劍。
“砰砰!”大量的劍影在觸及陳殊飛旋的柳葉刀風牆後土崩瓦解,而真正的青琅劍與柳葉刀兩次相撞,發出明顯的聲響。
“砰——”第三次相撞,陳殊手中的柳葉刀不再飛旋,竟然直接沉手壓下,一把劈過寇時分的青琅劍,將對方牢牢地壓製在腳邊。
他的氣勢混雜著罡氣,有千鈞之效。
寇時分還從未見過這麽強大的功力,隻道是青琅劍一時被壓製,心中一驚,待得要重新用力拔劍掙脫,卻見林辰疏雲紋黑靴一腳踏過來,直接踩在他青琅劍的劍尖上。
青琅劍頓時被卡在地面與林辰疏的靴子之間。
寇時分臉色大變,他這次來是刻意要在皇帝面前表現,順帶刁難林辰疏,誰能想到自己剛一出招似乎就被對方化解了?
在擂台上,他明明和之前的楊戊這等高手都打得難解難分,怎麽遇到林辰疏就……
寇時分心中驚疑不定,連忙側眼看向林辰疏,卻見林辰疏連站著的位置都沒有變過。
似注意到他的目光,陳殊微微眯了眯眼睛,想到解臻越發難以琢磨的性格,言簡意賅:“寇狀元,你打不過我,不如就此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