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日之前,解臻還不允許他去查案。
陳殊發愣, 神思似又回到那京城月色下的城河。
不經意地, 他的手已經握緊了帳目。
“咦?秦公子難道真的是風中雲月閣的人?竟然連朝堂的事都知曉?!”耳邊卻傳來盜骨驚奇的聲音。
“……”陳殊默,看向解臻的臉色。
解臻喜怒不形於色, 並沒有承認或否認,淡淡地往盜骨看去。
盜骨立即縮頭。
這樣子比上次倒是和諧多了。陳殊連忙乾咳一聲,打斷兩人之間尷尬的氛圍:“這本子裡面記載的東西應當還有其他秘密,盜骨, 你默寫之時可有覺得什麽地方有蹊蹺?”
盜骨是除了梁豐遠、方守乾外唯一看過這本子的人, 眼下折疊紙全處於他之手,他見陳殊提問,這才又發聲道:“上面記載的就是這些人名, 我又不認識他們, 怎麽會知道哪裡蹊蹺。”
“不過……”說到這裡,盜骨忽然頓了下,看過在場兩個人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跑到桌案邊拿過筆來, 靠近陳殊, 在本子的名字上輕輕地抹了一筆。
筆上丹朱的顏色, 抹去的名字是彭有超的黑字。
“梁豐遠的本子上也有這樣的劃線?”陳殊一愣。
盜骨拿起筆點頭道:“他的帳目還有好幾個名字是被這樣抹去,我一開始以為你要看這些貪官汙吏是誰, 就先沒劃上去。”
陳殊看著彭有超的名字皺眉。
青山一案告破,他從長風山莊回到京城的時候曾看到青山的官吏包括彭有超在內的都被解押流放,這劃線的意思是不是這個買官的人已經被罷免或者不在的含義?
若是如此, 那梁豐遠的這個帳目是真的做得詳細,就差上面標注何年何月了。
陳殊心中警醒,又將這本子遞與盜骨道:“上面還有哪些名字是被劃線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用得到我,所以我這才留下來幫你破案。”盜骨韓珩聞言揣著帳本道,“你不看功勞也看苦勞,不能再綁我。”
陳殊點頭道:“岑玉琴的手鐲是你偷的吧?你應該也到外面去看過了,知道我這府上是最安全的,才選擇又回來,不是麽?”
盜骨:“……”林辰疏這人把窗戶紙捅破幹嘛?!
韓珩默然。他解開鎖的時候確實是想過掏出陳殊的魔爪,但離開林府之後他發現在京中江湖人多了許多,其中還有不少人是自己以前得罪過的,而方守乾又在全程搜捕他。
結果盜骨出了林府,竟然發現自己沒有幾處可以安生的地方。
還是在林府避過風頭比較好,林辰疏雖然壞,但好歹也救過他的性命,又是朝廷命官,一時半會方守乾也不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於是盜骨悻悻地回府,路上正好看到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時不時地在向下人炫自己的手鐲……
“哎呀,這可是老爺前幾日從玉山上進的貨,以後是要貢進宮裡的。”
“這可是要百兩銀子。”
“嘖,別家的夫人可都說好看,平時這些官太太可都不賞眼的。”
“……”林辰疏那樣的人居然會有這種小娘。
林府應該也會挺好玩的,只要不被鎖住就好。盜骨心裡想。
可誰知,他剛剛偷了岑玉琴的手鐲還沒瀟灑了一天,林辰疏去而複返,還帶了經常關顧林府的“秦公子”。
盜骨默默地歎息,隻好一邊回憶,一邊在桌案邊劃名字,他翻著頁,忽地停筆,將其中一個名字都劃去。
就在這時,在旁邊觀看的解臻忽地皺了下眉。
“秦公子,你認得這人?”上面的名字對於陳殊來說並不熟悉,但解臻是皇帝,認的名字應該比他多。
聽陳殊發問,解臻很快“嗯”了一聲:“他是曾是內務府的膳房總管,是我派人斂的屍。”
內務府是在宮裡,這宮裡的膳房總管居然也在這本收受賄賂的本子裡面?
那方守乾和梁豐遠的勢力有多大?
“他已經死了?”陳殊悚然一驚道:“他是怎麽死的?”
“他在膳食裡下毒,被我當場發現,自己卻服毒自殺。”解臻道,“我本欲追查此事,但他家人已被悉數滅口,我這才從毒源下手,令路七追查荼毒生的下落。”
……原來這才是解臻要抓荼毒生的真正原因。
“是方守乾做的?”陳殊立刻反應過來。
殺人滅口的手法在梁府一案也出現過,他已知梁府廚子是方守乾派池梁所為,這樣熟悉的做法多半又是方守乾的手筆。
“是他。”解臻道,“只可惜他毀屍滅跡太快,沒有足夠的證據。”
陳殊心中悚然,忽地想起李鄴之之前和自己說的話,沒想到方守乾居然會做出弑君的舉動。
解臻要抓荼毒生,多半也是為了掌握方守乾的罪證,但現在路七卻下落不明。而他也因為荼毒生的出現打亂了計劃,沒有抓到池梁。
現在已經打草驚蛇,池梁若回宰相府,定然會有所提防,估計不可能再像上次那樣輕易上當。
陳殊心中飛快思索,忽地想起了什麽,皺眉道:“等等,秦公子你之前是不是說先帝在推行新政遏製官風腐敗,但最後因為駕崩不了了之?這事會不會也有蹊蹺?”
