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回家
蘇淮和陸轅回去的時候,草原上已經下起了雪,積雪在地面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馬蹄一下一下踏出暗青色的印子。因為某些不言而喻的因由,馬走得很慢,很慢。
共乘一騎,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大多時候是陸轅在喋喋不休,而蘇淮在適當的契機,略微地回應一個語氣詞烘托一下氣氛。
陸轅信口說著草原上的事,說納格爾懷了娃子,說老阿麼的金沙奶皮,說三哥家剛滿月的小娃子跟蘇辛一個樣,說也不知道華子跟葉卿怎麼樣了……說著說著,陸轅便是扁扁嘴,說他想家。
蘇淮先是愣一下,然後便更緊的擁住了懷裏的人,下頜在那小腦袋上蹭蹭,又蹭蹭,直蹭到陸轅不耐煩了,轉過身來,蘇淮就笑著親了親他的嘴唇。
便是這麼磨著走了半天,遠遠地可以看到富仁家的羊群了,蘇淮卻忽然拉住了馬韁。
“嗯?怎麼了?”陸轅懵然。
“前面有點不對勁。”
陸轅循著蘇淮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發現原本規整的羊群如今散了一大片,就算是借著夜色看也是散亂的。羊群之間還隱隱有火光。
“淮之我們過去看看!”陸轅急道,便覺著腰上被蘇淮攬住,聽得一聲“駕”,二人疾馳起來。眼看著目的地越來越近,陸轅終於是看清了,這羊群裏面的火光是富仁家的漢子策馬舉著的火把,而造成這散亂的元兇是沖入羊群的狼群。
眼前的景象尤其混亂,羊群因為受了驚嚇四處逃竄,男人們則是一邊要分心打狼,一邊策馬阻止羊群亂跑。不斷有狼叼著死羊逃走,也不斷有馬猛地倒下。陸轅仔細分辨了好久,才發現那是被人打傷的狼倒地之後,趁著馬從他上面越過的當口,躍身撲咬住馬肚子,生生開膛,馬的內臟掉出來,直接被自己的後蹄子踩爛,不多久就受不住死了……
陸轅哪里見過這般血腥恐怖的場面,當即膽寒,蘇淮亦是愣了半天,才反應到該做點什麼,猛地勒住韁繩,掉轉了馬頭。
“淮之!”陸轅一驚。
“這裏我們幫不上忙,總之先回去看看家裏的哥兒們有沒有危險!”蘇淮吼了一聲,狠狠夾了一下馬腹。
等到兩人趕回蒙古包的時候,事實再一次印證了蘇淮不安的推測,一小部分狼群也攻擊到了這裏來,而且家裏沒有男人了。
草原上的哥兒比一般的哥兒勇猛,陸轅是知道的,但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們趕到的時候,壯年的哥兒正拿著鐵跟狼周旋,家裏的藏獒也狂吠著,跟一隻狼血淋淋的滾做一團。
正在這當口,只見最大的那只狼嗷的一聲撲向了年長的哥兒,一口就咬住了手臂,那個哥兒疼地慘叫一聲,藏獒護主撲上來,那哥兒就一手掰著狼嘴,生生把狼撕下來,然後忍著疼,一鏟子狠拍過去。
這種情況下,蘇淮自然不可能袖手的,他異常嚴厲地朝著陸轅低語一句:“快!進屋去!”說完,便是翻身下馬,從蒙古包邊上找了個翻草的鐵叉,沖過去幫忙。畢竟蘇淮是男人,總比哥兒力氣大些,趕過去就先是幫著那哥兒把最大的狼插死在地上。然後蘇淮一推手,那哥兒就被他趕進蒙古包裏。
這時候,陸轅自然不會傻到沖出去添麻煩,也是隨手找了個鏟子類的防具,飛跑進蒙古包裏。氈帳裏是納格爾,老阿麼還有兩個小娃娃,稍微大些的孩子藏在老阿麼懷裏哆嗦,另一個則被納格爾抱著哭。兩人看見陸轅進來了,都是放了心,納格爾說道:“拉米爾你可算回來了,贊布發現你跟你男人不在,還出門找你了,正遇上狼群襲擊羊群,便是把男人都招呼出去打狼了。外面都是狼,你又一個勁兒的不回來,我們真擔心出了什麼事……”
“我沒事的。”陸轅安撫地應了一句,把兩把鐵鏟扔在炭火堆裏燒上,便是趕緊過去察看哥兒的傷勢,一邊清理傷口,一邊注意著外面的情況。
其實狼來的並不多,也就六七匹的樣子,一隻只又都是精瘦,看樣子是餓壞了。外面跟狼周旋著的如今只剩下一個哥兒,再加上剛趕來的蘇淮和兇猛的藏獒,狼還是富裕出幾匹來。
陸轅估計,這些狼是餓激了,沖著外面那些上午打回來的獵物來的,結果被草原人阻止,便是越發兇惡發狠起來,好在狼雖然是野獸,倒也抵不過人手裏有武器。迅速給哥兒包紮好傷口,陸轅拿起燒紅了的鐵鏟,一掀門簾,朝著蘇淮喊了一句:“拿這個!”
