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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也熱鬧過了,高興也高興過了,還有一件事要去做,是躲不過去的。
姚常玉平靜提出來之後,祁香貝和祁向西都沉默了下來。
到家了,無論如何都要到大哥祁向東家裡探望一下,其實不用說他們也知道,來之前已經準備好禮物。
姚玲買菜回來,孩子們就交給姚常玉和姚玲兩個人看著,祁香貝他們四個大人拎著禮盒,隨著祁向南過去。
路上,祁向南也大致說了祁向東的近况,之前在來往的信裡都提過,可現實和文字給人的感受和衝擊是不一樣的。
所以,祁香貝再看見躺在床上的祁向東時,久久沒辦法回神。
這真是那個高高大大的祁向東嗎?蜷縮在被單下面,瘦成了皮包骨,青筋畢露,滿臉麻木,如果再少點肉,那跟挂了皮的骷髏有什麽區別。
他們連喊幾聲大哥,祁向西還握住他的手,他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這麽眼睛空空洞洞,盯著天花板。
「剛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大哥脾氣特別暴躁,摔摔打打過了一陣,後來見著人就哭,總之就是不能接受現實,甚至還會鬧絕食,這小半年倒啥都不想,就這麽呆愣楞看著一個點,一看就是多半天,李醫生說大哥的五臟六腑都在萎縮,就是在熬日子。」雖然看了這麽多次,祁向南每一次進來,心情還是很沉重。
田水妮從外面貼著墻走進來,「向西、香貝,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救救你大哥吧,他這樣很快就沒命了。」
「大嫂,大哥這樣,我們也很心疼,可,就算去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也沒有辦法讓大哥重新站起來。」祁向西嘆了好幾口氣。
「大哥也沒有對抗傷痛的决心,早早放弃了治病,也放弃了自我。」祁香貝接話。
田水妮跪坐在祁向東脚頭,拍著床鋪哭天抹泪,「這都是報應呀,我這一輩子爭名奪利,爭來爭去,爭了個滿頭空,圖個啥?圖個啥呀?」
哭得撕心裂肺,鼻涕橫流,讓人不忍直視,就這樣,祁向東動都沒動,好像摒弃了外面所有的干擾,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祁香貝鼻子有點酸,把禮物放到墻邊的桌子上,走了出來。
裡面的空氣不太好,但也不算壞,可待著就是特別憋氣,她到外面急促地呼吸,說不出來五味雜陳的感覺。
邵鴻遠出來摟住她的肩膀,還輕輕拍拍,安慰她,「別想太多。」
「我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就算大哥比較自私,這樣的遭遇也太苦了些。」
這時候,祁向南和祁向西也從屋裡出來。
「二哥,就大嫂一個人照顧大哥嗎?志國他們呢?」祁向西問。
「志國在縣城,跟張有年就差成親哥倆了,這沒良心的小崽子,很少回來看大哥,回來也是空著手,春梅就更別提了,恨不得躲得遠遠的,也就春燕跟保國有良心,春燕打工,每個月給媽匯十塊錢,媽都用在大哥身上了,保國今年高考,被省城一家大專錄取,這孩子在縣城幹活,每天下班要回來,幫著照顧大哥,擦身、翻身都幹。」可以看得出來,祁向南對祁志國和祁春梅意見很大,對祁春燕轉變了看法,對保國,倒是有所稱贊。
祁香貝和祁向西對視一眼,輕點頭,後面也就知道怎麽做了。
在火車上,兩兄妹就議論過大哥祁向東家的四個孩子,祁志國前程尚可,祁春燕也過得去,祁春梅略過不提,剩下的祁保國今年考大學,脾氣秉性不太瞭解,如果是那種凉薄自私的人就算了,如果還能看得過眼,他們這做叔叔做姑姑的總要拉扯一把,畢竟大哥家裡爲治病也是家財盡空,他們也不能自己生活富裕,眼睜睜看著他爲上學奔波。
如今從二哥嘴裡聽到保國還不錯,至少踏實孝順,那他上大專的學費生活費就算有著落了,至於更多的,就要靠他自己去奮鬥了。
轉天清晨,他們三家人又在祁向東家聚齊,難得四兄妹都在,上午要去給父親祁山上墳。
祁向東坐在輪椅上,被田水妮推著走在前面,祁保國不離左右,時刻提醒前面的路况。
隨後是祁向南和姚玲,旁邊跟著祁春菊和祁强國。
祁春菊初中畢業沒再往上考試,祁向南托了關係,把她辦到縣城印刷廠做工人,據說是做校驗工作。
祁强國在縣城上高中,明年高考,他老實認學,可成績也就比中等好些,就這樣祁向南也對他寄予厚望,這不,暑假特意找到老師給他補課。
