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正和寶綻下車, 邁巴赫調頭開走, 天剛擦黑, 匡正拉住寶綻掏鑰匙的手, 拽著他,往別墅後的樹林裡帶。
“哥, ”寶綻不願意去, “天晚了。”
“陪我走走。”匡正不容拒絕。
他有私心,他覺得今天就是那個契機,他要一把抓住。
林子裡比外面昏暗, 兩個人挨在一起, 匡正在追求人的節奏上遊刃有余:“你有沒有想過考個駕照, 以後自己開車,比較安全。”
寶綻大方地拉著他的手,笑起來:“那我就可以送你上班了。”
“那敢情好, ”匡正緊緊攥著他,緊得不正常,“我正好要重考科目一,我們一塊?”
我們一塊, 寶綻似乎察覺到什麽,松開他的手:“現在劇團剛起步……還是等穩定一點吧, 我有時間了再去。”
匡正覺得焦躁, 什麽節奏、耐心,全他媽拋到九霄雲外,他忽然轉身, 寶綻沒防備,嘭一下撞到他懷裡,。
“碰著了嗎?”匡正故意的,借著這個由頭,捧住他的臉,柔軟的、微涼的臉頰,在掌心裡一點點發熱。
“沒事……”寶綻稍稍往後閃。
他讓匡正緊張,他追過那麽多女人,有過那麽多戀愛經歷,從沒這麽緊張,因為寶綻不同,他獨一無二:“你……”以至於在開口前,他再次確認,“還覺得……男的和男的惡心嗎?”
他問得其實很突兀,一聽就心懷叵測,寶綻完全可以不答,但他抿了抿嘴唇,輕輕地說:“真心喜歡,男的和男的也不惡心,”說出這些話,天知道他需要多大的勇氣,“不管是男是女,那些強迫人、欺騙人的才惡心。”
匡正火熱地凝視著他,這就是他想聽的,他甚至覺得寶綻知道他想聽,才這樣說:“寶兒,”他有一股衝動,想就這麽跪下來單膝著地,但忍住了,因為時候不到,因為他喜歡的人很膽小,“我有一句話……”
天真的黑了,對方的神態、輪廓影影綽綽,另一些東西反而分外明晰,比如真誠、忐忑,和洶湧澎湃的愛意,寶綻驚慌地打斷他:“哥,我們回家吧。”
我們回家吧,又是這句話,一天之內第二次說,含義卻截然相反,匡正有點搞不懂他了,什麽意思,拉過來再推出去嗎?
“寶綻,”他不讓他跑,兩手握住他的肩膀,“我……”
“哥我害怕,”寶綻急促地說,說完又像是泄露了心裡話,馬上改口,“天黑了。”
匡正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拒絕自己,是想要被愛,可又狡猾著,不肯承認這份愛,他不知道戀愛裡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傻傻地以為現在就是最好了,所以膽怯,不敢踏出哪怕一步。
“寶綻你……”他知道他沒戀愛過,想象不到自己的煎熬,但無論如何,這樣都太自私、太不公平了。
匡正要跟他挑明,什麽癡迷、欲望,一次性全說清,可就在這個時候,身旁的草叢突然抖了抖,黑暗中響起一陣危險的低吼。
“哥!”寶綻立刻把匡正往後拽,層疊的枯枝擋住了一部分月光,看不真切,只見到一雙黃綠色的眼睛,從幾米外死死盯著這裡。
匡正第一反應是大黑,但馬上意識到不對,因為那東西從灌木叢裡出來了,比大黑的體型更大,樣子更凶,戒備地盯著這對誤入他領地的“敵人”。
“哥,”寶綻冷靜地護著匡正往後退,“我們慢慢分開,我吸引它,你快走。”
開什麽玩笑,別說是隻狗,就算是頭狼,匡正也必須是留下來那個,他借著月光往周圍看,貿然從寶綻身後出來,一個目標變成了兩個,大狗有短暫的迷茫,但很快憑著本能在兩個目標中選擇了體型較小的那個,直直撲向寶綻。
匡正是去撿棍子,地上有很多折斷的粗枝,他拎起來,見寶綻有危險,什麽都沒想,直接把棍子砸過去。
野狗被打中了左臉,停在寶綻面前幾步,齜著犬牙,立著耳朵,徹底被激怒了。
它很大,真的很大,寶綻眼看著它衝向匡正,那麽有力、那麽凶猛,匡正來不及再找武器,被他咬住大衣,猛地拖到地上。
這一刻,寶綻的腦子一片空白,讓他承認愛一個男人,他不敢,可讓他為這個男人奮不顧身,他可以毫不猶豫。
他一支箭似的奔向匡正,在大狗瘋狂的吠叫下,縱身覆住他,一個大無畏的擁抱,暴露的是他最謹小慎微的愛。
“寶綻!”匡正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能看到那隻張開的大嘴,裡頭是森森的白牙,他寧可這一口咬的是自己,卯足了力氣想翻身,但已經來不及了,鋒利的犬齒就要楔進寶綻的肩膀,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斜刺裡衝過來,卷著那隻狗滾到地上,激烈地搏鬥,揚起一地枯葉。
預想的疼痛沒有出現,寶綻回過頭,只見從枯樹下到灌木叢,兩隻大狗咆哮著一路撕咬——是大黑,它在關鍵時刻救了自己。
“寶綻,”匡正心有余悸,想把他摟住,“沒事吧!”
