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臨產(下)
“少麼麼,少麼麼!”
心裏正沒著沒落著,陸轅飄乎不定的眼神終於因著這一聲喚有了焦點,匆忙起身,打開門預備迎出去,險些被沒輕沒重沖上來的華子撞上。
“羊呢?”陸轅掃了院子一眼,嘴裏這樣說,心裏卻是在擔心著其他。
“少麼麼,外頭雨下太大,路都看不清,我出去好一通找,也沒見著羊……哎呀,先不說這個,少麼麼,少爺的藥箱在哪兒?”華子渾身都濕透了,進屋一路拖了一地的水漬,他視線遊移不定地在屋裏轉了好幾個圈,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樣,這模樣,讓陸轅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要藥箱做什麼?”
“我在外頭遇上孟家老二了,他說近郊那裏冰雹下的更大,過去幫忙的都給砸傷了,那裏連著好幾個屋篷都塌了,砸了人,都傷的不輕……這鎮子上,被冰雹砸傷的人也不少,全都去醫館裏頭排著,孟老二想找個大夫也請不動,這不叫我把少爺的藥箱給送過去,好救人啊……”
華子說話間,已經取了藥箱,匆匆忙忙往外跑,陸轅趕緊抓住他,心裏頭毛得不行。
“淮之呢?也受傷了麼?”
“少爺他……沒事的,總之少麼麼你放心在家裏等著,少爺處理好那裏的傷患,就回家了!”華子語氣有點敷衍,說了兩句,也不管陸轅追問,沖進雨幕裏就跑走了。
“華子!華子——”陸轅跟到門口喊了兩聲,人早就沒了影兒,密雨斜織著,嘩啦嘩啦的聲音讓陸轅本就不安的心更加煩躁起來。
華子這小子,一看就沒說實話!
雹子厲害,陸轅也是親眼看見的,豬圈羊圈都砸塌了,納格爾進屋來的時候,脫了蓑衣,胳膊上還有個大口子。蘇淮他們在郊外,沒個遮擋,能沒事兒?
再說華子這小子精得很,除了蘇家,他平日有什麼上心的?這回拿個藥箱,就急的跟什麼似的,連句話都懶得多說,若不是蘇淮受了傷等著藥,陸轅才不信華子會這麼玩命沖……
所以說,蘇淮受傷了?
腦子似乎從沒有像剛剛轉的這麼快過,也似乎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凝滯不動過。
陸轅呆呆看著屋簷沖刷下的雨幕,懵了。
“小圓,小圓?小圓!”納格爾足足喊了有十遍,陸轅才稍稍給了點反應,轉頭木訥的盯著他。
“小圓,趕緊關門啊,這雨水都淋上身子了,別凍壞了!”納格爾有點急,抓著陸轅就往屋裏頭拽:“瞧你,身上涼的,還傻站著……”說著,納格爾伸手去關門,眼瞅著門就閉上了,忽然陸轅伸手把住門框,納格爾動作太快,門的就掩住了陸轅的手。
“哎呀!小圓你怎麼突然伸手啊!壞了壞了,都卡紅了,疼不疼?”納格爾一愣,趕緊打開門,抓著陸轅的手吹氣兒。
陸轅一副呆愣愣的樣子,看著門慢慢敞開,視線在院子裏掃了一圈,然後輕聲道:“納格爾,我要出去一下。”
“啊?”似乎沒太聽懂陸轅在說什麼,納格爾開始給他揉手:“外面天惡劣成這樣子,你出去幹啥?你這副身子,也不好瞎走啊!手都腫了,疼死了吧,哎呀……得擦點藥才是……”
“我要出去。”
直到陸轅猛地甩開納格爾的手,開始穿戴蓑衣,納格爾才知道這小圓沒說笑,臉當即就黑了,趕緊過去拽住這傻小子:“你這是幹啥啊?剛剛才下了雹子,一會兒說不準還得下,你這會兒出去做什麼啊……家裏誰都不在,你這肚子要是出了事兒,可怎麼辦啊……”
“那咱們就先去驛站弄一輛馬車,你跟著我走。”陸轅掙了掙,見掙不開,也就不動了,轉臉認真地看著納格爾:“後廚還有蓑衣,你去拿一套穿著,咱們再帶一把傘。”
“小圓,你瘋了,什麼事兒非得現在出去不可?”
