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正少見地穿著一件小領黑襯衫, 一片迷人的烏雲那樣站在Clemen桌前, 手裡是千禧的推介文件。他不甘心, 他嘴裡叼過的項目, 就是沒吃進去也得刮走一層油,這才是他, 萬融並購業務的老大。
段小鈞和Clemen坐在一起, 這幾天他一直被魔鬼特訓,搞得一閉上眼就是估值倍數、β再杠杆和完全稀釋股份數,現在稍稍從Excel表上移開目光, 偷偷盯著匡正。
電話響, 是寶綻, 匡正秒接:“嗯?”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慵懶、熟稔,Clemen一聽就猜到是哪位, 把段小鈞看向匡正的腦袋扳回來,讓他算加權平均成本。
“哥!”電話裡寶綻很激動,“我……我剛剛……接著一個電話!”
匡正把推介文件放下:“別著急,你慢慢說。”
寶綻深吸一口氣:“有人願意給我注資了!”
“注資”這種詞從寶綻嘴裡說出來, 匡正的第一反應是擔心:“什麽人,可靠嗎, 有沒有附加條件, 什麽時候的事?”
“五分鍾,”寶綻向鄺爺他們說明情況後,第一個就給匡正打電話, “就五分鍾前,是梁叔,他不會騙我的。”
“梁叔?”
“上次翡翠太陽那個酒鬼,你記得吧,我等他家人來接……方便麵!”寶綻語無倫次,匡正湊合著聽,聽明白了:“哦……”
他不喜歡那個酒鬼,厭屋及烏,包括什麽梁叔。
“哥,”寶綻小了聲,有點靦腆,“我晚上想請你吃個飯。”
匡正笑了:“你晚上不上班了?”
“再請一天假。”寶綻下了個大決心。
匡正玩著Clemen桌上的一個小擺件,限量版死侍,玩得Clemen的心在滴血:“不用了吧,天天在你那兒吃。”
寶綻堅持:“這回不在家,出去吃。”
“行吧,”匡正勉為其難似的,“時間地點發我。”
“嗯,”寶綻帶著笑,“晚上見。”
“晚上見。”
匡正掛斷電話,發現周圍的人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著他,他眉頭一皺,換上一副恐怖的VP相:“看什麽?”
所有人都把腦袋低下去,他拍了拍桌子:“段小鈞,上次你做的那份潛在買家列表,拿來。”
段小鈞趕緊回座位去翻,翻出來給他,匡正抄一支筆,邊看邊做記號,然後甩給段小鈞:“按這個順序打電話,怎麽說讓Clemen教你,”他扔下筆,點了點Clemen,“我什麽意思你明白吧?”
從他要潛在買家列表,Clemen就猜到他想幹什麽了,但仍覺得難以置信,匡正竟真要這麽玩:“明、明白!”
匡正轉身回VP室,Clemen還沒從震撼中回過神,段小鈞茫然地問:“經理,老板要我幹什麽?”
“我們要從賣方變買方了,”Clemen太興奮,以至於聲音有點抖,“給所有潛在買家打電話,讓它們雇我們,萬融要在管理層會議上和千禧再次見面!”
什麽?段小鈞愕然,同一筆買賣,賣家的生意沒做成,匡正居然想轉到買家去,這真是……凶猛得毫無人性。
接下來的一天,段小鈞暫時脫離了估值苦海,掉進了推銷地獄,這種推介電話並不容易打,中間有繁複的溝通環節。“話術”Clemen都教了,他打出來貼在桌板上,重點是聽出對方話裡的意思,有價值的轉給Clemen,由Clemen再溝通,通過了Clemen這層,再報給匡正,由管理層進行公關。
M&A的效率非常高,到下班時間,目標企業已經鎖定,經白寅午審定後,確定是老牌空中運輸集團——萬國航空。
匡正走出57層時,又是那個叱吒風雲的並購大神了,他看一眼微信,寶綻的信息:八點,世貿步行街南口。
這個時間開車去世貿就是找死,他盯著那行字,默然無語,咬牙走向金融街地鐵站。至少五年,他沒嘗過做沙丁魚罐頭的滋味了,一瞬間被打回原形,有種這些年的錢都白賺了的錯覺。
到世貿,時間剛剛好,地鐵口正對著步行街入口,隔著一條行車道,還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一眼就看到寶綻,褪了色的牛仔褲,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T恤,挎著一個大帆布包,獨自坐在路邊的石階上。
盛世繁華中一道寂寞的側影。
匡正快步過去:“嗨!”
寶綻見到他,笑了,拍拍屁股從地上起來,親熱地叫了一聲:“哥。”
匡正喜歡聽他叫哥,特別真,沒有一點套近乎的世故:“哪家店?”
