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正從車上下來, 拎著一大籃玫瑰, 是回家路上特地到花店挑的, 血似的深紅色, 嬌豔怒放。
小郝在背後道再見,匡正開門進屋, 他這兩天浪浪的, 好像骨頭都輕了,從裡到外透著不正經:“寶兒,哥回來了, 怎麽也不過來親……”
“哥!”寶綻不尋常地叫了一聲。
匡正停下換鞋的動作, 往沙發那邊看。
“哥, ”寶綻的神色有點緊張,“你看誰來了。”
匡正全身的風騷直接down機,瞪直了眼睛:“媽……”
“小正!”匡媽媽一看平時就常跳廣場舞, 跑過去那兩步又輕盈又有韻律,撲到她兒子懷裡,抱住了不撒手,“哦喲我們小正呀, 一年比一年帥氣!這要是走在街上媽媽都不敢認了,帥得殺人哦!”
匡正直直看著寶綻, 他溫柔地笑著, 滿眼是羨慕。
“媽,你怎麽來了?”
“小沒良心的,”匡媽媽板著臉, 捶了他肩膀一把,“什麽叫媽媽怎麽來,過春節你不回家,媽媽當然要來……哎?”
她看到匡正腳下的玫瑰花籃:“這個是……”
匡正一愣。
“啊,阿姨,”寶綻絞著手指,說著今天不知道第幾個謊話,“我……給他發微信,說你來了。”
“是,”匡正連忙拎起花籃,九十九只求愛的紅玫瑰,很重一捧,“媽,給你的。”
匡媽媽驚訝地抱著花,笑得合不攏嘴:“我們小正真是大了,知道心疼媽媽了,”她回頭看著寶綻,“小寶兒啊,你看阿姨拉著你問東問西,你還想著給他發微信,有心了。”
寶綻和匡正對視一眼,抿著嘴低下頭。
“媽,你來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匡正替他媽拎著花。
匡媽媽往客房走,原來寶綻的那間屋,她暫時安頓在那兒:“現在不是流行嘛……色破賴子。”
“哦,”匡正心不在焉,回頭瞄著寶綻,“那什麽時候走?”
匡媽媽狠狠跺了下腳:“剛來就讓我走啊!”
“不是,”匡正親昵地摟住媽媽的肩膀,“節前公司事情多,我安排好時間陪你。”
匡媽媽很好哄,一哄就笑了:“不走了呀,”他捏住匡正的臉蛋,輕輕掐了掐,“陪你過春節!”
匡正的臉一下就僵了:“我爸呢,你把他一個人扔家裡?”
“他們麻將協會有比賽,這個年要在日本過了,”匡媽媽關上門,“我一個人在家有什麽意思,想著過來照顧你幾天,沒想到你有人照顧,親手給你包餃子,還調了兩種餡,這小寶兒真能乾。”
匡正把花籃放到窗台上,聽著他媽誇寶綻,嘴角不自覺上揚。
“小正啊,”屋裡只有他們母子倆,匡媽媽的語氣和剛才不大一樣,“你不是最不喜歡跟人合住嗎,怎麽家裡多了個弟弟?”
匡正坐在窗下的沙發上,解開領帶:“寶綻之前吃過不少苦,我收留了他一陣,處出感情了,”想想和寶綻認識這大半年,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現在是我離不開他……他做的飯。”
匡媽媽搖了搖頭:“可不像你。”
“哪兒不像?”大概是焦躁,匡正很想抽煙,手伸進褲兜裡玩著火機。
“你們這些名校畢業的,”匡媽媽了解自己的兒子,“心都冷,說好聽了是有分寸感,說不好聽了,就是自私、冷漠,你哪會可憐人哦。”
匡正一時啞口,他媽媽說得對,認識寶綻之前,他確實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我看……”匡媽媽繞來繞去,繞到關鍵問題上,“小寶兒手上有個鐲子。”
匡正心頭一跳,猛然想起來,那個鐲子……
“你給媽媽看過照片的,說是將來要娶回家的女朋友,”匡媽媽有些激動,“姓寶嘛,寶貝的寶,你親口說的,怎麽是個男孩子!”
匡正張口結舌,眼見瞞不住了:“媽……”
匡媽媽側過身,不看他:“你想好了再說!”
這時候不能想,想了就不是實話,匡正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坐到他媽身邊,“媽,我騙你了。”
匡媽媽抬起頭。
“沒有女朋友,”匡正一臉的坦白從寬,“我根本不想結婚。”
匡媽媽震驚地瞪著他。
“那陣子你催我催得太緊,我就讓寶綻幫了個忙。”
“為什麽不想結婚啊!”匡媽媽急了,“結婚多好啊!回家有個人等著你吃飯,晚上兩個人摟著睡覺,那麽大的床,你不空嗎!”
匡正沒出聲,這樣的人,他已經有了。
“你工作累了、喝多了,有個人照顧你,”匡媽媽伸著一根“易陽指”,沒完沒了戳他的胸口,“特別是遇到挫折的時候啊小正,她能陪著你,給你支撐,你現在是還不懂,我的傻孩子!”
