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紀阮面上不顯分毫,他沒回答對方的問題,反而笑了笑:“白先生一定是搞藝術的吧?”
他唇色泛白,聲量也稍顯不足,是氣虛體弱身體很不好的表現,坐姿卻相當隨性松弛,以脆弱到極致反而看輕一切的姿態淺笑著。
Arthur眉梢微挑:“沒錯,能看出來嗎?”
“是啊。”紀阮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到桌上,輕輕揉著手腕:“藝術家一般都比較具有發散思維,能夠從一個小點延伸出不少讓人意想不到的內容。”
他語氣親切:“從這點看,白先生是很棒的藝術家呢。”
言下之意,說了半天沒一句有用的,老子不記了,本子拿得手都酸了。
Arthur當然聽得出來紀阮得體語言下的不耐,笑意不由淡了許多。
他看向紀阮的手,玻璃一樣白而透明,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幾乎看不見血色,可以想象,這雙手的主人身體確實差到一定程度。
如果不是無名指上的婚戒為他增添了一抹人類氣息的話,那確實不太像真人可以擁有的手。
Arthur視線從婚戒上移開,抬了抬嘴角:“謝謝,你說話真有意思。”
程子章端著托盤過來,往兩人面前分別放了一杯茶,笑道:“來,先生,說那麽久的話,喝點茶吧。”
紀阮率先端起茶杯小口抿著。
Arthur頓了些許,才結束了這場單方面的針鋒相對,捏著茶盞放到鼻尖聞了聞,驚歎道:“這茶好香啊。”
他笑著看向程子章:“果然還是我們國內的茶最有味道,我在國外待久,差點都忘了真正的好茶是什麽樣的。”
程子章盈盈一笑:“您喜歡就好。”
Arthur淺嘗一口,十分享受地眯了眯眼,又問:“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在哪裡買的嗎?我朋友也很喜歡喝茶,我想給他帶點過去,他一定會讚不絕口。”
紀阮是個俗人,對茶沒有那麽多講究,只是他越聽越覺得白粵口中的顧修義和自己認識的不是同一個人。
顧修義什麽時候喜歡茶了?
他印象中別墅櫥櫃裡那套上好的青瓷茶具幾乎沒拿出來用過,趙阿姨也很少給顧修義泡茶,他們公司裡上上下下都跟顧修義一樣,每天咖啡續命。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下個月要辦八十大壽的老爺子,對各類茶葉愛不釋手。
程子章不認識白粵,完全不了解現在的情況,隻當他是個普通客人,謙虛道:
“那有那麽誇張,這就是我們自己摘的茶葉,因為老師喜歡,我們每年春天都會親自去合作的茶廠裡采摘,和外頭那些名貴的品種比起來差遠了——不過您要是喜歡的話,我包些送您怎麽樣?”
Arthur面露欣喜:“這樣就太好了,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既然是要拿去送朋友的,自然不好再在你這裡白拿,還是讓我照常付錢吧。”
“您太客氣了,”程子章收起托盤:“稍等,我去幫你包。”
Arthur頷首:“多謝。”
見程子章走遠,紀阮出言提醒:“好了,白先生,請具體描述一下您希望定製的作品。”
他食指交握搭在大腿上,脊背松松倚著沙發靠墊,是一種慵懶卻充滿氣勢的姿勢。
可能他自己都沒發現,這種神態和顧修義平常會客時如出一轍。
Arthur回視紀阮,視線沉沉地在他身上盯了一會兒,而後笑意收斂:“老人八十大壽是大日子,我想要一個繁體的‘夀’字。”
他抿了口茶,臉上再也不見絲毫和氣:“要用最好的綢緞為底,金絲銀線繡成,大氣、精致、華貴,最好燈光照耀的時候看起來熠熠生輝。下個月10號之前完成,這樣可以做到嗎?”
紀阮看了眼日期,還有將近一個月:“沒問題。”
“——先生您的茶葉包好了。”程子章禮貌上前。
像變戲法似的,Arthur臉上又浮現溫和的笑容,找程子章付了錢:“謝謝,話已經說完了,我還有事就先不打擾了。”
紀阮沒有挽留,象征性送他到門口。
Arthur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燦爛一笑:“謝謝你紀阮,今天跟你聊天很開心。”
紀阮目光很平靜:“我似乎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是嗎?”他還是在笑:“不好意思我忘了,那明天見,很期待你的作品。”
·
送走白粵,紀阮腳步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工作間。
現在剛到下午五點,他卻像連軸轉了三天三夜一樣,從內心深處襲來前所未有的疲倦。
大概確實需要休息了。
他打開包,慢吞吞開始收東西,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眼前霎時黑了。
嘩啦——
手裡的包應聲落地。
水杯、鑰匙、紙巾散落一地。
紀阮臉瞬間白了,捂著心口蹲下,心臟伴隨陣陣刺痛飛快跳動著,讓他冷汗直流。
一模一樣。
和每次噩夢醒來後的心悸一模一樣。
紀阮知道這大概不是他心臟真的出了問題,而是這個世界必須要他承受的東西。
他好像,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一些事的發生。
“小阮?小阮你怎麽了?”
剛才弄出的聲響似乎驚動了程子章,她噠噠跑過來,見紀阮蹲在地上臉色慘白,魂都嚇掉了一半,連忙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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