寶綻卻執拗地盯著背後,大黑明顯比那隻狗小了一圈,憑著相對靈活的速度躲避它的攻擊,它明知道敵強我弱,但為了曾經給過它一口飯的人,還是選擇了挺身而出。
寶綻不能讓它獨自面對強敵。
他兩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截很粗的樹枝,頭腦一熱拎起來,迎著風走上去,不過是眨眼間的事,一棍子下去,只聽嗚嗚兩聲,樹林安靜了。
匡正盯著月光下那個筆直的背影,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卻瘋了似的愛他,無論是犬牙之下撲到身上的熱度,還是這果決的一擊,都讓他熱血沸騰。
大狗被打中了腦袋,拖著舌頭躺在那兒,不知道死了沒有,大黑一聲都沒叫,圍著它跑了兩圈,繞到匡正這邊,似乎是看一看他怎麽樣。
匡正下意識伸出手,想像對家狗那樣摸摸它,大黑卻沒有溫馴地伸出腦袋,而是驕傲地昂著頭,那麽冷漠,那麽野,一轉身,鑽進漆黑的夜色。
寶綻盯著它離開的方向,從一隻可憐的野狗身上,他看到了一些東西,果敢、堅毅、高傲、自由,人做不到這樣,即使一無所有,也能頂天立地。
兩人相攜著走出樹林,誰也沒說話,無疾而終的告白,突如其來的危險,說不清哪一個更驚心,天徹底黑下去,西天上蕩著最後一片撕裂的雲,有縹緲的未盡之意。
回到家,寶綻去煮飯,匡正的手機響,是段釗,他坐在沙發上,盯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身影:“什麽事?”
“老板,”段釗歎了口氣,“房成城回信兒了,先做一個兩億的專項信托計劃,交給我們管理。”
匡正皺了皺眉,翹起二郎腿:“兩億?”
“只是他可投資資金的五分之一,”段釗有些灰心,“這家夥太謹慎了,也許是想看看海外上市的後續,再追加資金。”
“慢慢來,”匡正安撫他,有沉穩的大將風度,“這些富豪本來就狡兔三窟。”
“那老板,”段釗請示,“我明天去萬融總行做個對接?”
“不用,”涉及東樓,匡正還是堅持親自去,“上頭我去疏通,你做好客戶就行了。”
“好,”段釗跟他得瑟,“這個月的業績我再給你翻一番。”
“悠著點兒,”匡正懶洋洋的,“那個小顧把手裡的錢都掏給你了吧?”
“別提他,”段釗壓低了聲音,似乎那家夥就在身邊不遠,“煩死了。”
匡正笑笑,又聊了兩句,放下電話,廚房那邊寶綻叫:“哥,洗手,吃飯了。”
匡正沒馬上過去,而是遠遠打量他,或多或少,心裡有一點不痛快,怪他的曖昧,和怯懦的明哲保身。
第二天,匡正去萬融東樓,電話提前溝通過,馮寬早早到大廳等著,見到他,掛著一臉討好的笑:“來啦,財神爺!”
“瞎叫什麽,”匡正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高興,他不是剛離開雙子星時的那個棄子了,帶著越做越大的案子,帶著源源不斷的資金,他每一次來,都是衣錦還鄉,“單總在嗎?”
“在,”馮寬搭著他的膀子,湊著他的耳朵,“單子給我,你上去吧。”
“謝了哥們兒。”匡正把房成城的材料給他。
“謝什麽,”馮寬接過來,“我才要謝你,隔三岔五給我送大單,這單我讓茂茂參與一下?”
茂茂?匡正稍一反應,是杜茂茂,“無所謂,”他隻專注目標,多余的東西毫不關心,“該怎麽辦怎麽辦,你安排。”
他很大氣,大氣得讓人發怵,在馮寬的印象裡,他原來就大氣,但不至於到這種幾個億的單子波瀾不驚的程度,是私銀大筆的流水把他喂飽了,和過去那個加班做並購的高級打工仔判若兩人。
匡正到611,敲門進屋,單海儔在等他,雖然沒管他叫財神爺,但滿眼是不加掩飾的欣賞:“你小子,”他遞過來一杯酒,“名片給你了,你一次不來找我,太不給我這個老家夥面子了吧?”
“藏得住的才叫底牌,”
匡正微微一笑,“沒到時候。”
單海儔在他對面坐下,親近地問:“沒回去看看老白?”
沒有,做得還不夠好,匡正剛要開口,手機這時響,是來曉星,他把電話摁掉:“萬融臻匯的規模還不夠看,回去見師傅,丟人。”
“喲,”單海儔輕笑,“自視甚高。”
“徒弟隨師父,”匡正撇撇嘴,“腰杆不夠硬,貿然回去,老白還要笑話我……”
手機又響,還是來曉星,匡正覺得奇怪,第二次摁掉,“再說當初是他把我踢出來,誰還沒點脾氣……”段釗又打過來,他第三次摁掉。
單海儔盯著他的手機:“回去忙吧。”
“沒事,”電話這麽密,家裡肯定有事,但匡正硬著頭皮,“不差這一會兒。”
“你我之間不用來虛的,”單海儔站起來,“我送你。”
匡正沒再推辭,跟他走到門口,鄭重地道歉,然後快步走進應急通道,給段釗回電話。
那邊秒接:“老板!”很少見的,那小子連聲音都是抖的,“戰國紅……出問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