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爽握著筷子, 一眨不眨盯著食堂牆上的電視,中央台正在重播昨晚的節目,報道的是虛擬貨幣戰國紅正面臨的做空危機, 以及中國區玩家在這場滅頂之災中堅守陣線,表現出的驚人魄力。
扎著紅色領帶的主持人說:熟悉中國歷史的朋友們都知道, 戰國是群雄逐鹿的時代,也是由分裂走向統一的時代, 而紅色,既是鮮血的顏色,也是生命的顏色,希望戰國紅能順利渡過這次難關,讓世界幣圈看到我們中國玩家的力量。
中國玩家的力量, 薩爽知道, 中國玩家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力量, 中國人只是比別人多了一樣東西, 團結。幾千年來的春種秋收需要團結,背井離鄉出門闖蕩時需要團結, 甚至網上買個東西都要拚團,中國人比誰都明白, 只有團結才能扛住命運的擊打,才有資格對強大於己數倍的敵人說不。
這時一雙筷子伸過來,往他碗裡夾了塊肉, 薩爽抬起頭, 是陳柔恩。
“看什麽電視,”她凶巴巴的,“吃飯。”
上次在薩爽家,他們鬧了不愉快, 緊接著戰國紅出事,薩爽就沒顧上服軟,現在瞧著碗裡這塊肉,心裡有點小得意:“怕我餓啊?”
陳柔恩點頭:“我怕你餓死。”
薩爽直接梗出內傷:“我死了正好,錄音棚就敞亮了。”
陳柔恩皺眉頭:“什麽錄音棚?”
“就那個錄音棚啊,”薩爽酸溜溜的,“大寫加粗帶閃光的,九爺的錄音棚!”
陳柔恩橫他一眼,咕噥:“我又沒去,誰知道閃不閃光。”
薩爽愣了,不大相信地瞧著她。
“看什麽,”陳柔恩瞪眼睛,“吃你的肉。”
“不是,”薩爽湊過來,“你怎麽……沒去啊?”
“不是讓你攪和了嗎,”陳柔恩拍下筷子,“我氣成那樣,哪還有心思找別人玩?”
薩爽一下子樂了,端起碗,嚼著肉扒飯,真香。
陳柔恩看他還往電視那邊看,扒拉他:“成天盯著電視,電視裡有花兒啊?”
“戰國紅,匡哥的生意,”薩爽塞著一嘴飯,“我關心關心。”
“用不著你,衝鋒陷陣是英雄的事,咱們小老百姓,”陳柔恩又給他夾了塊肉,“好好吃飯。”
薩爽囫圇把飯吞下去:“英雄?”
“嗯,”陳柔恩拿筷子點著電視,“你聽那名兒,雁翎甲,說不寫也是個懂戲的。”
英雄!他姐說他是英雄!薩爽的小心臟差點沒從胸口裡蹦出來,他掏出手機往桌上一拍,唰地點亮屏幕,大紅的底色,上頭水墨丹青的三個字:戰國紅。
陳柔恩瞄一眼:“幹嘛,你不是一直用這個屏保?”
……
薩爽垮著臉,有點擔心他們孩子將來的智商:“姐,你怎麽這麽笨啊!”
“說誰呢你!”陳柔恩抄起手機,正要打,寶綻到了,時闊亭起來給他盛飯,一回身,看他領進來一個小夥,大高個,最精神是那雙眼睛,火似的。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寶綻搭著霍匪的肩膀,“我徒弟,霍匪。”
“徒弟”倆字兒一出,場面頓時炸了,陳柔恩第一個不乾:“憑什麽啊,團長,你怎麽不收我!”
“就是,寶處,”薩爽也一臉不樂意,“團裡男女比例已經夠失調了,你還弄這麽大一帥哥進來,是成心讓我姐挑花眼哪!”
陳柔恩剛才那一下沒打著他,這時候掄上去,寶綻笑著給霍匪介紹這幫哥哥姐姐,活寶薩爽、女夜叉陳柔恩、大娘娘應笑儂、好師哥時闊亭,大夥有說有笑,忽然匡正來了個電話,寶綻接聽,那邊比他這邊還吵:“喂?哥!”
