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過去, 匡正再到公司, 整個人沒精打采的。
昨晚他和寶綻臨上床, 匡媽媽上來了, 閑聊似的,笑著問:“我佔了樓下的屋, 小寶兒睡哪兒?”
寶綻正要洗漱, 攥著手巾怔在那兒。
“啊,”匡正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跟我擠擠。”
“哦……”匡媽媽瞄一眼兩米多寬的大床, “就一床被子呀?”
“阿姨, 我……”寶綻想說他去影音室睡。
“就一床, ”匡正打斷他,“他那床被子不是給你了嗎?”
匡媽媽瞧自己兒子一眼,點點頭, 轉身走了。
這之後,寶綻就有點心事重重,關了燈上了床,他躺得老遠, 匡正在黑暗中盯著他的側影:“寶兒。”
寶綻沒應。
他挨過去:“寶兒?”
寶綻轉過來,窸窸窣窣的:“阿姨……是不是發現了?”
他這句話, 還有說話時的語氣, 卑微得讓匡正心疼:“沒有,”他把人摟進懷裡,“她怎麽可能發現, 我們又沒做什麽。”
“可她說的話……”寶綻不安地掙了掙,“吃飯的時候,還有剛才。”
他媽已經懷疑了,匡正一清二楚,但不能讓寶綻知道:“她就那麽一說,是你自己怕這怕那,才覺得她意有所指。”
是嗎?寶綻沒吱聲。
“再說她那麽大歲數,哪懂這些,”匡正輕笑,想緩解寶綻的情緒,“還記得你原來,信誓旦旦跟我說同性戀都是瞎傳的,你忘了?”
寶綻沒忘,他抱住匡正的背,放松下來。
“別想了,”匡正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一口不夠,在臉頰上又親了一口,“過兩天她就走了,”接著,他歪過頭,難耐地吸寶綻的嘴唇,“咱們春節還有事兒呢。”
他說的那事,寶綻很勉強,尤其是匡媽媽這一來,他想打退堂鼓,匡正能感覺到,一翻身壓到他身上,手指纏著手指,(省略)貼到一起。
“哥!”寶綻嚇壞了,往下推他。
“噓,”匡正蠢動著,輕輕的,“蹭蹭沒事。”
寶綻不乾:“阿姨就在樓下!”
匡正很強勢:“她聽不見。”
寶綻又羞又怕,抬腳給了他一下,拉著被子轉過身,不理他了。
“Damn it……”
匡正罵了一句,黑著臉走過辦公區。
“老板,”段釗滑著椅子叫他,“覃苦聲一早把畫送過來了,在你辦公室,還沒掛,等你過目。”
那小子動作真快,匡正問:“他要了多少錢?”
“三萬,”段釗聳聳肩,“看來真是山窮水盡了。”
匡正對油畫沒概念,聽段釗的口氣,應該是物有所值。他坐電梯上三樓,進辦公室,挺大的一個畫框面朝裡搭在牆邊,他脫掉大衣,把畫轉過來,隨即愣住了。
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麽叫藝術。
畫上是拍立得那隻粉雞,兩米乘三米的尺幅,比較大,雞是粉的,但近距離看,沒有一筆是粉色,無數不相乾的色塊彼此堆疊,形成眼前奇異的視覺盛宴,有些地方的油料甚至高出畫框四五厘米,他這時才明白覃苦聲說的“肌理華麗”是什麽意思。
桌上電話響,他摁開免提,前台小姐的聲音傳來:“老板,有位姓何的先生找您。”
姓何?大客戶裡沒有這號人,匡正正要推掉,忽然一閃念:“眼睛的顏色淺嗎?”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是的……”又問,“要開貴賓室嗎?”
“不,”匡正把畫轉回去,“請他來我辦公室。”
“是,老板。”電話掛斷。
何勝旌。匡正猜不到他的來意,對著穿衣鏡理了理頭髮,把領帶和口袋巾也整整好,背後響起敲門聲。
“請進,”他氣宇軒昂地轉身,門從外打開,跟著接待小姐進來的果然是清邁何家的小船王,亞洲數一數二的頂級富豪,“何先生,稀客!”
何勝旌一進門就注意到牆邊的畫框,微微一笑:“匡總。”
匡正給他倒了杯咖啡,隔著偌大一張老板台,兩人楚河漢界、相對而坐。
他們沒什麽聊的,匡正也懶得寒暄,開門見山:“何先生光臨鄙行,有什麽指教?”
何勝旌笑了,自帶一股傲慢的優雅:“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匡正挑了挑眉。
何勝旌的眉毛隨著他挑起,兩個強大的氣場在這裡博弈。
“假話是什麽?”匡正純是好奇。
何勝旌十指交握搭在身前:“我對藝術品投資有興趣,中國的市場我不熟,所以來問一問,有沒有好的藝術谘詢公司推薦。”
匡正錯愕,萬融臻匯暗中布局高端藝術品市場的動作沒人知道,他不得不問一句:“真話呢?”
何勝旌笑了,笑得有些得意:“一個小時前,寶老板給我打了個電話。”
謎底揭開了,匡正卻更驚訝,甚至有些惱怒。
一點小小的談話技巧,何勝旌滿意地看到匡正變了臉色:“怎麽,讓你不舒服了?”
匡正迅速冷靜,幾秒鍾,又恢復了笑容:“他找你,是為了我,”明人不說暗話,他重新把談話節奏抓回來,“我有什麽不舒服的?”