“淮之受傷了,我要去看看。”
“蘇老弟他……”納格爾一愣,旋即寬慰道:“蘇老弟是大夫,肯定知道怎麼給自己看傷,再說華子都拿了藥箱過去了,你就別擔心了。如今這孩子都九個多月了,你可別在這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啊……等你大哥回來,我立馬就讓他去看看……”
“淮之真傷的不重,必定會親自回來拿藥箱,他知道家裏頭就你我跟華子,下了這麼大的冰雹,他絕對放心不下家裏,也放心不下……我。”
“小圓……”
在納格爾眼裏,陸轅從來都是迷迷糊糊的,教他做點啥都是拖拖拉拉,敷衍了事。若不是因著這陸轅是自家男人的親人,他勢必是要好好調教調教這個不中用的哥兒的。可是,這一瞬間,納格爾看著冷靜得有些嚇人的陸轅,頂著滑稽的肚子,渾身臃腫著,卻散發著一股力量,讓自個兒沒法子拒絕他的要求。
“納格爾,你要是不願意跟著,就在家等我回來。攔著我就別想了,你也攔不住,硬攔著,你也說了,這孩子掉了可誰也擔待不起。”
“你這麼說,我要是不陪著你去,孩子掉了我一樣擔待不起啊……”
“那就一起走吧!”陸轅笑了笑,推著納格爾去後廚。
回頭皺了皺眉,納格爾扁扁嘴:“你這是逼著我往坑裏跳啊……”都是一家子,這小哥兒的性子怎麼就跟贊布差這麼多……心裏埋怨陸轅狡詐,拿孩子威脅他,納格爾還是聽話的穿了蓑衣,提著傘,扶著陸轅出門朝著驛站而去。
這次天災果然厲害,這一路上,到處都能看見砸壞了攤位篷子,樹枝花草……還有不少砸傷了的人或者捂著傷口,或者讓人拿平板車推著,朝著醫館去。一路上,兩人誰也沒說話,只覺這雨越下越大,氣氛也越來越沉重。好不容易到了驛站,納格爾想趕緊把贊布叫出來商量,誰想這回天災,驛站的貨品也受到了損害,贊布剛跟著張家小哥兒去清點貨物了。沒轍,陸轅不聽勸,不能等,納格爾只好托人給贊布捎信兒,然後備了馬車,載著陸轅一路朝近郊田地行駛而去。
一場冰雹給田裏帶來的後果是毀滅性的。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砸蔫了的菜苗,菜地旁邊的屋篷也是塌的塌倒的倒,等到來到蘇家田地附近,乾脆就是看著隔開田地和村裏頭大道的一垛牆中間好幾處都直接坍塌了,碎石頭土坷垃弄了一地,還被一群一群的人圍著。
陸轅下了馬車,朝人堆兒走過去,腳底下不知踢著了什麼,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條死狗,被一塊磚壓著,看來是被牆砸死的。陸轅皺皺眉,眼前一幫村民正拼命地搬磚,聽說話的意思,這碎石頭底下,還埋著人。
“蘇淮蘇大夫在哪?”拉著一個人,陸轅問道。
那人沒工夫搭理陸轅,隨手一指:“那頭第二個屋蓬,剛抬人過去!”
抬人?!
陸轅愣著,正看到不遠處幾個人合力從石頭底下拽出個滿身灰土和血色的人,往擔架上頭擱,現場演示了一把所謂的“抬人”。陸轅只覺心口猛地一抽,呼吸有點不暢,順著那人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挺著大肚子走得費勁,一路呼哧帶喘,納格爾緊緊跟著,不停地大呼小叫。
這屋蓬挺小,估計是臨時搭的,稍微擋擋風遮遮雨,裏頭沒幾個人,就放著三個擔架,每張擔架上,都躺著個傷患,拿席子裹著,連臉都蓋住了。陸轅一哆嗦,直接把傘扔了,走的第一個跟前。
“納格爾,幫我把席子扯下來,看看臉……”陸轅的聲音有點抖,臉色蒼白的嚇人,納格爾看了他一眼,忽然聽得陸轅吼了一嗓子:“快點!”
