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說。”
顧修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沙發上起身了,大堂的水晶吊燈折射下片片光斑映在他臉上,昭昭晃晃探照著眼底深埋的寒冰。
他牽著紀阮面無表情,手背上卻青筋暴露,是克制到極點卻不舍得使勁的產物,好像紀阮就是牽引他的遊絲一線,因為有紀阮在,他才能以冷靜理智的模樣靜立原地。
“看,誰都不待見你。”顧俢禮衝老爺子輕笑一聲:“我媽身份是不太好,可我們沒有逼死薑靈,薑靈不愛我爸,爸也不愛她,商業聯姻能有什麽感情?她想要的只是離婚遠走高飛而已啊。”
“是你不要她走,是你怕鬧大了面子掛不住就這麽硬生生把她在精神病院關到死的!”
“怎麽現在又賴到我們身上?”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這麽多年都見不得光,薑靈會活得好好的說不定早就二婚了,顧修義也就不會這麽恨我……”
他咬牙切齒:“明明我們只是想在顧家有立足之地而已,如果不是你,顧修義的媽媽就不會死,我和我媽媽也不用活得這麽辛苦,這一切明明都怪你!”
顧昌雲早就喪失自理能力,此刻癱在輪椅上像一堆腐爛的肉,他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因為急怒缺氧而變得青紫,脖頸梗得通紅青筋畢露。
“你……住、嗬嗬……住口!”
“怎麽?惡事都做盡了還怕人說嗎?”
顧昌雲強撐起身體,枯瘦的手攥住顧俢禮的衣襟,用盡最後的力氣:“……我沒有你這個孫子,你、你永遠別想得到顧家一分……一分……呃!”
他忽然驚恐地瞪大雙眼,捂住胸口,五官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老樹皮一樣蒼老黝黑的臉皮不斷顫抖。
紀阮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站在邊上,只看到顧昌雲全身突然痙攣抽搐,像電影裡喪屍變異般扭曲著,然後哇地一聲將一口鮮血噴濺到顧俢禮臉上。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漸漸從輪椅上往下滑,仿佛全身骨頭都融化了似的毫無支撐,嘴裡還在不斷嘔出鮮血。
所有變故都發生在短短一瞬,紀阮瞳孔緊縮向後踉蹌,下一秒被人捂住眼睛。
同時四周傳來驚恐的尖叫。
顧修義將他緊緊擁進懷裡反手摘掉他的體外機,喧雜的世界驟然遠去變得模糊不清,只有顧修義平穩的呼吸在左耳邊清晰地起伏。
“不看啊寶貝。”
他反覆撫摸紀阮顫抖的肩頸,試圖將體溫傳遞過去:“沒事的,別害怕寶貝,不怕不怕……”
·
晚上十點,浩浩蕩蕩出行在玉谷江上的豪華遊輪緊急停靠。
顧昌雲渴望被全國人民見證祝福的八十大壽,變成了血腥的墳墓。
醫院裡,搶救室外走廊的燈光蒼白如同停屍間,顧修義摟著紀阮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
顧俢禮全身都是血,現在已經乾涸變黑,雙眼呆愣的盯著虛空一動不動,任憑方蘭哭著給他擦臉呼喚也毫無反應。
“兒啊……我的兒……”
“小禮,你說句話,你別嚇媽媽……”
紀阮看到顧俢禮忽然動了動,視線聚焦在方蘭臉上,眼淚忽然掉了下來,暈開了臉上的血汙。
“媽……”他輕聲說,因為驚懼到極致反而露出了近似於笑容的表情:“我把他氣死了……”
“我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我爺爺氣死了……哈哈哈哈我完了媽,我們在顧家再也不可能……”
方蘭泣不成聲:“什麽顧家!我們不要了!不怪你不怪你兒子,是、是他自己惡有惡報,他本來也活不過這個月……而且,而且也不一定就死了,不是你的錯啊……”
可紀阮知道,顧昌雲不可能救得活了,那麽大的吐血量,應該是腫瘤破裂,或者肺癌晚期的臨終大出血。
如果送醫及時或許還有救,可遊輪上條件有限,轉到醫院也耽誤了不少時間,沒直接死在救護車上都是運氣好,現在幾乎不存在活下來的可能性。
顧修義就坐在他身邊,牽著他的手靜悄悄的,看不出難過,也看不出不難過。
紀阮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他就回過神衝紀阮笑,將紀阮抱進懷裡:“怎麽寶貝?渴了,還是餓了?”
“都沒有,”紀阮搖搖頭,眉心微蹙,伸出胳膊環在他脖子上:“就是想要抱抱了。”
顧修義托著紀阮的後腦,手指陷在他軟乎乎的發絲裡,似乎心也跟著軟了下來:“怎麽這麽乖啊?”
紀阮點點頭,在他頸側蹭了蹭,然後得到了一個落在耳尖上的吻。
哢嚓——
搶救室門被推開,紀阮和顧修義一起循聲望去,看到醫生摘下口罩,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
“我們盡力了,節哀。”
那一瞬間,紀阮感到顧修義長長呼了口氣,明明是沉重到近乎哀歎的喘息,呼出來時卻又輕飄飄的,好像那些積壓經年的情緒終於撥雲見日變得輕盈。
他就這麽靜靜抱著紀阮。
紀阮知道,下船後顧修義沒有直接帶他回家,極度冷漠卻依然堅持在醫院等幾十分鍾,大概就是為了親耳聽到這個結果。
半晌,顧修義睜開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他打橫抱起紀阮,不顧周遭的目光,揚長離開。
隻給宋嶺留下一句:“葬禮看著籌辦,不用太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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