寶綻指著前面:“小店,你別嫌棄。”
匡正跟他過去,真的是小店,在步行街盡頭一個蹩腳的旮旯,客人倒不少,門口擺著好幾張桌子,坐著左青龍右白虎的膀爺。
“寶綻,”匡正不想進去,襯衫已經濕透了,捂在西裝裡很難受,“換一家吧,我請。”
“屋裡有空調,”寶綻有些難堪,“我跟老板說好了,給我們留了座兒。”
匡正瞥一眼周圍的客人,那些人也看著他,雙方格格不入。
“他家的燒鴿子挺好吃的……”寶綻說不下去了,局促地低下頭。
燒鴿子,匡正一聽就飽了,加上是路邊攤,他只能聯想到禽流感,換了別人他扭頭就走,亞洲小姐都不行,也就是寶綻,他硬著頭皮進去。
屋裡還可以,算是乾淨,老空調嗡嗡響,老板是個女的,有股快手主播的豪爽勁兒,寶綻點了菜,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鄭重遞過來。
“什麽?”匡正打開一看,是一遝錢。
“剛才去請假,正好趕上發工資,”寶綻不太好意思,“我抽了兩百出來。”
匡正沒數,看樣子有七八千:“那兩百是這頓飯錢?”
他當面拆穿,寶綻的臉微紅:“先還你這些。”
匡正了解他,沒推辭,剛把信封揣進西裝內袋,寶綻敞開帆布口袋:“哥,你熱吧,西裝脫下來,我特地帶了兜子。”
他心很細,匡正有點被暖到,但架不住天生嘴損,他邊脫西裝邊說:“剛給的錢,這就要回去啊?”
“回家就還你!”寶綻瞪他,接過西裝疊好放進口袋,“這回要是真能拿到讚助,以後經濟寬裕了,我一定請你去吃好的!”
他走心了,匡正後悔自己剛才沒繃住。
“我現在只能請得起這裡,”寶綻擠出一個笑,那麽燦爛,卻掩不住自卑,“我盡我最大的能力謝你。”
“哥,”他倒滿啤酒,一口幹了,“謝謝你對我的照顧。”
匡正怕這種真情實感,做他們這行的,真心早讓錢燒沒了。
“認識你,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寶綻端著空杯,感慨地說,“世界那麽大,有那麽多沒見過的東西,我想努力,變得更好。”
說完,他又笑:“可我沒能耐,這輩子也不成了你那樣的人。”
“我這樣的人?”匡正眯起眼睛,開好車、住大房子、揮金如土的人?原來寶綻想要的不過是……
“你能用英語打電話,”寶綻回憶他們認識以來的點滴,“從沒瞧不起我,還借我錢,你幫助我,用一種默不作聲的方式。”
匡正愣住了。
“你半夜三點在翡翠太陽等我,什麽都不問就到派出所來接我,還有每天吃的那些東西,都是錢支撐的,但你從來不提錢。”
我操!匡正的眼眶有點熱,趕緊低下頭,擺弄桌上的塑料碟子。
“哥,我不會總讓你照顧我的,等我好了,我也給你買恐龍蛋,請你吃腓力和那什麽鵝肝。”
匡正的心開始跳,不,不是跳,是熱得要從胸膛裡燒起來,他給寶綻的不及過去給那些小女朋友的十分之一,換來的,卻是寶綻的念念不忘。
“不說這個了……”他給自己倒酒,根本不管那是不是劣質假酒。
“哥,”寶綻握住他的手,“我喝,你還得開車呢。”
匡正大學畢業十年,總是被物化成一個符號,“投行的”,“有錢”,即使在親戚眼裡,他也是個沒有面目的標簽。但寶綻看到了他最真實的自我,在行業裡凶猛如野獸,會算計對手,必要時也用騙術,但他骨子裡是個普通人,也有同情、善意,會向人施以援手。
燒鴿子和烤串上來了,準確地說叫黃土泥燒鴿子,匡正一看,面前四個大黑疙瘩,他兩個,寶綻兩個,突兀地橫在盤子裡,完全不知道怎麽下手。
“哥,你不會不知道怎麽吃吧?”寶綻有點取笑的意思,精彩的眼睛投過來,像一道月光,似曾相識。
匡正有些愣,寶綻向他傾身,兩手捏著那個黑疙瘩,從中間一掰,炭泥的氣味混著鮮美的肉香最先飄散,燒得板硬的泥土下是淡粉色的嫩肉,有蒸騰的熱氣和淋漓的汁水。
“世貿一絕。”寶綻忍著燙,把鴿子給他扯碎,指尖紅了,惹人的眼。
匡正覺得餓,不知道是鴿子、泥土,還是那些疼痛的指尖,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體內蘇醒,像是獸性,或者愛,在這個暑夏的夜晚,在這間不起眼的小店,伴著老板娘爽朗的笑聲,猝不及防打進心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