納格爾嚇了一跳,當即俯身扯開席子。
這是個面色鐵青的男人,額頭上砸了個血窟窿,兩眼睜著,卻已經沒了神。任誰也看得出,這是個死人,但所幸,不是蘇淮。
陸轅明顯松了一口氣,朝著第二個人指了指,倒也沒力氣再說話了。隨著席子扯開,陸轅呼吸的聲音已經很大了,呼的一聲,陸轅抬手蹭蹭額頭的冷汗……這個,也不是。這會兒,納格爾正準備掀開第三個人的席子,陸轅忽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神色驚懼地搖了搖頭。
“小圓?”
“那是他的衣服……”陸轅一邊搖頭,一邊瞥著席子底下露出的衣角,只覺身上的溫度一分一分的退去,腿下一軟,逕自癱倒下去。
“小圓!”納格爾嚇的趕緊去扶住軟了的陸轅,這會兒陸轅身上軟得嚇人,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似的,死沉。納格爾費了半天的勁,才勉強把他扶住。
“你鬆手……我不看了……”死死抓著納格爾的袖子,陸轅手裏全是汗,腦子裏一片混亂,卻什麼也不敢想。他知道只要稍微一思考,答案就呼之欲出,而這個答案,基本上可以摧毀他的全部世界。
他認得,那是蘇淮的衣服……他知道,這屋裏頭擺著的這幾個,全是死人啊……
意外的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重生一樣,第一個看見的人便是蘇淮。就好像新生的小鴨子會跟著鴨媽媽到處走一般,陸轅從來到這裏,就印隨似的,再也沒能離開蘇淮的身邊。在蘇淮的影響下學習如何生活,直至漸漸融入這裏,陸轅覺著一切都順理成章的,自然而然的,卻不知道在不知不覺中,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兩個人,習慣了蘇淮老媽子一般的存在。就算那傢伙總是擺著一張死人臉,就算那傢伙說話有時候很討厭,就算那傢伙一天到晚都在占自己的便宜,還不把自己當爺們,就算自己嘴上心裏每天都把這人念叨著,咒著無數遍……但是,;陸轅當真一次也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這傢伙,這個沒少討人嫌的蘇混蛋會從自己身邊消失……
愣愣地瞅著那片衣角發呆,陸轅忘了眨眼,眼睛乾澀起來,一股酸楚從鼻子湧上眼眶,再在眼眶裏轉了好幾個圈,陸轅就不怎麼看得清眼前的景物了。
靠——蘇淮,你他媽的死混蛋!我陸轅從上了初中就不哭了的……他媽的……
垂著頭,陸轅猛地轉身,眼前便是一黑,直接撞在什麼人胸口上。還沒來得及抬頭,陸轅就聽得那人喚了一聲:“小圓,你來這裏幹什麼?”
飽含怒氣的聲音異常熟稔,陸轅身子一僵,猛地抬頭,便是看見蘇淮黑著一張臉,異常嚴肅地盯著自己。
“蘇……蘇淮?”舌頭有點不好使,陸轅發傻似的瞅著蘇淮,這個是蘇淮,那那邊那個是誰……陸轅伸手想要去確認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便是被蘇淮一手抓住手腕。
“行了,你趕緊回家去!還說自己也是大夫,就一點常識都沒有嗎?你以為自己挺著的肚子是假的麼?馬上就是做阿麼的人了,你也差不多該長大一點,不這麼想一出是一出了,稍微有點責任感吧!”蘇淮當真是生氣了,張口便是罵,一邊罵,一邊緊緊箍著陸轅的手腕,往外拽。
“我知道了,我自己會走,你別抓著我,死疼!”陸轅這會兒可是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了。先是極度驚恐,又是極度悲傷,再著狂喜,現在又開始躥火了。他吼了一聲,猛地甩開蘇淮的手,瞪了蘇淮一眼就往外沖,納格爾感覺撐著傘跟上去。剛走了兩步,陸轅又反折回來,揪著蘇淮的領子狠狠罵道:“蘇淮,你給我記好!你他媽的自己的衣服別沒事兒往人家身上披!”