匡正懂,他媽說的一切他都體會過,所以才知道寶綻的珍貴:“我那些女朋友……”但他不能說,只能顧左右而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正,不是媽媽說你,你這樣亂玩……遲早要遭報應的!”
匡正噗嗤笑了,他早就不玩了,不光不玩,自從認準了寶綻,他已經大半年處在嚴重的X壓抑下,整個人都快脫胎換骨原地飛升了:“媽,我只是還沒碰到對的人。”
這話讓匡媽媽安靜下來,她拉住匡正的手,無奈地說:“小正,你命好,也不好。”
匡正皺起眉頭。
“這些年你做金融,淨認識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現在年紀輕輕又當了總裁,滿眼睛都是錢,”匡媽媽說著說著,眼圈微微發紅,“媽媽恨不得你沒有錢,就在家旁邊上上班,二十多歲娶妻生子,好幸福的。”
她這些話,如果是半年前,匡正一定覺得荒謬,但現在,當他的生命因為寶綻的出現而完整,他相信錢沒那麽重要,只是追求事業道路上的副產品,對他這種男人來說,愛才是真正稀缺的。
“那是因為你兒子有錢,”匡正摟住媽媽的肩膀,捋了捋她新燙的卷發,“現在你不用為我的事業操心,於是就為我的家庭操心,總之你要操心的。”
被他說中了,匡媽媽點點頭:“媽媽愛你嘛,媽媽希望你十全十……”她一低頭,看到匡正的腿,不禁拍了一把,“哦喲我們小正的腿,長死了!”
匡正被她逗樂了,討好地說:“是我媽生得好。”
“就是,我怎麽生出來的哦,這麽帥的大兒子!”
母子間少有這樣溫馨的氛圍,匡媽媽忍不住問:“小寶兒……怎麽戴著個女式鐲子?”
匡正歎息:“是他媽媽的鐲子,”他愛寶綻,不經意就把寶綻的痛當做自己的痛,“他從小沒有爸,高中的時候媽媽也走了,隻給他留了這隻鐲子,”他攬著媽媽的手不自覺收緊,很心疼,“他真的……太苦了。”
匡媽媽疑惑地看向他。
“我們要對他好,”匡正非常認真,那個神態、口氣,都不像在說一個普通朋友,“一定要愛他。”
匡媽媽愣住了,她從沒在自己兒子身上見過這樣有血有肉的一面,仿佛他愛了,柔軟了,整顆心都被連根拔起,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是寶綻,他沒進來,只是說:“哥,阿姨,飯好了。”
匡正馬上去開門,用一種過分的親昵的語氣:“做的什麽?”
“沒做太多,”寶綻有點躲他的意思,“青椒炒豬肝、炸蝦仁兒,還有個菠菜粉絲湯,”接著,他小聲說,“給你留了幾個餃子。”
匡媽媽從床上站起來,慢慢向外走,她兒子的樣子不對勁,那麽傲那麽硬氣的一個小子,非往另一個人面前湊,追著黏著似的,恨不得長在一起——千不該萬不該,對方是個挺漂亮的男孩。
兩個菜一個湯,還有一碟餃子和三四樣涼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之前戲迷送了幾瓶茅台,寶綻開了一瓶,斟了三杯。
“阿姨,”他端著杯站起來,瞥一眼匡正,莫名有幾分鄭重,“我……是唱戲的,但哥從沒嫌棄過我,一直幫著護著,”他顯得局促,似乎有一堆話卡在喉嚨裡,因為心虛說不出口,“我敬您一杯。”
說著,他仰頭幹了,臉頰迅速充血變紅,整個人粉撲撲的,匡正偷偷瞧他,旁邊匡媽媽一勁兒給他夾菜:“好孩子,多吃點。”
豬肝鮮軟彈滑,蝦仁外焦裡嫩,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匡媽媽來了一句:“小寶兒的菜做得真不錯,你要是個姑娘,必須給阿姨當兒媳婦。”
寶綻正給她舀湯,手上一顫,灑了半杓在桌上。
匡正馬上有反應:“媽,說什麽呢。”
匡媽媽心裡有數了,垂下眼,生硬地轉移話題:“小正,跟媽說說,你這大老板一天都忙些什麽?”
“最近在搞藝術品投資,”匡正邊回話邊打量寶綻,“這個領域我要立個標杆。”
“標杆?”匡媽媽暗中觀察他,“什麽意思?”
“就好比,”匡正說,“一排水果店,家家都有蘋果桔子,只有我的店裡有火龍果,買火龍果的人也許不多,但只要想買,就會來我的店。”
匡媽媽笑起來:“我兒子真有本事。”
“目前只是個想法,”匡正似有若無盯著寶綻,“做藝術品需要大買家,不光有錢,還要有眼光,更要對藝術品市場要有信心,可遇不可求。”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寶綻眉頭一動,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是小先生的短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經過壓縮的圖片,看得出來是一幅畫,夢幻般的赭石色中,驀然回首的白娘子宛若謫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