“蹊蹺?你的意思是……”解臻微微一愣,隨即也皺眉道。
“荼毒生曾與我說,他和方守乾已經交易了許多次,方守乾喜歡殺人於無形的毒藥,他若是敢派人算計你,恐怕連先帝也會……”
先帝突然駕崩,宮中嬪妃殉葬,後引發各派勢力混戰,直至齊言儲找到解臻,這才重新立帝。
陳殊說到此處並沒有再說下去,但房間裡面的人卻全都聽懂了。盜骨聞言豎起一層雞皮疙瘩,很快反駁道:“那怎麽可能?方守乾謀殺先帝可是弑君之罪,他還是先帝的大舅子,就算再不服,怎麽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舅?”陳殊茫然。
“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盜骨乾咳一聲,開始念叨道,“這事可是在江湖上也傳了很久的。先帝不是靠著秦霜寒的鑰匙上位的嗎,可他後來娶的是方守乾的妹妹。方守乾是太子的舅爺,新帝沒有登基之前,他可是一直在擁立前朝太子當皇上的。”
“……”
陳殊心中一驚,聽到秦霜寒的時候下意識地看著解臻,卻見解臻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只是淡淡地垂眼,隨後點頭道:“先帝之死確實存在疑竇,若是方守乾做的,這罪狀足以將其滿門抄斬。”
“這恐怕就是這本子裡面的秘密。”陳殊道。
以方守乾的勢力本不應該怕一個收受賄賂的本子,可若是裡面涉及當年弑君的事情的話,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陳殊重新看著盜骨劃掉的名字:“恐怕這裡面被劃掉的人就是關鍵,只可惜我們只知道人名,不知道他們的官職是什麽。”
“我派人去吏部調取名錄給你。”
“……”
陳殊愕然,抬頭看著解臻,果然看到他召過來外面等候的車夫,吩咐了幾句,車夫很快領命退下。
解臻是皇帝,有他在確實少去陳殊很多麻煩。
但長明過來是讓他幫助解臻的,現在這算是什麽?解臻竟然反過來幫他查案?
陳殊低斂頷眉,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盜骨則坐在旁邊,發現自己越來越聽不懂兩個人的對話了。
最後還是劉伯敲開房門送飯,這才打破陳殊的沉默。
大少爺難得在自家的膳房點餐,又有從外面帶進來的朋友,劉伯這次除了端過來陳殊平日最常喝的清粥外,還配了整整一隻大燒雞和若乾個小炒菜,香氣撲鼻得讓人食指大動。盜骨躲在一邊看著食物進門,不由得咽了口好幾口口水。
只可惜有“秦公子”在,他不敢離燒雞太近,只能站在旁邊先看陳殊和解臻吃完。
陳殊慣例喝的還是清粥,大概是覺得燒雞油膩,隻夾了一次筷子便沒有再動。解臻則坐在陳殊旁邊陪著陳殊喝粥,說是吃,目光還是多半落在陳殊的身上。
兩人用完餐後,解臻派出去的人已經送來一本吏部記錄的名錄,小到地方縣衙,大到皇宮內務,皆有記載。
陳殊見狀,立即開始一一對照被劃掉的名字。
他翻看書頁很快,幾乎一目十行,像是很熟練的樣子,不過半個時辰,便已經對照出好幾個名字。這些被劃掉的名字有的已經不再為官,而有的則卻和解臻之前說的膳房總管一樣就已經過世。
而在這批名單中,陳殊很快列出了一個兩年前的官吏名單,這名單裡面涵蓋的除了有品級的官吏外,還有和解臻之前遇到過的下毒膳房總管和禦醫兩個與眾不同的名單。
陳殊又核對了一遍,將名單交給解臻道:“方守乾弑君應該是真的,他怕的估計就是這份名單,這裡面很可能有他沒有銷毀的證據。現在只需按照這份名單查找,或許就能查到線索。”
梁豐遠那個時候大概沒有想到,他身為吏部尚書隨手做的受賄帳本目錄,竟然會牽扯出往前大案。
解臻看過名單:“你是不是準備等會就去查?”
“……”被解臻猜中心思的陳殊尬了尬。
解臻拿過自己的配劍:“我陪你吧。”
“……”解臻語氣淡淡的,沒有他回絕的余地。
有盜骨在,陳殊不好再以君臣之禮勸導解臻,隻得將手上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放好,又叮囑了盜骨幾句。
盜骨聽到陳殊讓他守著帳本,點了點頭,心思卻在桌子上沒怎麽動的燒雞,心中十分快樂。
天可憐見,林辰疏消失的這一天他餓了一天的肚子,跑到林府的廚房隻拿到了幾個他最嫌棄的饅頭填著肚子。而現在這隻燒雞簡直就是在拯救他地胃口。
他很快答應下陳殊,並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哪裡都不會跑。
陳殊這才和解臻一道離開房間,劉伯見兩人離開,連忙送到後院門口,向著解臻客氣地說“秦公子下次再來”雲雲。
解臻只是頷首應過,與陳殊走在街坊上。
未時日頭正大,街坊上大多的人都已經開始避熱,大街上見不到幾個人,陳殊走在解臻旁邊卻覺得解臻身上有清涼的雪意,並不感覺到多少熱度。
他和解臻並肩而行,此時沒有盜骨在,陳殊終於把之前沒有說的話說出來道:“秦公子,那些江湖傳聞,還請秦公子別往心裡去。”
盜骨說的秦霜寒的事情在江湖上已經傳了很久,而且都是大家的飯後談資,解臻身為江湖中人,恐怕也聽說過不少。
適才盜骨脫口而出,雖然解臻沒有什麽反應,但陳殊卻拿不住解臻是什麽心思。
而現在他們在查的案件是先帝的事情,先帝同時也是解臻的父親。
陳殊一邊想一邊與解臻同行,卻見身邊的解臻腳步頓了頓。
隨後他耳邊傳來輕輕的笑:“你在關心我?怎會說起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