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楊昊的面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茶杯是名貴的瓷器，放著茶杯的桌子也是上好的梨花木，整間屋子都是用一種古典的中國風裝飾，顯得靜謐而舒適。

楊昊對面的男人看上去接近古稀之年，只不過眼神裡的光彩卻在告訴楊昊，這個闊別多年的好友從骨子裡風采依舊。

「楊，好久不見。」親暱的稱呼，克林斯曼端起茶杯的手有一絲的顫抖，他看著楊昊面無表情的樣子顯然是在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

「好久不見。」表情沒有一絲波瀾，楊昊看著克林斯曼淡淡道。

「這麼些年，過得可好？」眼神直直的盯著楊昊，克林斯曼的表情甚至說得上有些瘋狂。

「很好。」楊昊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你呢？」

「我很想念你，也很想念當年的日子。」儘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克林斯曼道。

「想念當年的日子？」楊昊露出溫柔的笑容：「真的？」

似乎是被楊昊突如其來的笑容所迷惑，克林斯曼神色一愣，呆滯的喃喃道：「真的……。」

「我也很想念。」楊昊的笑容漸漸冷了下來：「特別想念在把你的腳毀掉的感覺。」

「……。」楊昊的話一下子讓克林斯曼拉回了神志，他急促的喘息了幾聲，像是被楊昊的話刺激的不輕。

「現在你想對我說什麼？」楊昊淡淡道：「看在你為我保守了這麼年秘密的份上，我也放了阿德里安一馬。」

「可是你還是要了他的一隻眼睛。」幾乎是在苦笑，克林斯曼道。

「對。」楊昊的語氣很涼：「我本來應該要他一條命的。」

知道楊昊的心到底有多無情，聞言除了苦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的克林斯曼微微嘆了一口子：「那麼你今天是為了什麼而來？」

「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而來。」楊昊看著阿德里安，伸出手捏住了自己頸項上掛著的小小項鏈。

「你想毀了布萊爾家族？」克林斯曼臉上有了一絲的動容：「你忍不了了？」

「我忍了你們這麼年。」楊昊微微揚起下巴：「第一個原因是才掌管楊家，若是直接與你們對上只會是兩敗俱傷，第二個原因是有更溫和的方法供我選擇，第三個原因是——你還沒有死。」

「你居然也會念往日的情面。」克林斯曼看著楊昊道：「那麼現在你為什麼不忍了？我可依舊活著……。」

「忍不了了。」楊昊面無表情道：「阿德里安可沒有你那樣的覺悟，況且，我有楊擎宇了。」

「你的那個大兒子？」克林斯曼道：「你愛上他了？」

「愛？」楊昊似笑非笑的看著克林斯曼緊張的表情：「人魚的血統，你還不明白麼？」

的確明白……克林斯曼臉色慘白的想，近親相戀，在人魚族裡簡直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那麼你的小兒子楊擎柯？」並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望，克林斯曼再次問道。

「他？」有些奇怪克林斯曼為什麼會問道這個問題，楊昊挑眉道：「我對他沒什麼想說的。」

「哈哈，他可是你老婆的寶貝啊。」聽到了楊昊的話，克林斯曼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你準備怎麼跟夏爾嵐解釋？」

「解釋？為什麼要解釋？」楊昊看著克林斯曼：「我有什麼義務跟她解釋？」

「……沒有義務麼……。」似乎想到了什麼，克林斯曼小聲喃喃：「的確沒有義務啊……。」

「況且你們人類會那麼容易接受人魚？」楊昊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即使那個人魚是你們的親人。」

「看來這麼多年你的確更瞭解人類了。」克林斯曼看著楊昊那似乎永遠不會改變的容顏，失神道：「你還是那副模樣，我卻是老了。」

「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楊昊道：「因為神也知道，如果給於你們這種貪婪的種族無盡的生命，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你永遠都那麼厭惡人類。」克林斯曼的聲音惆悵。

「好了，既然閒聊了那麼久，我就開始說正事了。」楊昊放下手中的茶杯麵無表情的看向克林斯曼：「我要你解散佈萊爾家族的人魚產業。」

克林斯曼聞言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反正臉上閃過一絲的釋然，他等楊昊這句話，等了四十多年了。

「你終於對我說出來了。」克林斯曼苦笑：「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對我說呢。」

「不對你說是因為時機不對。」看著自己昔日老友蒼老的面容，楊昊的心裡也有了一絲動容：「雖然我不喜歡人類，但是你畢竟幫過我。」

「那你為什麼不一早叫我解散這個產業？」語氣激烈，克林斯曼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他看著楊昊依舊面無表情的臉道：「你明明知道你如果說，我就一定會去做！」

