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融臻匯的知名度一夜之間打響, 新建的微博帳號粉絲數眨眼破萬, 當然, 99.99%都不是目標用戶, 但這種影響力會吸引到高淨值人士,尤其是二代, 這是一夥喜歡熱度、喜歡潮流、喜歡跟風的年輕人, 是家族財富未來的所有者。
隨著知名度水漲船高的,還有蜂擁而至的藝術品谘詢訂單,洪水一樣拍向萬融臻匯的前台, 段釗不得不連夜拉起一個部門, 和汪有誠並肩作戰。
在經濟下行的大環境下, 越來越多的富豪開始投資藝術品以實現財富保值,眼下這個對絕大多數金融機構來說的“壞時候”,恰恰成了萬融臻匯的“好時候”。
不得不說, 匡正的眼光很毒。
他站在客廳窗前,低頭刷著微博,九爺的名字已經從熱搜榜上消失,在這個醜聞和假消息層出不窮的時代, 沒有誰是永遠的話題之王,文咎也不是第一個被資本消費的明星,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金錢的世界裡沒有公理,只有弱肉強食。
但這一手做得並不光彩,匡正很清楚, 踩著別人的名聲成就自己,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事,之所以當機立斷做這個決策,因為他是萬融臻匯的掌舵者,公司需要的不是他的仁義道德,而是他的冷血鐵腕。
窗外,邁巴赫緩緩滑進視野,他馬上去開門,寶綻疲憊地從車上下來,耷拉著眼皮投進他懷裡:“哥你怎麽沒上班?”
匡正攬著他進屋:“小郝說你今天回來。”
自從那晚張榮的飯局,寶綻差不多兩周沒在家睡,泱泱娛樂那邊不是錄音就是應酬,最近好像又在拍什麽MV,把他的行程塞得滿滿當當。
“想我沒有?”匡正打橫把他抱起來。
“想……”寶綻懶懶應著。
匡正低頭吻住他,凶猛、濕黏,癡纏入骨。
“嗯……”寶綻的反應卻遲鈍,甚至有點敷衍。
“你小子,”匡正擎著他上樓,“太不投入了。”
“哥我好困,”寶綻哼唧,解開死板的襯衫扣子,“我一天一宿沒睡覺。”
匡正瞄著他襟口露出來的一小片皮膚,呼吸發緊,把人抱進臥室放在床上,兩腿一左一右跨上去,開始脫他的西裝。
“哥,”寶綻陷進柔軟的床墊,“讓我睡會兒。”
匡正把他從襯衫裡剝出來,噴著熱氣在他身邊躺下:“睡吧。”
寶綻乖乖合上眼,纖長的睫毛,恬靜的側臉,匡正看著看著,(此處省略657字)
寶綻覺得這真是太放縱、太不像話了,他別過頭,正好看到他哥的手機屏,上頭一條接一條微信跳出來,是段釗。
“哥,金刀……”他推了推匡正的肩膀。
匡正以為他又找借口推搪,有些躁又有些怒:“你才是我的銷魂刀!”
電話緊接著又響,寶綻把手機拿著,立在他面前:“金刀好像有急事……”
人臉識別自動解鎖,微信通知的內容顯示出來:
老板!接電話!
老板,粉雞出事了!
老板!看微博熱搜!
老板!!!
匡正一怔,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氣喘籲籲點開微博,熱搜第一名真的是陸染夏,“粉雞造假”四個字異常醒目,他鎖緊了眉頭。
原爆料是一段32秒的視頻,模糊的鏡頭裡是小敦街那間五十平的畫室,視角隱蔽,應該是偷拍。屋子中央立著一塊兩米多高的畫板,上頭是半隻未完成的粉雞,畫面另一邊,拿著板刷的人卻不是陸染夏,而是號稱不再碰畫筆的覃苦聲。
匡正的表情凝固了。
陸染夏在覃苦聲身後,頹廢地叼著半隻煙,漂亮的獨眼眯起來,指著畫面走上去,把煙塞到覃苦聲嘴裡。
視頻結束,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匡正沉著臉點進評論,熱評第一條是:小學五年級時我為了一包小浣熊乾脆面給同學替考被全校通報批評,那時我以為我錯了,十年後的今天我才明白,他媽的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
單這一條就有兩千多讚,底下跟著五百多條評論:
兄弟好文采[good]
你替考的是古文吧?
只有我想問視頻裡這兩人是誰嗎?明星還是什麽名人?你們都認識?
同不認識。
不認識正常,一個畫畫的,最近上了幾次熱搜。
樓上,用詞不嚴謹,這逼根本不會畫畫,畫是別人替他畫的!
艸連藝術都是騙人的!
完了,匡正第一次有控制不住局面的恐慌,立即給段釗撥回去:“喂,金刀,”他指示,“先穩住客戶,挨個打電話。”
“知道,”金刀那邊已經在做了,“老板,有人搞我們!”
沒錯,最近萬融臻匯火了,灼了一些人的眼,“同行,”匡正判斷,“但小敦街那個地址怎麽流出去的,你給我查清楚。”
段釗眉頭一跳:“會不會是那個哈館長……或者李老獅?”
“不,”匡正直覺不是,“他們沒那麽大膽子,”無論萬融臻匯還是小先生,他們都不敢得罪,“我先聯系小先生,你那邊……”
說曹操曹操到,這個當口,何勝旌的電話打進來,匡正捏著眉頭深吸一口氣,切過去:“您好。”
“匡總。”小先生的語氣很嚴肅。
“粉雞的事……”
小先生打斷他:“應該是我這邊泄露的。”
匡正愕然。
“那個畫室,”他和匡正一樣,先想到這個關鍵細節,“那天我過去的時候,路上接了個電話,聊了藝術品投資,也提到了小敦街。”
匡正瞠目:“對方是誰?”