猛地扭頭,陸轅難得的罵了一聲“操”。
蘇淮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剛剛救人的時候,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當繩子捆在那人身上拽出來的,只可惜人拉出來的時候已經死了……轉臉看看那邊擔架上的三個屍體,又回想起方才陸轅看見自己眼圈泛紅,神情激動的樣子,蘇淮明白了什麼,趕緊追上去。
混蛋!我他媽的就跟一個白癡一樣!呸呸……我根本就是一個白癡,傻冒,迷糊鬼!還自我感覺良好的以為那個混蛋但凡能走就得第一時間回家看我……靠,人家忙得要死呢,看個屁啊!我他媽的還不知死活的往這裏跑,還傻呼呼的把一個死人當成那混蛋……真他媽的丟人!丟死人了!
一路怒火攻心,陸轅就像個點著了的炸藥包一樣,越走越氣,越氣走得就越快。納格爾嚇得在他身邊直嚷嚷,陸轅也全然聽不進去,眼瞅著就到馬車跟前了,陸轅一個恍神,咚地就跟側面走過來的一個人撞上了。陸轅挺著肚子,本來就不好掌握平衡,這一撞,整個人朝後栽倒下去,納格爾趕緊上手扶著,愣是沒扶住。陸轅驚得一瞪眼,整個人就摔了下去。
咚——
陸轅腦子一懵,倒是沒摔疼,不僅不疼,身後還軟軟的。眨眨眼,就聽見有人在自己後面說話。
“快起來,你想壓死我麼?”
話音一落,便是有人伸手扶著他的腰,把他拖起來。陸轅回身,便是看見蘇淮低頭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邊弄,還一邊問:“摔疼了麼?扭到沒有?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陸轅正在氣頭上,沒什麼好臉色,也就沒注意蘇淮腦袋上纏著的白紗布,一張嘴,就是一個“滾!”說了話不算,還伸腿狠狠地踹了一腳蘇淮的小腿。
只不過這不動還好,這一動,陸轅立馬抽了一口涼氣,小腹猛地往下一墜,開始絞痛起來。陸轅一瞪眼,心裏頭一抽。這個小祖宗,不會這會兒非得要出來吧……
50、蘇辛
陸轅這身子已經近十個月,差不多足月了,說生便是生,等到蘇淮一臉冷汗地把陸轅包上馬車,陸轅只能倚在蘇淮懷裏疼得輕喘。
這種感覺陸轅雖說從來沒親自體驗過,但理論聯繫實際,他也明白,這是產前的陣痛。而且,這個頻率已經是後期陣痛了。大抵是早些時候也在痛,只是他一門心思全在蘇淮的事情上,精神高度集中,把那點疼全忽略了。
“小圓,你撐著點,咱先回家。”蘇淮摟著陸轅,不住地脫了衣服往陸轅身上披,納格爾正駕著車,這會兒華子也上來了,也不知從哪里搞到了幾個菜包子,塞給蘇淮。
搖搖頭,陸轅抓著蘇淮的手,喘了一下:“不成了……剛才撞那麼一下……我受不住……這估計要早產……羊水……要破……”
陣痛越來越頻繁,陸轅現在說話很累,但是蘇淮畢竟不懂接生,陸轅沒法子休息。咽了一口唾沫,陸轅繼續說著:“這附近有沒有人家,最短再過四個時辰,孩子就得出來……現在這種狀態,馬車太顛了,做不得……”
“這是田裏,最近的農戶也得坐馬車走小半個時辰。”蘇淮皺皺眉,幫著陸轅攏攏頭髮,發現他額角上都是汗,有點心疼地拿手去抹。
輕輕歎一口氣,陸轅搖搖頭:“不成……太遠。外面屋蓬四面漏風,還不如馬車上……”一咬牙,陸轅道:“算了,就在馬車上生得了,還好這馬車挺大的……找產麼麼是來不及了。華子,你出去找找乾淨的布料或者毯子什麼的,越多越好……再弄點吃的東西,最好是飴糖……還有熱水……”說著,陸轅狠狠喘了好幾下,下一輪陣痛又開始了,他沒法繼續說下去,只得抓著蘇淮捯氣兒。心裏不住地念,自己也算倒楣到家了,從沒聽說過誰是自己給自己接生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估計也夠陸轅此生難忘的了。
這荒郊野地的,能找著吃的就不錯了,哪里來的布料毯子之類?華子出去一番好找,最後竟是拿著一堆衣服回來的。剛一上車,蘇淮就接過衣料鋪在不算寬敞的座位上,陸轅正以一個很不雅的姿勢平躺在座兒上,腿腳伸不開,一直腿曲著,一隻腿伸直了噹啷在地上。華子沒敢多看,放下一桶熱水,就站在那裏等吩咐。
這會兒陸轅已經感覺到破水了,本來正常的步驟該是檢查羊水的顏色,可這會兒這馬車裏兩個男人一個哥兒都瞅著自己,陸轅一時窘迫起來,蘇淮似乎發現了什麼,扭臉沖著華子和納格爾說:“你倆先出去,我有事兒叫你們。”等到倆人應聲下了車,蘇淮才低聲問陸轅:“接下來呢,要我幹什麼?”