萬融臻匯在慶祝,香檳和彩紙噴了一地。
昨晚的黃金時段,中央台播了一期解析戰國紅的節目,只有半個小時,金融市場卻立刻做出反應,紛紛猜測是中國政府出手“救市”的信號。
1997年,索羅斯做空香港,中央政府提出“人民幣不貶值”的立場,使這條金融巨鱷铩羽而歸,毫不誇張地說,中國至今仍是那一代國際投機資本的ptsd(1)。中國政府“可能”出手,這樣一個不確定的預期(2),就足以令市場倒戈。
整整一夜,匡正眼看著戰國紅起死回生,斷崖式的拋售奇跡般中止,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這片死傷無數的戰場上輕輕點下了休止鍵。
就在剛剛,全球唯一一個由中國人創立、中國資本主導的虛擬貨幣戰國紅,蹣跚著回到高點,架在萬融臻匯脖子上的刀終於落下,冰消雪融。
匡正知道自己贏了,不僅贏了戰國紅,還有愛音、正彩、薩得利,他贏了清邁何家的對賭,贏了自己這條命!
“……聽到了嗎!”他對著電話喊,周圍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他激動著,千言萬語就一句話,“寶綻我愛你!”
掛斷電話,他抽掉領帶,脫下西裝甩在地上,這是一個男人最輝煌的時刻,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玩命,是劫後余生的狂喜,所有人都過來和他擁抱,段釗、黃百兩、來曉星,包括馮寬,摟著他的膀子罵:“我操你媽匡正!我老婆都以為我痿了!”
匡正把他從身上拽下來:“我都沒痿,你痿什麽!”
“我他媽是監軍!上頭天天問我你賠了多少,我膽兒肥了幫你瞞著!”他扒開自己的頭髮,“看見沒有,斑禿!”
匡正拍拍他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朵:“這些都是你的。”
馮寬一怔,匡正已經擦過他,走進狂歡的人群。
辦公區另一邊,汪有誠握著手機走進洗手間,是代善的電話,他關好門接起來,那邊顫顫地說了三個字:“我完了。”
汪有誠知道,代善玩脫了,這次死無葬身之地。
這種時候,代善有太多話可以說,他卻只是哀求:“你來看我一眼。”
汪有誠沒出聲。
“來看我一眼,混蛋!”代善嘶嘶吸氣,可能是嗑了什麽,冷靜不下來,“來親我!來操我!你來……抱抱我。”
汪有誠仍然沒不說話。
“呵呵,”代善笑了,“你的心怎麽那麽硬,連看我是怎麽死的都不肯嗎?”
汪有誠不信他會死,不過破產負債、身敗名裂而已。
“你會後悔的。”代善說。
汪有誠了解他,這是個習慣了威脅、熱衷於撒謊的人:“代善,”他想好了,“你現在需要人,但這個人不是我。”
代善先是沉默,接著開始耍賴:“你不是這樣的,以前每次我一求你……”
“不是以前了,”汪有誠冷冰冰地說,“你把我傷透了。”
他掛斷電話,從洗手間出來,眼前是一張張興奮的臉,不是他心狠,是他去了能給代善什麽呢,愛嗎?不可能了。
接過段釗遞來的酒,他一飲而盡,兜裡的手機靜悄悄的,那個人沒再打過來。
匡正回家睡了一天一夜,寶綻推了所有演出,窩在他懷裡陪了他一天一夜,星期六一早,他們從床上下來,一起腰酸背疼。
今天是段家的家宴,匡正穿了一身暗紫色小禮服,寶綻同樣盛裝,銀灰色tuxedo配鑽石胸針,戴領結和腰封,頭髮柔軟地攏在額頭上,一笑,絲絨般甜美。
臨出門,匡正摟著他的腰想親一口,被寶綻躲開了。
“幹嘛?”匡正硬拉著他。
寶綻嘟起嘴:“塗唇釉了。”
匡正刮他的下巴:“還化妝?”
“沒有……”寶綻想起以前自己總說人家娘娘腔,“就提提氣色。”
“誰教你的,”他一丁點變化,匡正都很敏感,“文咎也?”
“不是,”寶綻催他換鞋,“小儂,特意囑咐我收拾精神點兒。”
“哦……”匡正打開門,回過頭,“我說,應笑儂和你師哥好了,你知道嗎?”