蘇淮一扭頭,便是當即會意,接過兩把鏟子,遞給另一個哥兒一把。鐵鏟在火盆裏燒的發紅發熱,才是朝著狼身上一揮,被擊中的狼便是燙的嗷嗚一聲,接下來便也是忌憚著這鏟子不敢妄自上前了。
這雖說是個辦法,但也不是長久之計,陸轅顧不了太多,鑽出蒙古包飛速地把蘇淮他們丟下的鐵鏟子撿回來,繼續放在火盆裏燒。
不知道羊群那裏什麼情況,只等他們把那些狼趕走,快些回來。
接下來,人和狼便這麼僵持著,陸轅不住地把燒熱了的鏟子扔出去,蘇淮不敢讓他貿然跑出來撿,便每次都把鏟子扔到氈帳前。他和那個哥兒也知道耗不起,便是二人齊心發狠,死命地打狼,終是再又打死了三匹之後,等到了富仁家男人的馬蹄聲。
人一多,狼自然是嚇跑了,蘇淮也顧不上其他,便是迎上去幫忙架著幾個傷者進了另一個帳子。陸轅當然也坐不住,不顧納格爾的阻攔沖出去跟進那氈帳,正看見蘇淮已經開始幫傷患處理傷口。
“拉米爾!你可回來了!擔心死我了!”贊布看見陸轅進來,立刻沖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陸轅瞥見贊布胳膊上也是被狼抓出幾道血口子,便是拉著他幫他包紮。
這一夜,極其混亂。
富仁家沒受傷的漢子留在羊群那裏尋找跑丟了的羊並安撫驚羊,羊圈亦是需要重新修補。而居住區這裏則是煮著驅寒的奶茶,照顧受傷的漢子。
等到陸轅和蘇淮忙完了準備回自己的氈帳,天都濛濛亮了。
“怎麼樣,要不乾脆看個日出吧,草原上的日出我還沒見過。”一切終於告一段落,陸轅釋然地笑笑,挑眉看了蘇淮一眼,視線便是放長到東邊的天空,發白的天際隱隱透出一抹暗紅。
“不累麼?”蘇淮伸手攬過陸轅的肩膀,輕輕揉了揉,陸轅就順勢把頭靠在蘇淮肩頭,搖了搖。
蘇淮也受傷了,幸好是輕傷,只是大臂上被狼爪抓出了幾道血痕,也被好好的上藥,包紮了。可是,陸轅的心,還是在看見傷口的那一刻,狠命地抽疼了一下。
他的人也敢傷,這群死狼真是活膩了!
陸轅當時當真就是這麼想的。
“小圓,別箍的這麼緊。”蘇淮垂下眼簾,皺皺眉。
“怎麼著,我摟一下都不行了!”陸轅抬頭,說的惡狠狠的,隨即叫板似的死命摟住蘇淮的腰。這個人要是先自己一步有什麼閃失,他恐怕真是會發狂的吧……沒出息,真沒出息,陸轅憤憤地又緊了緊手臂。
“你啊……”蘇淮歎了一口氣,被這傢伙勒的難受,卻也不再抗議了,只是伸手捏捏他的臉:“怎麼就不能坦白一點呢?”
