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身粉, 匡正先到萬融臻匯, 姓段的客戶經理仍然翹班, 他把黃百兩他們交上來的業務綜述看了一遍, 到中午,按馮寬微信上的信息, 去世貿赴約。
從大堂出來, 正趕上夏可在門口公關大媽,一口漂亮的牙齒,姐、姐地叫著, 匡正從他們身邊經過, 那大媽看到他眼都直了, 夏可滿臉的無奈,心想老板你在總裁辦公室待著不好嗎,為什麽非要出來丟人現眼……
大媽對匡正滿身的粉紅倒很欣賞, 拉住夏可的手,激動地問:“是你們的客戶嗎?不會是明星吧!”
搭地鐵去世貿最方便,但今天這身行頭實在不適合拋頭露面,匡正去街對面的停車場取車, 坐進駕駛室,對著後視鏡抓了抓額前的頭髮, 按下啟動按鈕。
地點在世貿一層的半茶座式餐廳, 主打廣東菜,繞著透明的玻璃牆拐進店裡,午飯時分, 都是一對對朋友同事,只有靠牆的一桌坐著一位女士,利落的短發,一身過於幹練的米色西裝裙,包也是公文包,正在打電話。
“……都什麽年代了,姐,我為什麽非得嫁個男人當奴隸,我又不是沒錢,我的收入都夠娶個男的伺候我了!”
喲,還是個小女權,匡正看看自己這身打扮,好像用力過猛了。
“你也別什麽都聽姐夫的,”她翹著二郎腿,矮口的亮面高跟鞋在腳上松松地搖,“你記著,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匡正憋著笑過去,正式問好:“杜小姐。”
人到了,她低頭掛電話,邊掛邊往這邊瞟,這一眼她差點沒瞎,那直觀的色彩衝擊,徹底刷新了她二十九年來對惡心男人的判斷標準。
“你好,”匡正在她對面坐下,“我是馮寬的同事。”
那女的繃著臉,沒抬頭,右手攥著皮包提帶,似乎在糾結該不該拎包就走,匡正不動聲色,打算給她加把勁兒:“哎呀,我以為杜小姐是長頭髮呢。”
那失望的語氣,背後是幾千年來男性強加給女性的刻板印象——長頭髮,白皮膚,還要有溫婉的性格,最好還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杜茂茂把包往座兒上狠狠一摜,瞪著眼睛抬起頭。
這一眼,她愣了,面前是個極有男性魅力的人,即使穿著一身要命的粉西裝,額頭的頭髮抓得那麽做作,仍然難掩他的瀟灑。
“匡正,”看她沒走,匡正有些失望,但面兒上絲毫不露,“在萬融的私人銀行部做總裁。”
人帥是帥,杜茂茂該懟照樣懟:“聽我姐夫說,是執行副——總裁吧。”
“哦哦是的,”匡正翻開手邊的菜牌,“杜小姐吃點什麽?”
杜茂茂給他出難題:“隨便。”
匡正居然真隨便翻了翻,招呼服務員,完全沒征求她的意見:“叉燒、腸粉、馬蹄糕,都是一份,”他還欠揍地問她,“一份我們兩個人分著吃,夠了哈。”
杜茂茂的臉都綠了,匡正又點了幾個特色菜,合上菜牌,萬分油膩地衝她笑:“杜小姐人真漂亮。”
杜茂茂皮笑肉不笑,心裡琢磨著怎麽整他一頓,匡正看她還不走,不得不使出殺手鐧:“杜小姐今年多大了?”
年齡是職場未婚女性的死穴,杜茂茂碾著牙:“二十九。”
“是不小了,”匡正做出為難的樣子,“我今年三十二,只差了三歲,少了點。”
杜茂茂的表情可以用“少你媽個大頭鬼”來形容:“你想差幾歲?”
“像我這樣事業有成的男人,”匡正招人煩地笑笑,“五六歲,七八歲,差個十來歲也正常,畢竟要考慮生育問題。”
杜茂茂剛想說話,匡正的渣男劇本還沒完:“杜小姐是獨生女嗎?家裡老人身體怎麽樣?能不能幫著帶孩子?”
發揮得正來勁兒,背後忽然有人叫:“哥?”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匡正立刻回頭,一張清爽的臉,一身亮藍色的西裝,亭亭站在面前,是寶綻。
“寶兒……寶綻,”匡正騰地起來,“你怎麽……”
杜茂茂隨之看去,和寶綻的目光不期而遇,年紀相仿的兩個人,氣質截然不同,一個是職場裡摸爬滾打的獨立女性,另一個則還帶著初入社會的天真。
“寶處!”牛經理這時也到了,奔著寶綻過來,風風火火的,就近拉開隔壁桌的椅子,“坐坐坐,這頓我請!”
寶綻在小牛對面坐下,挨得很近的兩張桌,匡正有點亂,先是低著頭不說話,然後開始擺弄餐具,杜茂茂接著剛才的話題:“我是獨生女,爸媽的身體也不錯,但是結婚以後,我不要孩子。”
間隔不到一米的兩張桌,寶綻倏地看過來,驚訝地盯著杜茂茂,男孩似的短發,深紅色的嘴唇,這樣氣勢迫人的姑娘,原來是他哥的相親對象。
匡正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心虛地別著臉,手在桌底下不自覺捏了捏。
“寶處,”小牛邊翻菜牌邊給他介紹,“我跟你說一下我那哥們兒的背景,他家裡算是高乾,這幾年乾高端培訓,簡單說吧,就是幫有錢人教育兒子,什麽理財、奢侈品、慈善這些課,也講傳統文化,一周一兩次,領到你那兒看戲……”
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寶綻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昨天和匡正打鬧,他問他為什麽穿粉西裝,他不說,問他有什麽事,他也不說,只是一場相親,為什麽要這麽藏著掖著?
