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匪真把寶綻帶回家了。
從夜店出來已經是凌晨三點, 寶綻讓霍匪跟他上醫院,那小子卻說:“上什麽醫院,”他撬了一輛電動車, “上我家。”
他家離市中心不遠,一棟八九十年代的老樓, 小得不能再小的單間,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破沙發, 兩個撿來的櫃子,櫃門是掉的,他在裡頭翻了翻,翻出一瓶古銅色的液體。
“那是什麽?”寶綻問。
“酒精。”霍匪擰開瓶蓋,扒著肩膀就要往傷口上倒。
“等會兒!”寶綻把小瓶子搶過去, “這是酒精?”
霍匪嫌他煩:“用過幾次, 變色兒了。”
寶綻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混了點兒血, 他媽沒事兒!”
寶綻轉身:“我去給你買藥。”
“我操, 你怎麽跟我媽似的!跟你說了沒事,酒精就是殺毒……”霍匪看他把大門打開, 趕緊說,“等等等, 還有紅藥水兒!”
他又去櫃子裡翻,翻出一個嶄新的小紅瓶,寫著“汞溴紅溶液”, 寶綻這才明白, 幾塊錢一瓶的紅藥水他都省著用。
他們在床邊坐下,傷痕累累的胳膊、肩膀,還有綻了肉的眉骨,皮膚微微抽動, 寶綻動作很輕:“疼嗎?”
霍匪不習慣別人給他上藥,不大自在,管燈單調的白光照在寶綻臉上,照得他光彩奪目,霍匪問:“你頭髮怎麽那麽亮?”
寶綻瞥他一眼:“發蠟。”
霍匪還是盯著他,用一種好奇的目光,仿佛遠在天邊的星星一下子到了近前,他脫口而出:“你在台上真颯。”
寶綻挑起眉:“你看過我演出?”
那小子不好意思了,低下頭:“有時候送菜正好碰上。”
這時,頭上落下來一隻手,揉了揉,稍縱即逝:“還說你不喜歡戲。”
霍匪的耳根子紅了,像沒被人摸過的野狗,用力在寶綻碰過的地方蹭:“我不喜歡!是我媽……她喜歡。”
終於,他講起了家人,寶綻起身,把紅藥水放回櫃子上。
背後,霍匪說:“其實是後媽。”
他還是個孩子,有單純的傾訴欲,他也有感情,想對人說話,只是沒人肯聽。
“原來她在家總聽戲,定軍山、空城計什麽的,聽得多了,我就會了。”
原來?寶綻小心翼翼地問:“她去哪兒了?”
霍匪答得乾脆:“人不在了。”
寶綻不意外,稍有些黯然。
“尿毒症,”霍匪很平靜,想了想,又說,“也不是她喜歡,是她兒子唱戲。”
寶綻環顧這間小屋,又老又舊,窗戶都關不嚴,可能是哪個親戚等著拆遷的房子,順手把他扔在這兒:“你和你後媽感情不錯?”
“她對我行,”霍匪點點頭,“我爸先走的,家裡沒什麽錢了,她都沒扔下我。”
他碰上個好母親,寶綻想,不像自己,連親媽都舍得把他丟掉。
“她把她親兒子扔了。”接著,霍匪說。
寶綻倏地轉過頭。
“她想嫁我爸,我爸不要她兒子,她就沒帶。”
寶綻直直瞪著他。
“也不能怪她,她之前那個老公揍她,喝了酒往死裡揍,她一個女人,逼得沒轍了。”
男人喝酒、兒子唱戲,寶綻的指尖輕顫。
“她想她兒子,想得沒法兒,就聽戲,”
她想?她想為什麽不去看孩子,寶綻努力控制著語氣:“她沒去找過?”
“一開始是沒臉找,”霍匪歎了口氣,“後來得病了,去找,找不著了。”
怎麽就找不著了,一個大活人,成心找哪有找不著的,“她兒子叫什麽?”
“不知道,她從來不提,”霍匪沒注意寶綻的表情,“她去她兒子高中打聽了,說是考上了大學,再之後就不知道了,可能都不在這個城市了。”
在,他在啊!寶綻在心裡喊,好像霍匪說的人就是他。
“她對她兒子還是有虧欠,”霍匪咂了下嘴,“他的同學、朋友,總能有知道的,可她一個也不認識。”
對,所以她才找不著,找不著時家,找不著如意洲。
“日子那麽難,她都沒扔下我,”霍匪歲數不大,但經得多,明白事兒,“可能就是她後悔扔了親兒子,想在我這個假兒子身上彌補吧。”
寶綻艱難地開口:“你有她照片嗎?”
霍匪搖頭。
“怎麽可能,”寶綻不信,“連張自拍都沒有?”
“誰沒事兒閑的自拍,”霍匪撇嘴,“又不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寶綻忽然想到什麽,掏出手機,打開音樂播放器:“這首歌,你聽過嗎?”