“坦白你個頭啊,你以為是審犯人呢!”陸轅哼了一聲,耳根子不知怎麼就紅了。
蘇淮看著可愛,不由得就湊過去親了親陸轅的耳朵低語:“這裏紅了。”
“你……”陸轅掙巴一下,蘇淮伸手捏起他的下巴,然後笑眯眯地湊近過去,陸轅臉上發燙,喘了口氣,蘇淮的臉近的他發窘,乾脆不知所措的閉上了眼睛。
然後,便是聽得蘇淮一串輕笑,然後感覺下巴別捏著轉了一下:“小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想讓你看看太陽出來了。”
騰地一下,陸轅臉上開始冒火,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睜開眼,便是對上霞光萬丈。只不過此刻,陸轅早就沒了看日出的心情,腦子裏轉著的,只剩下一個問題——現在這種情況,他的臉跟太陽,到底哪個比較紅?
64 二胎
這次狼襲事件,饒是給富仁家帶來了不小的損失,善後工作一直弄了三天才稍微處理的差不多。蘇淮一方面因著保護哥兒的英勇,又是因著精湛的醫術,一時在富仁家得到了極大的讚譽,陸轅不由得覺著家裏的男人看蘇淮的眼光都多了幾分信任與認同。
雖說這是一件好事,可是蘇淮的身體狀況卻一天天差了許多,因著吃不慣草原的飯食並有些輕微的水土不服,蘇淮上吐下瀉了兩天之後,身子似乎都清瘦了些,陸轅看著難受,便又跟贊布提起來回中原的事情。
說是提起,陸轅這一次的態度可是堅決的,他總不能讓蘇淮為了討好富仁家把身子拖垮了吧!
贊布見陸轅堅持,雖說還想拖延,卻也沒了辦法,直接帶著陸轅去了阿麼的氈帳,一進屋,贊布便是問陸轅:“拉米爾,草原畢竟是你的家,我們其實希望你和蘇淮都能留在這裏。前些日子,蘇淮的英勇讓我看到他是個出色的漢子,絕對不比草原上任何一個男人遜色,我們信任他,也相信他能給你幸福,更相信他如果留下來,也能很快融入富仁家,成為草原上強壯勇敢的男人。”
早就猜到富仁家差不多有這個意思,但親耳聽到,陸轅還是稍微愣怔了一下。
贊布見陸轅不說話,以為他在猶豫,便是趁熱打鼓道:“至於你的娃子,可以等我過幾天去中原行商的時候接過來。拉米爾,你從小喝著草原上卡納河的河水長大,從小在馬背上玩耍,從小被阿麼寵在懷裏,你是草原的一部分,家裏人都很思念你,留下來吧。”
陸轅定定神看著贊布,繼而轉頭又看了看慈祥的阿麼,慢慢笑起來:“雖然我記不起以前的事情了,但是你們對我的寵愛與愛護我感受得真切,贊布大哥你說我是草原的一部分,我想大概草原也是我的一部分吧!”陸轅說著抬頭對上贊布飽含笑意的眼睛,接著說道:“但是,贊布大哥,你要知道,草原不是我的全部。或許卡納河的河水滋潤了我的身子,或許富仁家孕育了我的生命,但是現在,我的一顆心全部給了一個中原人。他為了我不遠萬里來到草原,請求我家人的認同,不惜被我的家人嘲笑,不惜折損自己的身體吃不習慣的食物,不惜水土不服的反應陪著我一直留到我想走的那一天……贊布大哥,你說我又怎麼能自私地跟他說讓他放下中原,永遠留在這個陌生的草原上?”
難得正正經經地說了這麼一大段話,陸轅舔舔發幹的嘴唇,歇了一下,等著贊布本是興奮的神色變得驚愕,繼而皺起眉,等著老阿麼輕輕歎了一口氣,便是再次開了口:“中原有一句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草原這裏難道就不是嗎?難道家裏有哪個哥兒不是從別的部族嫁過來,然後在這裏安了家,開始新的生活?阿麼,還有贊布大哥,我失憶之後遇見的第一個人是蘇淮,是他幫助我度過了面對陌生的不安與茫然,我的第二次生命就從那時候開始,在中原,在他身邊,我在那裏有一個家。阿麼,贊布大哥,我感謝你們養育我,照料我,保護我,我也會盡我所能,盡一份孩子的孝道,但是現在,我想回家了,請別阻止我回家。”
陸轅這話說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的贊布和老阿麼也再沒什麼話好說,只是此刻陸轅心裏頭卻是不像他表面上這麼從容。
真是的,混蛋蘇淮,為了跟你回中原,這麼丟臉的話我的都說了,等我回去了,非得都在你身上討回來!