匡正那桌上菜了,正好是飯口,杜茂茂打算對付一口再走,撕筷子的時候勁兒大了,濕巾從塑封裡掉出來,落在地上。
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匡正看見,因為心思都在寶綻那邊,下意識露出本來面目:“服務員,”他紳士地招手,“給這位小姐換一套濕巾。”
杜茂茂意外地挑起眼,說不好這種感覺,只是一件小事,心裡卻隱隱有些波動:“匡先生,你為什麽急著結婚?”
匡正沒仔細聽,注意力都被小牛的話抓去了:“……就是一幫公子哥兒,愛玩,所以你們晚上唱,唱完了安排頓酒,演員方便就陪著喝點,別的沒什麽。”
寶綻為難:“我們唱戲的,酒不能多喝,傷嗓子。”
“啤的,沒事兒,”小牛吃著店裡送的開胃菜,“在你們的地盤,喝什麽酒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匡先生?”杜茂茂發現自從隔壁桌來人,匡正就魂不守舍,她拿眼瞥著寶綻,“那是你什麽人?”
匡正這頓飯吃的,簡直日了狗了,筷子抓在手裡基本沒動過:“……我乾弟弟。”
“乾弟弟?”杜茂茂被這個稱呼逗樂了,有點陌生,有點老土,還有點可愛。
“抱歉,剛才你說什麽我沒留意,”匡正壓低聲音,一點跟她演的心思都沒了,“我怕他受騙,我聽著點兒那邊。”
說出這些話的匡正是最真實的匡正,杜茂茂戳了戳碟子裡並不好吃的菜,微微一笑:“好,我不打擾你。”
她二十九了,是個成熟的女性,並不在意對面的男人是不是把焦點全放在她身上,她在意他是不是善良,是不是有責任感,是不是夠資格跟她走進婚姻。
兩張桌,一樣的味如嚼蠟,寶綻那桌先散,他不知道該不該跟匡正說話,畢竟來相親他都瞞著自己。
小牛結完帳,寶綻猶豫了一下,轉身離開,匡正見他沒搭理自己,跟杜茂茂說一句“我去送送”,連忙追出去。
出門沒幾步就追上了,小牛不知道他們怎麽回事,揮手先走,寶綻低著頭不吭聲,匡正往他跟前湊了湊,湊得要貼在一起,低聲問:“生我氣了?”
寶綻咕噥:“沒有。”
“生氣了,”匡正急著解釋,“我是來工作……”
“瞎說!”他不說這個寶綻還不生氣,明明是相親,非不承認,有這個必要嗎?
“我跟你絕對不說假話,”匡正一臉嚴肅,就差舉著三根指頭起誓了,“你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靜了一會兒,寶綻轉身要走:“回家再說吧。”
“哎寶兒,”匡正叫他,“那個牛經理說的什麽經濟約,千萬別理他,你去陪酒我不同意!”
“誰陪酒?”寶綻回過身,利落地系起西裝扣子,姿勢很英氣,“我不用你管,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匡正回到店裡,根本坐不住,跟杜茂茂道個歉,結了帳返身出來,從世貿直奔萃熙華都。到大戲樓底下,他給寶綻打電話,邊打邊往地鐵口方向看,果然,一抹亮藍色的身影正遠遠走來。
匡正按喇叭,寶綻瞧見,沒跟他賭氣,徑直坐上副駕駛。
中控一落,靜謐的空間,兩個人並肩坐著,匡正清了清嗓子:“我那什麽……出來見人沒告訴你……”
“哎你別這麽說,”寶綻的聲音有點悶,“我可沒攔著你見人。”
“是,”匡正在金融圈混了這麽多年,什麽都會,就是不會服軟,“一件小事兒,你說呢?”
寶綻也覺得是小事,可這樣的小事,他不明白怎麽搞得這麽別扭:“哥,”他眨動著睫毛,“你相親……為什麽不告訴我?”
匡正當然沒有義務告訴他,可一個屋簷下住著,一張床上睡著,他以為他們已經是無話不說的關系:“你是不是怕你有了,我落單……”
“什麽有了,有什麽了?”匡正趕緊撇清,“我就是給哥們兒個面子,勉強見一面!”
寶綻沒應聲,顯然是不信,給哥們兒面子不會特地挑西裝,勉強見面,也不會聊到結婚生子。
匡正握著方向盤,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不就是相個親嗎,有什麽不能告訴寶綻的,這麽你猜我想的,究竟圖個什麽。
“哥,你別顧慮我,你要是真有了……”寶綻心裡頭矛盾,他希望匡正幸福,可又怕他離自己而去,那就再也沒有人吃他做的飯,賴著擠他的床了。
“你要是真有了……”他抬起頭,特別努力地牽動嘴角,湊出一個笑,“我替你高興。”
那樣虛偽的笑,匡正有種心都要碎了的錯覺,他不知道哪兒來的瘋勁兒,啪地拍了一把方向盤,認真地說:“寶綻,你不找,我就不找,今天這話我放這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