歡快的前奏之後,一個甜甜的女聲響起:世上的人兒這樣多,你卻碰到我,過去我沒有見過你,你沒見過我……
霍匪一臉嫌棄:“這什麽年代的歌,老得掉渣了。”
他沒聽過,寶綻不得不問:“你後媽……她姓什麽?”
“金,”霍匪說,“金子的金。”
姓金,寶綻緩緩眨了下眼,金愛紅,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名字,收起手機,他一言不發走向門口。
“哎?”霍匪從床上跳下來,“你犯什麽毛病,說走就走,我送你!”
砰一聲,門在背後關上,寶綻快步下樓,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他衝破這片屬於上個時代的黃光,一猛子扎進黑夜,扎進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巧合》她不聽了,聽起了京劇,是良心過不去了,或是年過半百才發現到頭來孑然一身,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她終於想到了自己。
寶綻的心像讓一團亂麻堵著,他幻想過無數次和媽媽重逢的場面,他怨她,指責她,甚至冷冰冰不理她,沒有一種是這樣的,從一個不相乾的人嘴裡聽到關於她的隻言片語——她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寶綻又發了瘋似的後悔,後悔沒有早點去找她,一個大活人,成心找哪有找不到的,找到她,是愛是恨,當面說個明白!
他停步,面前是漆黑的夜色,街道和樓群完全不認識,晚風吹來,臉上冰涼,伸手一摸,是淚。
他今非昔比了,一個電話就有司機來接他,但他還是撥通那串熟悉的號碼,“哥,”孤獨的夜,他需要親人,“你來接我吧。”
匡正到的時候,天蒙蒙亮,寶綻抱著胳膊坐在路邊,西裝沒了,襯衫兩邊有乾涸的血跡,匡正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摟著他上車。
“怎麽回事,”匡正熄火,“你微信說晚點回來,這都早上了。”
寶綻靠在副駕駛上,沒說話。
匡正揉了揉他的頭髮:“衣服呢,血是怎麽回事?”
“你摁住那小子,”寶綻答非所問,“朝鮮飯店的。”
“嗯?”匡正蹙眉頭。
“我要教他唱戲,”寶綻沒頭沒腦地說,“我要讓他上學、過好日子,我……”
“寶兒,”匡正解開安全帶靠過去,托起他的臉,“你怎麽了?”
寶綻這才看向他,他的愛人,他來之不易的幸福,“哥……”他摟住匡正的脖子,那麽可憐,他沒媽了,真真正正地沒媽了。
“有我呢,我在……”匡正溫柔地擁住他,密密的,在他耳邊親吻,車窗外,晨曦初露,金色的朝霞從城市另一邊升起,投來新一天的曙光。
匡正把寶綻送回家,陪他吃過早飯,又安頓他上床睡覺,接著開回市區,他約了段家的四個繼承人在如意洲見面,匆忙趕到戲樓,剛停好車,接了個電話。
“萬融臻匯的帳有問題。”是單海儔。
“不可能。”匡正很肯定,段釗辦事從不出紕漏。
“去年年底,你發過幾筆大額獎金。”
匡正停步,那是戰國紅分岔的時候:“發個獎金也算毛病?”
“都是公司的錢,”單海儔說,“上頭認定了,你用公款培植自己的勢力,”
“公司的錢?”匡正冷笑,“私銀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帶人賺回來的!”
“你跟上頭解釋吧。”單海儔要掛電話。
“等等,”匡正硬著頭皮問,“上次跟你提的大額貸款,有戲沒戲?”
“別想什麽貸款了,”單海儔長長地歎一口氣,“公司不會再給你任何實質或形式上的支持,你先把自己琢磨明白。”
電話斷了,匡正的腳步沉重起來,段家正是用錢的時候,自己這邊卻掉了鏈子,巧得就像是……他眉頭一跳,像是有人在阻撓這筆貸款。
他幹了十年m&a,有某種職業獵手的直覺,這場狙擊式收購並非來自別處,對手很可能正出自金融街。
他到三樓,推開茶室的門,幾個姓段的都在,各看各的手機,各忙各的買賣,除了應笑儂,他沒有生意,他眼裡只有愛音。
匡正在桌邊坐下,掏根煙點上,卻沒有抽:“貸款泡湯了。”
老三老四抬了下眼,段汝汀則沉著臉,露出質疑的神色。
“萬融不支持我,”屋裡都是自己人,匡正沒什麽可掩飾的,“萬融想拿掉我。”
一家沒有商業銀行支持的私銀,就像一台沒水可抽的水泵,價值大打折扣。
“我找的人絕對可靠,”段釗馬上說,“帳上……”
匡正擺了擺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老板,”段小鈞靠過來,“要不要我去活動一下?”
他們關心的都是匡正,而不是段汝汀,只有應笑儂,一副大娘娘的派頭,用指尖輕點桌面,明明白白地說:“匡哥,你給我算算,我手裡那幾家公司能挪出多少,先拿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