座位硬邦邦的擱著難受,陸轅渾身都酸,屁股底下墊著不知是誰的衣服,稍稍抬高了一點,羊水還是開始不住地往外流。陸轅一時尷尬得不行,卻也沒辦法,閉眼道:“那個……羊水在流……先找趕緊的衣服給我墊著下面……你再看一下……呃……顏色……是不是透明的……”
話剛說完,蘇淮便是完全行動派,陸轅只覺□一涼,褲子便是褪到腳踝。別過臉,陣痛讓他痛苦地喘息著,但是腦子還是明白得很,目前這種尷尬的狀態,陸轅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倒真恨不得暈過去算了。
“嗯。”蘇淮應了一聲。陸轅放下心來,至少,這孩子很健康,可以順產。再抬眼,蘇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褪了裏衣,正光著膀子。陸轅一愣,旋即明白了他是把裏衣給自己墊著。當即臉上扛不住,蹭的紅起來。 “先吃點東西?”蘇淮拿自己的裏衣蹭蹭手,稍微起身,蹲在陸轅身前,拿了個菜包子,喂給他。
陸轅目前已經窘到不行,卻也沒別的轍,硬著頭皮吃東西眼睛也不好意思看蘇淮,好不容易趁著幾次陣痛的間隙,把華子拿來的涼包子,涼饅頭都給塞進去了。這會兒,腹痛已經越發厲害起來,陸轅基本上說不出話,只能抓著救命稻草一般的抓住蘇淮的胳膊,死死不撒手。蘇淮則是在一邊輕聲安慰著陸轅,不住抹他額上的汗。即便如此,陸轅還是有點疼的抓狂,上一世,陸轅是胃癌死的,當時晚期了也是疼,疼的想吐,但至少也還有時有會兒,能吃個止疼藥什麼的,這陣痛沒完沒了的,每次都疼的他腦子空白,想嘶吼出來,卻也礙著蘇淮擔心,咬著牙好一通忍。陸轅腦子很亂,思緒不住的翻湧,不禁佩服起女同志……
就這麼疼著好半天,陸轅估計著快一個時辰了,便讓蘇淮去看看開了幾根手指。蘇淮上次好歹也跟陸轅一道替王家阿麼接過生,多少是明白些。倒也不用陸轅細說,很快就付諸行動。陸轅慶倖,蘇淮沒多問,否則讓他拿自己的身子解釋婦產科知識,他真是沒臉見人了……
“開了兩指了,你再忍忍。”
才兩指……
陸轅喘息著,身子不住地在座位上蹭,手上沒抓的,便開始扯身下墊著的衣物,坐墊,疼得厲害了,便是忍不住抓自己的頭髮,或者擰一下大腿,陸轅覺著自己再這麼下去估計保持不了什麼理智,便也不管面子裏子的,把接下來的步驟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個遍。才剛剛說完,便是聽著蘇淮喊納格爾進來。
“別……蘇淮……別……讓人進來……”陸轅嚇了一跳,就算看不見,他也明白自己現在這副樣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大男人生孩子啊,還疼得抓了狂,跟個瘋子一樣……簡直就是他陸轅人生的一個污點!蘇淮看見他也認了,他絕對不想讓除了蘇淮第二個人看到他這副鬼樣子!