何勝旌頗意外,這家夥和他旗鼓相當。
“關於我這兒能提供的藝術品服務,”匡正快速兜回到業務上,既然寶綻打了電話,他就要抓住機會,“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同一個球,他又給踢回來,何勝旌覺得有趣,有趣極了:“先說說假話吧。”
“我手裡有一個新銳畫家,”匡正向前傾身,“黑馬,業界評價很高,主要是風格,極富辨識度,保守估計,不出一年,翻三十倍。”
吹牛不打草稿的營銷話術,何勝旌聽得太多,眉頭都不動一下,乏味地說:“還是來真話吧。”
“有個窮畫家,”匡正向後靠上椅背,“他的畫,眼下五百塊都沒人要,我打算用三個月時間,把他炒到五百萬。”
五百塊到五百萬,整整一萬倍,哪個是真話哪個是假話,何勝旌有點分不清了。
“這種無中生有的遊戲,小先生感不感興趣?”
匡正叫他“小先生”,顯然是把他當潛在客戶來對待,何勝旌意識到,無論是他還是寶綻,對兩人的事業都絕不兒戲。
何勝旌的血有點躁了:“我要見畫,見畫家。”
匡正立即起身,把牆邊的畫轉過來,一隻侵略性極強的粉雞撞入視野,何勝旌瞪直了眼睛,半晌,他離開座椅,正式向匡正伸出手:“和畫家約好時間,讓寶老板找我。”
“你留個電話,”匡正一把握住他的手,“生意是你我的,和寶綻沒關系。”
何勝旌認同他這話,留了一串號碼。
他前腳走,匡正後腳撥段釗的內線,兩句話:“畫給我掛上,打電話給覃苦聲,”這時手機響,他一看是時闊亭,“讓他這兩天帶畫家過來一趟。”
放下電話,他接起手機:“喂,闊亭。”
“匡哥!”時闊亭的聲音很急,電話裡聽得到嬰兒的哭聲,“正彩電子的老板,那個什麽榮,他、他離婚了!”
匡正反應了一下,張榮的信托離婚已經辦好,公布就在這幾天,他打開瀏覽器,果然各大新聞的頭條都是正彩電子老總婚變的消息,通稿寫得很格式化,沒有狗血,沒有醜聞,甚至連那個小老婆的蛛絲馬跡都沒有。
“匡哥,錢還能拿出來嗎?”時闊亭怕,那麽大一筆錢,他賠不起。
“別擔心,”匡正說,“我心裡有數。”
他心裡有數……時闊亭詫異:“你早知道他要離婚?”
匡正沒否認:“闊亭,你相信我,這筆錢我會派專人二十四小時給你盯著。”
“盯著有什麽用!”時闊亭摟不住火兒,“風火輪的事才過去多久,匡哥,你明知道正彩有問題,為什麽還把我的錢往裡投!”
這時內線電話又響,匡正的眉頭皺起來:“我有我的判斷,正彩會挺過去,而且會走得更好……”
時闊亭不聽他解釋:“匡哥,你給我把錢拿出來!”
“正彩現在跌了嗎?”匡正找人做的信托構架,他有信心,“等真跌了,你再給我打電話。”
他掛斷手機接起座機:“金刀。”
“覃苦聲不肯讓畫家露面,”段釗說,“他畢竟是經紀人,沒簽合同之前過於謹慎可以理解。”
“我不理解,”匡正斬釘截鐵,“你告訴他,不見到畫家,生意免談,而且,”他加重語氣,“不光畫家,我們還要查他的經濟約和代理協議,所有這些有用的沒用的文件,讓他都給我準備好。”
拍下電話,匡正心情很糟,不是因為時闊亭,也不是什麽覃苦聲,而是寶綻,他給何勝旌打的那個電話,私下裡他們可能還有別的聯系,想到這兒,他一分鍾也坐不住,拎起大衣回家。
到家時寶綻正給匡媽媽揉肩膀,匡正把他叫到一邊,背著他媽,低聲說:“你手機給我看一眼。”
看手機,情侶之間必經的一步,但匡正從沒要求過,寶綻馬上猜到,是小先生的事露了。他把手機拿過來,解鎖遞給匡正,微信、短信都沒什麽,只有通話記錄裡有那麽兩條,最近的是今天早上,然後是昨天下午。
“我都刪了,”寶綻小聲說,“他的……都沒留。”
匡正把手機還給他:“他給你發什麽了?”
“畫,”邊說,寶綻瞥一眼匡媽媽,“他會畫畫。”
所以他才找的小先生,那家夥懂藝術,而不是什麽特別的另眼相看。匡正一下子柔軟下來,昨天飯桌上自己不經意的幾句話,寶綻全記在心裡:“什麽畫?”
寶綻低下頭。
匡正明白了:“他畫你了?”
寶綻的表情很局促,像是硬被人扣上了一頂三心二意的帽子:“不是像你想的那樣,他只是喜歡戲。”
匡正不依不饒:“他到底畫你什麽了?”
寶綻往客廳那邊看,再拖延,怕匡媽媽起疑心:“白娘子。”
匡正懂了,但沒辦法,寶綻就是漂亮,就是招人喜歡,他不能拿個玻璃罩子把他罩起來,不讓他登台:“我現在恨不得把你往哪兒隨便一撲,”他壓低了聲音,凶巴巴的,“狠狠咬你一口!”
寶綻的臉騰地紅了,這時匡媽媽問:“兩個人偷偷摸摸說什麽呢,”她探著脖子往這邊看,“小寶兒臉怎麽那麽紅?”
“過去吧,”匡正脫掉西裝,今天是周二,“我給你熬燕窩。”
他轉身走進廚房,剛把爐子擰開,時闊亭的微信到了,隻發來了一行字:“正彩電子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