小先生頓了片刻:“G&S中華區的老大。”
匡正隨即沉默,G&S確實有背後捅刀的動機,但是……
“小敦街不算長,可也是一片不小的居民區,想在這麽大的范圍內找出一間五十平的畫室,”他搖了搖頭,“不大可能。”
“不,”小先生非常肯定,“你不了解油畫,從稀釋顏料的松節油到調色的核桃油,再到最後的光油,每一種都有明顯的味道,而且職業畫家有些習慣自己做畫框繃畫布,布面還要上底漆,這個底漆,大多是在室外晾乾的。”
“你的意思是……”匡正懂了,“只要派幾個人到居民區找一找問一問,很快就能鎖定畫室的具體位置?”
“不錯,”小先生坦承,“匡總,這件事責任在我。”
不,匡正的頭腦很清晰,競爭對手之間使絆子在所難免,客戶不小心透露交易信息也正常,問題的症結在於,覃苦聲背地裡替陸染夏捉刀,這麽大的內幕,他們卻沒告訴萬融臻匯這個合作方!
掛斷電話,匡正戀戀不舍抱了寶綻幾秒鍾,隨即換上一副陰沉面孔,攏好頭髮扎緊領帶,開車直奔小敦街。
趕到畫室,他特地注意了一下,樓前有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邊上是個廢棄的涼亭,亭子四周確實立著幾塊刷過白漆的畫框,小先生的判斷沒有錯。
上三樓,他拍了拍門,鐵門從裡面打開,陸染夏正握著手機,表情嚴峻地看出來。
“看見熱搜了?”匡正帶門進去,屋裡有一股刺鼻的顏料味兒,“覃苦聲呢?”
他來興師問罪,陸染夏卻沒有一點反省的意思:“出去買菜了。”
買菜?匡正的火噌地竄起來:“他替你談生意,替你買菜,連畫都替你畫了,還要你幹什麽?”
陸染夏垂下那隻獨眼,無所謂地說:“沒人真的關心藝術,熱度很快會過去。”
“對,沒人關心藝術,”匡正告訴他,“所以這個熱搜,是想讓粉雞死的人買的!”
陸染夏抬起眼,沒料到事情這麽複雜,確實,藝術清清白白,但一攪上資本,就成了渾水一潭。
“我現在要知道,”匡正指著畫布上那隻淌著顏料的粉雞,“這團東西究竟是你們倆誰畫的,你,還是覃苦聲?”
如果是陸染夏,粉雞還能活,如果是覃苦聲,粉雞則必死,不光這隻雞,連萬融臻匯都會跟著一敗塗地。
這是匡正決不允許的:“你少了一隻眼,”他問,“根本畫不了畫,是嗎?”
陸染夏還是那副桀驁的樣子,轉過身,在畫布前坐下。
“覃苦聲拿了你一隻眼,”匡正難以壓抑怒氣,“所以把什麽都給你,連自己的畫都要署你的名,是嗎!”
陸染夏從油壺裡提起筆,用粗糙的廉價衛生紙擦乾:“覃苦聲是個天才。”
他顧左右而言他,匡正沒工夫聽他廢話,抬起右手指著他,這時那小子說:“覃苦聲的天才來源於他的殘疾。”
殘疾?匡正蹙眉,覃苦聲是殘疾?
陸染夏掃一眼調色盤,隨意挑了幾個顏色,調都沒調,直接拍在畫布上,啪地一下,大膽而果斷。隻這一筆,匡正就知道,他能畫。
“他是紅綠色盲,”陸染夏老練地塗抹油彩,“他分不清淺綠色和深紅色,藍綠色和黃色,紫紅色和灰色,等等等等,包括粉色。”
匡正驚訝,這意思是……覃苦聲不可能替他代筆?
“我們口中的‘粉雞’,”陸染夏笑笑,“鬼知道在他眼裡是什麽樣子!”
“等等,”這不合邏輯,“
色盲怎麽可能考上美術學院?”
陸染夏停筆:“他背了整整一遝色盲本。”
色盲本,學名叫假同色圖,每個人上學體檢時都見過,那些花花綠綠的動物圖案,對一個根本分辨不出顏色的人,要背下來談何容易?
“現在你明白了吧。”陸染夏把畫布轉過來,衝著匡正。
不,匡正仍然沒懂。
陸染夏指著自己畫的那片色彩,厚重、凝麗,兼備粉雞的形神,唯獨缺了某些怪誕的東西:“這裡少的那縷‘魂’,就是覃苦聲‘殘疾’的色覺。”
匡正恍然大悟,粉雞不是陸染夏的,也不是覃苦聲的,而是……
“你說得沒錯,”陸染夏扔下畫筆,“覃苦聲拿走了我一隻眼,所以什麽都肯給我,包括他的才華,但是——”
匡正知道他要說什麽,他還記得那天李老獅來看畫,對粉雞的評價是“有一套獨立的色彩標準”,這套色彩之所以特別,之所以絢麗,正因為它是不正常的,是上帝須臾間犯的一個錯。
“粉雞是我和他的共同作品,”陸染夏撩起額前的頭髮,露出那隻呆滯的義眼,“我用我殘疾的眼睛勾勒形體,他用他殘疾的眼睛捕捉色彩,我們相輔相成。”
匡正胳膊上的汗毛立起來。
“粉雞之所以令人過目不忘,”陸染夏驕傲地說,“因為它的創作者有兩顆心臟、三隻眼睛、四隻手臂,和一對激烈碰撞又撕扯不開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