“納格爾!進來!”
“別……蘇淮!你他媽的……閉嘴……呼呼……”陸轅急的恨不得跳腳,想起身也沒力氣,伸手抓撓著,恨不得拽住蘇淮。吼了兩聲,又是疼得直哼哼。
蘇淮見這陸轅當真死倔,也只好先順著他,沒讓納格爾進來,自己過去按住陸轅,試圖安撫他因為產痛而不穩的情緒。
“別叫人,太……丟人了……實在不成,你一會兒把我綁在這座兒上也成……千萬別叫人……”陸轅死死抓著蘇淮,那力道簡直是要把人拽得一栽歪。蘇淮倒是平靜,輕輕拍著陸轅的手,點點頭。
“不叫,你別急,慢慢深呼吸……嗯,小圓,再堅持一會兒……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回,貪玩下到酒窖裏頭,結果睡著了,醒來就發現被鎖在酒窖裏了。當時可是大冬天,那酒窖又陰又寒的,差點沒凍死我。結果,我凍得實在受不住,乾脆打開一個酒子開始喝,等到第二天早上,那老頭子發現我,我冷倒是不冷了,可醉的連站都站不起來,一連昏睡了三天才能將就著走直線……”
“噗哈哈……你……你該死的……你這是勵志麼?靠,逗我一樂,氣兒都喘不勻了……啊……疼死我了……”
“咳……小圓,你知道那日老頭子出去一天晚上才回來是幹什麼去了麼?那老傢伙特意去給這小鬼訂做了一架櫸木小床,還買回來一堆亂七八糟的哄孩子的玩意兒,估計這娃子生出來,他就不纏你了,有的忙!估計這娃子生出來,老傢伙是要好好算計起個好名字了,家譜排輩,算命看相都少不了,咱們也就能輪上給起個小名兒,小圓,你想叫他什麼?”
“毛都沒看著呢……起個屁……又不知道是哥兒是男的……你說點什麼不好,非說這冤家……靠,他生下來長得像我也就罷了,要是……算了算了……說點別的……”
“小圓,估計這次天災之後,鎮子上的商業會很低迷。家裏的酒賣出去的也就賣了,沒賣的估計就廢了。家裏還有些積蓄,我想等你身子稍微好一些,便開個醫館吧,你我輪流坐堂,鎮子上產夫不少,有你忙活的。”
“嗯……”
“我聽華子說,母羊丟了幾隻。也不礙事,至少咱家裏的羊產奶還夠你肚子裏這個吃的。要是還想繼續養,贊布前些日子說,等娃子生下來,讓我跟你去一次草原,見見你家人。我聽說草原風景綺麗,天高雲淡的,倒是好地方。咱們便去一趟,順便領回來些好羊來……”
“嗯……”
蘇淮說了很多,陸轅第一次知道這個人也能流利的說這麼多話,又是說的這麼美好,腹中的陣痛在蘇淮語言的描繪中也顯得不那麼難熬了,好一會兒,蘇淮再去檢查產道的時候,竟是已經開到五指了。
又是等了一會兒,蘇淮便是依照剛剛陸轅說的,把他雙腿推上去,讓腰背緊緊貼著座位,露出產道。這姿勢倒是熟悉,又是讓陸轅一陣臉紅發窘,但很快就被腹痛掩蓋了。
隨著陣痛,陸轅一陣一陣的使勁兒,他是大夫,自然知道怎麼用力,肚子一動一動的,很快便是聽見蘇淮興奮的低吼:“頭已經出來了,小圓,堅持住!加把勁兒!”
後來的事情陸轅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地下意識地使勁兒,喘息,再使勁兒,幾乎機械的聽著蘇淮的聲音作指示。孩子實際上生的很順利,只是車上又冷又難受,陸轅幾乎被折騰的昏厥過去,最後蘇淮還助產著過來從上往下按陸轅的肚子,在陸轅終於忍不住哼哼了好幾聲之後,便是聽到嬰兒清亮的啼哭聲。
生了!