寶綻眨巴著眼睛:“不能吧,他們……就是住一起。”
“不是,”匡正邁出去,邁巴赫等在門口,“大半夜的,我給闊亭打電話,小儂接的。”
“是嗎?”寶綻把門在身後帶上。
宴席設在西山,老園林老宅子,正房正屋的東偏廳,大圓桌,很有些舊時代達官顯貴的味道,偏廳外是一間不小的休息室,應笑儂來得早,在窗邊擺弄蘭花。
匡正拉著寶綻過去,笑著問:“闊亭沒來?”
寶綻趕緊拽他,應笑儂卻淡淡的,回他一句:“他來誰帶孩子?”
匡正想想,也對,人家是有孩子的人:“你們也該請個阿姨了。”
應笑儂搖頭:“又不是朝九晚五的,能帶還是自己帶,別看小寶小不會說話,其實什麽都懂,我可不想讓她受委屈。”
正說著,老四到了,一身經典禮服,手裡挽著個姑娘,微胖,是bonnie。
匡正有些詫異,憑段小鈞的家世、樣貌,找什麽樣的美女都不為過,互相打過招呼,他們端著茶走到一邊。
“怎麽著,寫下來了?”匡正問。
段小鈞點個頭:“就是我媽,還有點不滿意。”
匡正想起四房在段老爺子床前往三房臉上甩耳環的樣子,她不滿意太正常了:“我以為你會找個漂亮的。”
段小鈞反問:“bonnie不漂亮嗎?”
匡正聳了聳肩,確實,bonnie有燦爛的笑容:“漂亮,就是胖了點兒。”
“胖瘦不是判斷美醜的標準,”段小鈞晃著茶,“在我眼裡,她最美。”
匡正納悶:“什麽時候打這麽火熱了?”
“戰國紅是她拉著我投資的,”段小鈞說,“那是我和她兩個人的帳戶,這麽多次起起落落,你讓b.d.挺住,b.d.就死扛,換一個女人試試?”
匡正懂了,他覺得美的,是bonnie的內心。
“美女看看得了,”段小鈞不屑一顧,“老婆是要過一輩子的。”
匡正覺得自己還不夠了解他,這小子似乎比想象中成熟……段小鈞神秘兮兮貼過來,把禮服扣子解開:“老板,你摸摸我胸,是不是跟你一邊大了?”
“滾。”匡正一把推開他,心裡默默收回前言。
段釗和段汝汀是最後到的,愛音很多具體操作是他們在配合,匡正領著寶綻過去,雙方一照面,都愣了愣。
“這位是……”段汝汀打量寶綻,疑惑他是匡正的什麽人。
“我愛人,”匡正大方介紹,“姓寶,綻放的綻。”
愛人,一個舊時候的詞,用在這裡卻意外合適,段汝汀記得匡正電話裡那個“寶哥”,原來竟是這麽親密的關系。
寶綻也端詳她,匡正說過,段家老二是個女的,可瞧眼前這位,西裝西褲黑皮鞋,怎麽看都是個秀氣的先生。
他們握了手,各懷著各的驚訝,一起走進偏廳。
桌上擺著茶和幾道開胃菜,落座前,應笑儂提議:“咱們先敬老頭子一杯?”
他在家說話向來是有分量的,大夥紛紛讚同,三三兩兩拐進正堂,威嚴的老屋,段老爺子的遺像擺在當中,應笑儂叫來酒,一人一小盅。
“爸,”這一聲叫遲了,他不免遺憾,“今天來的都是家裡人,一起敬你一杯酒。”
段有錫那麽死硬的人,最後這張照片卻慈祥,含笑看向這些優秀的子女。
“愛音保住了,”應笑儂告訴他,“收購了新業務,成立了家族辦公室,往後,”他舉起杯,“我們會更好。”
匡正寶綻和一眾弟妹站在他身後,同時舉杯。
簡簡單單,就這麽兩句話,他問大夥:“幹了?”
一屋子人,聲音都不大,但異口同聲,就有肅然的氣勢:“幹了!”
幹了,沒幾年的白酒,辛辣有余醇香不足,還得釀。好在前頭的日子長著呢,拿寶綻的話說,別著急,慢慢來。
(1)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2)預期:經濟學術語,例如:所有人都預期一支股票會漲,都買入這支股票,結果就是這支股票真的漲了,反之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