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笑儂從病房大樓裡出來, 陽光燦爛,停車場對面的圍牆下有一片金色的木樨花, 他走過去,在如荼的花枝間坐下,蒼白的臉,比花更豔。
父親、手足、財產……他疲憊地掐了掐太陽穴, 掏出手機撥時闊亭的號碼, 單調的電話鈴響了半聲,旋即接起來:“小儂!”
熟悉的聲音, 應笑儂說不清心裡的感受:“……時大傻子。”
“這麽多天了, 你怎麽也不來個電話!”
應笑儂繃緊的神經放松下來:“想我了?”
“滾。”
“我沒給你打,你就不能給我打過來?”
“我怎麽那麽愛給你打電話, ”時闊亭嘟囔,“你家高門大戶的, 我添什麽亂。”
應笑儂撿了根木棍, 捅腳底下的螞蟻窩:“讓我聽聽小寶的聲音。”
“算了吧,你撩五分鍾,我哄半小時。”
“少廢話,”應笑儂頓了頓, “我想她了。”
時闊亭歎氣:“她一直哭, 剛睡著。”
“拉肚子了?”應笑儂擔心,“發燒了?”
“想你想的,”這幾天時闊亭也累,一個人帶孩子, 一個人撐著俱樂部,“成天伸著小手要媽媽,我跟她說你回娘家了。”
“……”應笑儂碾牙,“姓時的,你皮又緊了是不是?”
“是緊了,”時闊亭跟他叫板,“您老什麽時候回來收拾我?”
應笑儂扔下捅螞蟻洞的小棍兒:“我爸得癌了。”
電話那頭沉默。
“晚期,”應笑儂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家的事,“沒幾天了,都等著分財產。”
“你在哪兒呢,”時闊亭馬上說,“我過去。”
應笑儂的眼眶有點熱,忍著:“你別來。”
“你不是想小寶嗎,我抱孩子看你去。”
應笑儂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兒抱著個叫“媽”的小嬰兒,拖家帶口來找他,他丟不起這人:“算了吧,我見著你就煩。”
時闊亭沒理他的臭嘴:“你有事兒,哥們兒必須在。”
應笑儂笑了:“不用,老匡在我這兒,有事他頂著。”
有匡正幫忙,時闊亭放心,把電話換個手:“我說,我和小寶在家等你,天塌下來咱們一起扛。”
“嗯,”應笑儂的聲音很輕,“掛了。”
“喂,”時闊亭叫住他,“那什麽……”
應笑儂仰著脖子,瞧著頭上金燦燦的木樨花,映著大片無雲的碧空。
“我沒跟你說過我爸吧,”時闊亭深吸一口氣,“他四十多歲有的我,對我要多好有多好……可我總覺得跟他有代溝,特別是我媽走以後,他喝大酒,像是變了個人,要不是有寶綻,我不知道離家出走多少回了。”
應笑儂第一次聽他說時老爺子的事,原來他們倆一樣,都是父親盼星星盼月亮,人過中年才有的兒子。
“後來我爸住院,我尋思老家夥要走就走吧,歲數也大了,”時闊亭講得很慢,“但他真走的那天……”
應笑儂屏住呼吸,從時闊亭的言語間,他聽出了懊悔。
“要是老天爺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珍惜最後那幾年,哪怕他往死裡喝酒,揍得我滿地找牙。”
應笑儂繃住嘴角。
“但是,”時闊亭緩緩呼氣,“沒機會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應笑儂抬頭望向三樓病房,回答:“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起身上樓,段汝汀和高管們已經走了,小客廳裡只有匡正和兩個小段,他穿過休息室走進病房,護士正往老爺子的霧化器裡打藥,見他進來,放下東西出去。
應笑儂在床邊坐下,段有錫闔著眼,仰靠在墊高的枕頭上,咬著牙,忍受癌細胞侵蝕帶來的劇痛。
“藥……”老爺子連綿地咳,又咳不出什麽,應笑儂在醫生辦公室看過片子,他的胸腔裡全是積液。
他想要止疼藥,桌上就有兩片,應笑儂去拿,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是抖的,像他這樣“不肖”的兒子,面對病入膏肓的父親,原來也沒法無動於衷。
老爺子抿了藥,含口水吞下,抬起眼,看到一張意料之外的臉,三分陽七分陰,像是揉了油的纏絲瑪瑙,美得堂皇。
他愣住了,盯著這個難以取悅的兒子,不敢相信他在這兒,一束光似的,照亮了自己的病床。
“看什麽看,”應笑儂冷著臉,坐回椅子上,衝他揚了揚下巴,“好好躺著。”
“我看我大兒子……”段有錫回不過神兒,“長得真好。”
廢話,應笑儂翻個白眼:“我媽長得就好。”
是,他像徐愛音,太像了,一舒眉一轉眼,活靈活現,“還知道來床前看我,”段有錫的脾氣倔,好話不會好好說,“看我什麽時候死?”
應笑儂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你以為我願意看你,我哥們兒讓我來的。”
哥們兒……段有錫的神色有點怪,板著臉沒說話。
“行了,你睡吧,”應笑儂別過頭,明明是關心,卻把話拗著說,“養足精神好罵我。”
段有錫不肯睡,怕一閉眼這個兒子就不見了,語氣強硬,卻說著服軟的話:“你那些破事兒,我懶得管了。”
應笑儂以為他指的是唱旦角兒,哼了一聲。
“日子是你自己的,”段有錫似乎糾結著什麽,神情複雜,“你想怎麽過……和誰過,從今往後我由著你。”
嗯?應笑儂擰起眉頭,覺著他這話好像有點不對頭。
“你那……哥們兒,”段有錫使了老大的勁兒,擠出一句“小夥子挺精神。”
啊?應笑儂有不好的預感。
“你們租那房子,我找人去過了,”段有錫很尷尬,“我看了照片,人……還過得去。”
應笑儂嗆了口唾沫,騰地站起來:“死老頭子你說什麽呢!”