之後,陸轅便真是放心的暈過去了。
再次醒來,陸轅發覺身下軟得出奇,眼睛稍微適應了光線,陸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家了。手上是溫熱的,正被蘇淮大手包攏著,而本尊則是趴在床頭睡著了,另一隻手搭在自己腰上。
肚子是平的啊……陸轅舒心地呼了一口氣。
“醒了?”蘇淮感覺到動靜也是醒過來,捏捏陸轅的手,給他蓋好被子:“你生娃子受涼了,現在可給我好好養著!”
“淮之,你頭怎麼了?”畢竟是順產,陸轅恢復得很快,除了身子累倒也沒什麼難受的了。這會兒倒是發現蘇淮腦袋上纏著這顯眼的紗布了,頓時嚇了一跳。
“才看見?”蘇淮有點無奈,當初要不是砸到頭直接就暈了,他估計早也就回家了。搖搖頭,蘇淮倒也沒說啥,逕自摸摸陸轅的腦袋:“沒事兒,你別亂操心,前日剛生完孩子,先好好歇著吧。”
“我睡了這麼久啊……”陸轅一愣,開始在屋裏找自己生的小冤家。
“別找了,讓老頭子抱走捨不得撒手了,等會兒我叫華叔給你抱過來,是個小哥兒。”蘇淮笑了笑,手也不捨得離開陸轅的頭:“咱們先吃點東西,生這個小傢伙可把你累壞了,前兒回來一直都在燒,都燒了一天了……”蘇淮沒再說下去,眼睛裏卻是閃過一絲濃濃的擔憂,旋即便是平靜如水,溫柔地瞅著陸轅:“想吃什麼?”
聽見吃的,陸轅馬上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幾道,蘇淮都是含笑應著,臨走了,陸轅忽然不安道:“那個冤家你爹願意抱就讓他多抱會兒吧,我……我看不看的,無所謂……”
蘇淮沒說話,就這麼走了。好一會兒,再進來,便是跟著個華子還端著食盒,只不過陸轅的視線在食盒上沒做停留,直接看鬼似的盯著蘇淮臂彎裏頭那個粉色的繈褓,半天才支吾一句。
“我不是說我不急著看他麼……”
蘇淮不搭理他,直接抱著奶娃娃去床邊坐著,拉開繈褓的一個小角,把娃子捧到陸轅跟前。陸轅像受驚一般,扭過臉不看。蘇淮覺著好笑,伸手逗著小娃娃粉白粉白的小臉兒,小娃娃便特給面子的彎了彎嘴,頂出兩個小酒窩。
“小圓,娃子長得跟你一模一樣。”蘇淮湊近陸轅耳邊輕語:“還在笑呢”
“沒常識,新生兒就算是笑也是無意識的,根本是嘴裏面氣息拱的……”陸轅稍稍扭過臉,眼睛還是沒往娃子那裏看:“呃,真的像我?”
“真的,尤其是眼睛,跟你一樣,都是琥珀色的。”蘇淮繼續誘惑。
“喔……”陸轅有點心動,慢慢轉過臉,眨眨眼:“啊!真的誒!像我,還真挺像我的!”跟那個死陳世美一點也不一樣,這一句,陸轅是在心裏頭默默慶倖的。
“呀!你看他這眼睛多大啊,哎呀……還有眼睫毛這麼長……哈哈,你看他白的……還會笑!怎麼樣,蘇淮,這娃子漂亮不?特漂亮對不對?這是我生出來的,靠,小爺我受了九個多月的罪,要是敢出來個小怪物,我非得掐脖子捏死……喔喔,不是說你,你好看著呢……嘿嘿嘿嘿……”陸轅跟點著了的炮仗似的,興奮得語無倫次,一會兒戳戳娃子肉頭頭的小臉,一會兒伸手讓娃子拿小手抓住,一會兒去撥弄娃子長長的眼睫毛,嘴裏頭就沒停了話。正高興著,就聽哇的一聲,娃子嚇哭了。
“呃……淮之,怎麼辦?哭了啊……給我,我抱抱……哎呀!不行不行,怎麼老哭啊……給你給你……”
說來也奇怪了,這小娃子一到了蘇淮手裏,立馬就不哭了,蘇淮抱了一會兒,竟然就睡著了。陸轅瞪了半天的眼,又是吃驚,又是有點吃醋,最後鼓鼓嘴巴,酸溜溜地來了一句:“哼,這小白眼狼!明明是我生的,跟你倒是親……”