「你不欠我什麼。」楊昊看著克林斯曼激動的樣子根本無動於衷：「當然，我也不想欠你什麼。況且就算當時的你解散了人魚產業，也會有別人去做，既然這樣倒不如先放著。」

「哈哈……楊，真不愧是楊……。」克林斯曼笑著溢出淚水：「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似乎不太明白眼前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楊昊皺眉：「你現在有拒絕的資格？克林斯曼，我放過你，不代表我縱容你，而且我已經給了阿德里安一次機會，接下來，我也不會再念舊情。」

「楊……。」用手摀住了眼，一向寵辱不驚的布萊爾掌門人克林斯曼此刻卻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他聲音顫抖：「……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看著克林斯曼的模樣，楊昊淡淡道：「說出你的條件吧。」

「給我一個吻吧。」艱澀的吐出自己的要求，克林斯曼嘶啞道：「一個我期待了四十年的吻。」

「好。」楊昊點點頭，隨後他站起，走到了克林斯曼的身邊，半蹲□體，用雙手捧住了克林斯曼的臉，看著克林斯曼濕潤的眼眸，楊昊不得不承認，這一刻，他在這張蒼老的臉上再次看到了四十年前那個銀髮少年的影子，俊秀的臉龐已經被歲月侵蝕的溝壑難平，光滑的皮膚也堆滿了數不清的皺褶。

在他的額上印上一個淡淡的吻，楊昊輕聲道：「克林斯曼，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終於明白去日不可留，克林斯曼握住了楊昊的手，他微笑道：「謝謝你，楊，其實我一直……。」

「不用說了，我知道。」打斷了克林斯曼的話，楊昊看著他近乎絕望的表情道：「但是我也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的。」

一定是不可能的，克林斯曼聽到了楊昊的話後心中居然一陣解脫……，他和楊昊之間的隔閡不但有身份……還有種族，最最重要的是，楊昊對他，根本不會產生他求而不得的愛情。

「我答應你。」漸漸緩解了激動的心情。克林斯曼露出深深的疲憊之色：「我會解散佈萊爾的人魚產業。」

「謝謝。」楊昊直立起身體，居高臨下的看著克林斯曼。

「不過阿德里安那孩子的性子比較極端。」斟酌著用詞，克林斯曼道：「如果他不小心冒犯了你……。」

「沒有機會了。」手上尖利的黑色指甲緩緩的冒了出來，楊昊輕抬克林斯曼的下巴，面無表情道：「他如果再冒犯我，就只有一個下場。」

「……。」知道自己無法再給唯一的孫子爭取一次機會，克林斯曼面露蒼老之色，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這都是報應啊，報應。」

「的確是報應。」楊昊看著克林斯曼道：「若有人想要作惡，總要付出代價。」

「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克林斯曼眼神黯淡：「楊，如果我和你一樣，那該多好。」

「沒什麼好的。」楊昊看著克林斯曼黯然的表情，淡淡道：「若你和我一樣，恐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知道楊昊指的是什麼，克林斯曼臉色更加慘白。

「雖然你沒錯，但是畢竟是你父親做出來的事。」楊昊看著克林斯曼一點點殘忍的撥開兩人之間的深藏的傷痕：「如果當初沒有楊雲天，也不知道我會是個什麼下場。」

「……。」克林斯曼沉默了，楊雲天是楊家上一任的掌門人，是他將楊家交到了楊昊的手中，若是沒有他將楊昊從布萊爾救出去，恐怕今天站在這裡的，就是一隻被糟蹋的體無完膚的人魚了。

可是楊雲天救出楊昊的目的，也絕對不是因為好心，知道所有真相的克林斯曼在聽到楊昊的話之後覺的他什麼都說不出來，沒有資格，也不知道說什麼，四十年，足矣將一個羞澀的楊昊改造成陰沉冷漠的活閻王，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的如果，都只能是如果。

「好了，我也該走了。」抬起手看了眼表，楊昊道：「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等等，楊。」看著楊昊轉身離去的身影突然開了口，克林斯曼道：「能給我……最後唱一支歌麼？」

「歌？」表情有些奇怪，楊昊道：「對不起，再有了伴侶之後，人魚族的歌聲只能唱給伴侶聽。」

「是麼。」表情有些訕訕，克林斯曼道：「那……好吧。」

「好吧，再見。」再次向克林斯曼告別，楊昊淡淡的想，他不想給克林斯曼唱歌，但是拒絕的理由卻不是有了伴侶，而是，若以他現在的心境為克林斯曼高歌一曲，那絕對是一首死亡之音。

人魚，就是那麼任性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