段有錫那麽古板的人,擺了個“別裝了,都明白”的曖昧表情,不大自然地說:“都怪你媽,把你生的太漂亮。”
我操!應笑儂抓起段有錫扔在床頭的手機,是鎖屏界面,他理所當然輸入他媽的生日,屏幕抖了抖,居然沒通過。
他火氣竄上來:“密碼!”
段有錫的聲音不大:“你生日。”
應笑儂怔了怔,手掌不自覺收緊,默默輸入自己的生日,下一秒屏幕再次抖動,密碼錯誤
“……”應笑儂翻起眼睛,“你老年癡呆了?”
“陰歷。”段有錫瞧著這個傻兒子,段家上下沒人不知道他們母子的生日,他不可能用來當密碼。
應笑儂有點訕:“我陰歷生日多少?”
“十月二十。”
農歷十月二十,即使段有錫真得了阿爾茲海默症,也不會忘記這個日子,一個大風天,他的第一個孩子呱呱墜地,哭聲響亮,那麽漂亮。
應笑儂點開手機相冊,裡頭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照片,繡著麒麟頭的黑色夾克、高高翻起的彩裙水袖,懷裡吃著指頭的小寶,背後護著他們過馬路的時闊亭,一家人在笑,笑彎了眼睛,任誰看都其樂融融。
“孩子都養上了,”段有錫枯瘦的面孔上,一雙眼窩深深凹陷,“我管不了,也沒法管,再說……我也看不見了。”
“不是……”應笑儂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兒解釋起,“孩子是他撿的,和我沒關系!我說別撿,他非不聽,撿了孩子又讓我帶,我他媽……”
段有錫什麽都沒說,只是寬容地看著他,他從沒這麽釋然,像是年久的刀子鏽了刃口,又像是一支殘燭就要燒盡,讓應笑儂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強硬的男人,這個固執的父親,就要離他而去。
他不再辯解,他在台上還是台下做女人、和時闊亭是哥們兒還是情人,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他們父子跨過了那道橫亙已久的溝壑,帶著矛盾,試著妥協,彼此能坦然相對。
“怎麽沒找匡正?”段有錫忽然問。
“哈?”應笑儂讓他問懵了。
段有錫很虛弱,強撐著身體:“匡正是好男人。”
應笑儂張著嘴,不敢相信他這個頑固的老爸居然還有這份心,接受他男扮女裝,接受他有“男朋友”,甚至暗戳戳想給他挑個更好的:“我說,你能不能不亂牽線兒?”
“他不是你們那種人?”段有錫問。
是……倒是,應笑儂抓了把頭髮:“他是不是那種人,和我沒關系。”
段有錫點點頭:“我看老二挺喜歡他。”
應笑儂的眼睛都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你哪隻眼睛看見你女兒喜歡他?”他倆明明都快打起來了!
“老二怵他,”高層逼宮時,段有錫親眼看著段汝汀和匡正交鋒,“除了我,她還沒怵過誰。”
“得了吧你,”應笑儂實話實說,“你女兒那樣,鬼知道她想找男的還是女的。”
段有錫的臉僵了僵。
“而且人家匡正有人兒了,”應笑儂要斷了他爸這個念頭,寶綻盤子裡的菜,誰也別想下筷子,“你別看那家夥一臉風流,他認準了的人,絕對死心塌地。”
段有錫不信什麽死心塌地,他那麽愛徐愛音,還不是三妻四妾。
“再說了,”應笑儂扔下手機,“匡正是我這邊的人,就咱家現在的情況,老二不出手動他就不錯了,怎麽可能……”
忽然,他意識到什麽,段有錫向來不亂講話,他既然這樣說,或許是有松口的意思,想按匡正的建議,在繼承人問題上重做考慮。
“我還沒聽過你唱戲。”這時段有錫轉移了話題。
應笑儂一愣,“戲”,這是他爸最厭惡的字眼兒。
段有錫劇烈地咳,捂著胸口說:“給我來一段。”
來一段,說得像個懂戲的行家,應笑儂想了想,慢慢從椅子上起身,不施脂粉,沒有行頭,左腕向前挽,是牽韁,右手往上捋,是挑翎,雙眸一定,活脫脫一個不可方物的雙陽公主:
“抖絲韁催動了桃花戰馬,”他的嗓子是真甜,一汪水兒似的,潤到人心坎裡,“為駙馬冒風霜奔走天涯!”
段有錫一眨不眨盯著他,不情願,卻不得不承認,他這兒子天生就是唱戲的,一舉手一投足,如玉如虹。
應笑儂翩然旋身:“隻留得青山間一片紅霞,燕歸巢鳥投林情堪入畫,”他微眯著眼,意態婉然,“我雙陽走嶺南離國撇家!”
離國撇家,段有錫蒼老的眼角濕潤了,這個兒子離家太久,久得他這個做父親的情願拿出一切,換他一個回心轉意。
應笑儂勾起嘴角,漾出一個靡麗的笑:“聲蕭蕭慣長征千裡戰馬,高聳聳峻山嶺不見人家,顧不得路崎嶇忙催戰馬——”
他雙眉一挑,正對著病床上的父親:“行來在歧路口,路現雙岔!”
他們父子、整個段家、愛音集團,眼前正面臨著一條致命的岔路,這步走對了,大家安然無恙,要是走錯了,頃刻間就粉身碎骨。
窗外的陽光泛著寶石般的金紅,從背後灑在應笑儂身上,段有錫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欣賞這份美,然後輕輕地說:“讓匡正找律師來,我要立遺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