蘇淮只是笑,湊到陸轅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我是他爹。”陸轅一愣,怔怔看著蘇淮,不知該說什麼好,張了張嘴,蘇淮便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笑起來:“小圓,辛苦你了,給我生了個哥兒,真漂亮。”
“那個……”陸轅喉頭發緊,呆了半天,眼神一轉便是看見華子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臉上一下子就掛不住了,猛地別過臉,嘟囔道:“我餓了,我要吃飯……”
“華子。”蘇淮喊了一聲,華子就趕緊把食盒放在床邊打開,裏頭是一碗雞茸粥和一碟子綠豆餅。華子察顏觀色了一下,發現自家少爺明顯一副閒人勿進的表情,便很是識趣地退出去,還特意把門關緊。
屋裏頭,蘇淮把睡著了的奶娃娃放在蘇老爺新購置的櫸木小床上,回過身,陸轅已經開始風捲殘雲了,還時不時地嘟囔一句“明明都做好了粥,還讓我點菜,點了你又不給我吃……真假……嗯,不過這個也挺好吃的,嗯……好吃好吃……”之類的。蘇淮坐回去,笑著看陸轅狼吞虎嚥,然後適時的伸手給陸轅擦擦嘴。
“小圓,我跟老頭子商量了,這娃子就叫蘇辛,辛苦的辛。”
“嗯。”點頭,吃粥,陸轅心裏頭有點小小的感動。
“小圓,給娃子起個小名兒吧。”
“嗯……這娃子早產,人家說給孩子取個土小名兒,好養活,那就取個土的……”陸轅歪歪頭,嘴角粘著個米粒兒。
蘇淮點頭,伸手預備把米粒兒抹下來,陸轅同時意識到了,伸舌頭一舔,就舔上蘇淮的手指頭了。
騰地一下,臉又紅了。
蘇淮笑,直接把手伸進嘴裏,把米粒兒吃了。
陸轅的臉更紅了。
“叫什麼?”蘇淮湊近過去,親昵的拿鼻子尖蹭蹭陸轅的鼻頭,明顯感覺到陸轅呼吸一滯,倒是沒躲開。
“不,不知道,我沒想好呢……”蘇淮熱熱的氣息弄得陸轅腦子開始發暈,自從以為蘇淮死了那件事之後,陸轅總覺得自己心裏頭對蘇淮的感覺有些不一樣了。不如,他不在心裏就有那麼點惦念著,比如,跟他在一塊就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比如,看見他就開始心怦怦亂跳,比如,他湊近過來自己就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不急,慢慢想。”蘇淮低語,越湊越近,卻又哪里都不碰。
陸轅覺著自己跟案板上的肉似的,要殺要剮也不給個痛快,這麼磨著,他心臟哪里受得了啊……心裏一狠,眼睛一閉,陸轅乾脆就把自己當成肉,撅起嘴直接送上去。四片唇碰在一起軟得不可思議,陸轅暈暈乎乎的仰著頭任君採擷,就感覺蘇淮輕輕咬了一下他的唇瓣,然後低聲笑起來。
“笑什麼笑你……唔……”
話沒說完,自然是被蘇淮長驅直入的舌堵住,蘇淮溫柔的纏綿,陸轅試探著回應;蘇淮低低喘息,陸轅輕哼出聲;蘇淮輕輕摩挲陸轅飽滿的後腦,陸轅遲疑著伸出手撫上蘇淮的脊背……
陸轅還是那個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一緊張就錯亂的陸轅。蘇淮還是那個什麼事都埋在心裏,不輕易點明的蘇淮。便是這樣,有些事情,彼此早就懂了。
在那個陸轅拼命跑去近郊的晌午,在那個蘇淮獨自為陸轅接生的馬車上,我愛你,有時候真的不需要言語。
窗根下,是那架小小的櫸木床,奶娃娃在厚厚的褥子裏頭睡的香甜。多年之後,在蘇辛的記憶裏,總有這樣一個早晨,他記不清那早上發生了什麼,卻記住了那溫柔的感覺,這般暖,這般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