至於祁春桃,留在天津工作,只知道跟研究有關,談了個志同道合的對象,過年的時候領到了家裡,如今也見過男方父母,前幾天領了結婚證,下一步就是挑日子來家辦酒席。
祁香貝私下問姚玲女婿怎麽樣,姚玲直說好,是天津本地人,性格溫和,凡事知道照應春桃,對她和二哥也很尊敬。
這時候祁香貝想到了個好主意,抱著圓圓到祁向南跟前,「二哥,看看這些天有沒好日子,乾脆讓桃子和她對象來家直接把酒席辦了,以後大家要想凑這麽齊,還不知道到猴年馬月呢。」
祁向南抿嘴,但笑不語,姚玲勾住圓圓的小手,「香貝,你呀,跟你二哥想到一起了,昨天晚上他就跟我說,給爸上了墳,就給桃子去電話,日子都看好了。」
「哦?哪天?」祁向西問。
「七月二十六,我一眼相中的日子。」祁向南比誰都希望祁春桃的酒宴辦得圓滿,正好也在上墳的時候祭告老父,讓他在上天保佑。
焚香燒紙,點烟倒酒,所有人跪在墳前磕頭。
祁香貝酸澀的眼睛甚至看不清墓碑上的字,可越是努力睜大,越是模糊,原來泪水已經不知不覺間滑落,滴在乾涸的土地上,成了一個潤潤的點,點在祁香貝心裡,如漣漪般散開,往事幕幕,近在眼前。
恍惚間,她被邵鴻遠拉起來,有點渾渾噩噩地往前走,等她被塞到懷裡的圓圓驚醒的時候,已經站在家門口了。
圓圓不甘被忽略,拍打著香貝的臉,輕微的刺痛感迫使香貝調整心緒,該埋藏的埋藏,該發散的發散,到門裡已經恢復如常。
邵鴻遠暗暗舒了一口氣,總算放下心。
隨後,祁向西過來找他們兩口子,商議假期不在家裡耗時間,不如帶著老太太周邊走走,散散心。
祁香貝舉雙手贊同,邵鴻遠也很心動,只等著說服老太太。
這個光榮的任務當然交給了老太太的貼身小棉襖祁香貝同學。
只能說手到擒來,三言兩語她就說通了老太太,來個省城、洛陽、開封三城十日游,只有祁香貝和祁向西他們兩家人相伴作陪,祁向南和姚玲店裡離不開人,還得操持春桃的結婚宴請。
這個時候旅游都少見,更別說自駕游,最多的就是坐著火車到各地轉轉。
到了當地就找個熟悉環境的人做臨時導游,早早出行,中午熱的時候就在招待所待著,休息睡覺,下午太陽不毒辣的時候走向下一站。
吃過了省城的特色食品,看過了省城的獨有景觀,感受了洛陽花王之都的芬芳氣息,沉浸過開封古城的歷史濃厚感,稍稍回味,就打道回府。
「媽,這幾天累壞了吧。」姚玲給大家倒水,都是剛從火車站趕到家。
姚常玉淡定地喝著水,倒是祁香貝哎呦上了,「媽走路如風,比我還快,我骨頭都要散架了,脚上都磨了好幾個泡,媽還沒事呢。」
「就走幾步道就喊累,你還是沒下過力氣做過活,脚底板太嫩。」姚常玉看邵鴻遠給祁香貝揉腿,低頭接著喝水,就當沒看見。
恰恰這時候,祁向南迎著表大爺劉長順走進了屋。
祁香貝趕緊把翹起來的腿放下,眼神刮了下祁向南,咋不提前通知一聲。
祁向南攤攤手,他倒想,可表大爺沒給他機會呀,毫無徵兆,直接杵在門口。
劉長順跟姚常玉打了招呼,語氣充滿氣憤,說找祁香貝和邵鴻遠有事,讓他們家去一趟,到現在還沒見著人毛呢。
姚常玉趕忙安撫他的情緒,「他表大爺,這不是孩子們一番心意,帶著我到周邊轉轉,哪知道耽誤事,現在回來了,你有啥事只管找他們。」
劉長順直接背著手往外走,祁香貝無奈托著酸痛的大腿,跟在後面,恨不得整個人挂在邵鴻遠身上。
祁香貝以爲表大爺劉長順要回家,再不濟也到村委去,沒想到他徑直走到種著花生的地頭,一望無際全是綠油油的花生秧子。
「知道我帶你們來這邊有啥事嗎?」
祁香貝搖搖頭,一頭霧水,要說她最不想的就是下地,當年掙工分,那種勞累到骨子裡的狀態這麽多年過去了,始終沒有忘。
「小邵呢?你有啥想法?」
邵鴻遠想了想,說:「表大爺遇到不好解决的事,還跟這片地有關。」
「你說得差不多,」劉長順蹲下來,抓了把土,用手一捏,如細沙般的土壤從他的手心掉落,「這幾年國家政策瞬息萬變,老頭子我理解,萬變不離其宗,歸根結底就是讓老百姓富起來,可以這富起來是有條件,得有家底才行呀。」
「看看牛隊長,有個好兒子牛寶栓,村裡縣裡打成一片,淨給村民找活幹,創建了建築隊、裝修隊,家家賺得盆滿鉢滿,他們村的大姑娘小夥子說對象都比別的村容易。」
劉長順羡慕得很,高莊村沒啥資源,有的就是地裡的花生,可花生能做啥?不是生賣就是榨油。
這次他特意找祁香貝和邵鴻遠,就是想,他倆都上過大學,見過世面,能幫著村裡謀劃謀劃,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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