“拉米爾,過來。”老阿麼沉靜了好一會兒,笑著對陸轅招招手,陸轅應聲過去,便是順著老人的意坐下來,把頭枕在老阿麼的膝頭,由著她輕輕撫摸自己的頭。
“拉米爾,你長大了,不再是從前那個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孩子了,阿麼真心替你高興……”老阿麼的手如枯柴一般,滿是褶皺,輕輕觸著陸轅年輕的額頭:“其實,第一次看見蘇淮那個孩子,我就看得出,拉米爾你找了個好男人,我家拉米爾,跟著這個人,不會受委屈。阿麼年紀大了,也沒什麼欲求,現在就只希望我家最小最美的拉米爾,能得到幸福。”說著,老阿麼笑起來,滿臉的褶子皺起來,有些扭曲,卻奇異地有一種慈祥的感覺。
“其實今天一早,蘇淮那孩子就來找過我了,他說了跟你差不多的話,他跪下來向我保證,他會替富仁家愛你,呵護你,百倍地照顧你,他要我相信他,能給你幸福。那時候我還是有所遲疑的,不過現在,我信了。拉米爾,我祝福你……”老阿麼笑笑,捧起陸轅的臉吻吻他的額頭:“帶著我的祝福,跟你心愛的人,回家吧。”
離開草原的事情便是在蘇淮和陸轅兩人的齊心合力下圓滿的解決了。只不過,陸轅臨走之前,對於老阿麼的印象由一個慈祥安靜的老人變成了一個騙自己家孩子做出丟臉表白的陰險老麼麼……
蘇淮離開草原的時候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贊布特意選了商隊裏最大最舒適的馬車讓他們乘。富仁家送了好多草原的特產給陸轅帶著,也包括給蘇家的禮物,贊布還選了家裏最好最健碩的公羊和產奶最多的母羊跟著陸轅回中原。陸轅也是在臨走之前好一番囑咐,給納格爾開了不少補身子的方子才放心。
回去的時候不像來時那麼緊,陸轅他們跟著商隊,幾乎是一邊遊玩一邊回去的,雖說舟車勞頓,蘇淮也在吃上了中原的事物,並且受到陸轅愧疚的照料之後,慢慢地長了些肉。
足足近一個月,蘇淮和陸轅才是風塵僕僕的回了蘇家,蘇家上下好一番迎,好一番親昵,便是在這時,就生生又添了一幢喜事。
陸轅懷上了。
本以為是第二胎,蘇家人能稍微不那麼小題大作一些,誰想到蘇老爺跟陸轅培養了這些日子的感情,越發重視自家這個少哥兒起來,這次懷孕,反是比上次更加興師動眾,又是進補,又是呵護,竟然還特意給陸轅專門訂做了衣服並做了一床厚實舒服的褥子。
蘇老爺這般老小孩的舉動讓本也是興奮的蘇淮也不由得皺起眉頭,覺著過了。
蘇淮按脈相推測,陸轅這一胎懷了有三個月,除去回家來這半個月,路上舟車一個多月,以及在草原上停留的一個來月,這娃子,便是在草原上懷上的。
這一結論讓陸轅不禁懷疑,這個蘇淮如果早就發現自己避孕了,該不是換了藥也不放心,跟著自己去草原就圖謀著在那裏自己沒法子避孕的情況下努力努力讓自己再懷上一次?
以蘇淮的狡猾,這絕對是有可能的。
但是陸轅此刻,倒也不至於計較這些了,或者,他其實也想給蘇淮多少也生一個孩子。
隨著日子過去,陸轅肚子再一次隆了起來,這會兒,家裏的蘇辛已經兩歲了,已經學會了詞不達意地說話和跌跌撞撞地走路。蘇淮不太敢讓陸轅和蘇辛單獨相處,生怕蘇辛莽撞傷了陸轅。陸轅從懷著蘇辛那時候開始,就深知蘇淮尤其喜歡孩子,但這一次懷的是蘇淮的孩子,到底還是有一點不同。
從前肚子裏那個是個麻煩,蘇淮一切都由著陸轅做決定,但現在這個,他倒是忽然間有了做爹爹的責任感,時不時就趴在陸轅的肚腹上,孩子氣的摸著說一句:“我的。”接著便是乾脆環住陸轅粗起來的腰身輕語:“小圓,你也是我的。”
儘管一切都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但陸轅心裏,終究還是有一個坎兒。
這個坎兒便是,蘇辛,終究不是蘇淮的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