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表白
蘇淮帶著陸轅去的這地方倒不是什麼奢侈的地方,進了個小巷子,七拐八拐的,找見一個小菜館。牌匾破破爛爛的,還有點歪,叫什麼鮮菜館。
一進門,就是一個穿著布衣草鞋的大漢正拿著個蠅甩子哄蒼蠅,那人看得蘇淮進來,一副相熟的樣子,扔下蠅甩子就親昵地走過來。
“哎呀,蘇老弟啊,老跛子我還說,這到了吃海貨的好時候了,蘇老弟今年來得咋個這麼晚?……這人啊,真是不禁念叨,哈哈!”說著,大手就往蘇淮肩上啪啪地拍,陸轅聞到一股子魚 味兒。
“呦!這個小兄弟是誰啊?新面孔啊!”那大漢看著陸轅,眨眨眼:“我說蘇老弟,你有一套啊,才一年不見,就把人家肚子都搞大了!”
陸轅聽著臉上掛不住,正尷尬,蘇淮倒是直接拉了他就挑位置,全然不理那老闆的茬兒。菜館小的很,只有那麼四五個位置,這會兒倒是一個人都沒有,蘇淮挑了個靠窗的位子,直接道:“一份皮皮蝦,一份泥鰍鑽豆腐,一份燒酒,兩個千層餅。”
大漢喊了一聲“好”,就到後廚去做飯,這館子不大,老闆、廚師、店小二,他一個人全包了。不一會兒,陸轅便是聞到了海鮮的鮮味兒,這會兒,後廚門簾子一掀,大漢端著兩盤子菜上來,又是給兩個人一人準備了一份薑醋,再進去一趟,拿了熱好的燒酒和千層餅。
陸轅打眼瞅瞅那蝦子,叫皮皮蝦,也就是瀨尿蝦,手掌長的一條,頭扁扁的,長著兩個大爪,扁圓的身子邊上都是小軟爪。這蝦倒也沒怎麼處理,就是上鍋蒸了一下,剝了硬殼兒,蘸著薑醋吃個鮮味。
陸轅這邊研究著,蘇淮已經拿了蝦開始剝殼,蘇淮剝得很快,不一會,一個完整的蝦身就剝好了。紫色的肉裹著裏面一根暗紅色的魚籽,蘇淮捏著遞給陸轅:“蘸醋吃。”
“我又不是不會剝。”嘟囔一句,陸轅沒要,自己拿了個蝦子剝起來。這皮皮蝦他見是見過,吃倒是第一回,拔下去蝦頭,伸手去撕那硬殼,蝦身摸上去就硬硬的,殼子的邊角更是紮人,陸轅剝了大半天,殼兒沒卸下來,手上倒是戳出好幾個小眼兒,一擠,就是個血珠子。
“行了。”蘇淮一皺眉,抓住陸轅的手腕,搶過他手裏的皮皮蝦,似是歎了一聲,就直接俯身過去,把陸轅的手指頭含在嘴裏吮了吮。
“喂……”陸轅嚇了一跳,想要抽手沒抽動,只好別過臉,死死盯著那一盤皮皮蝦,怎麼看,怎麼醜。
“現在是漁民下海捕撈蝦子的時節,這時候的海貨最新鮮。”蘇淮給陸轅人工消毒了,便轉了個話題:“現在有皮皮蝦吃,過一段時候,便是蟶子,海螺,螃蟹上季的時候。這海貨不用怎麼烹飪,就是上鍋蒸,到時候蘸著薑醋吃,去腥氣。這家老闆老跛子是個漁民,他這兒的東西最新鮮,你嘗嘗看。”
蘇淮不是話多的人,陸轅一開始以為是因為他不善交際,相處久了才發現蘇淮不是話少,是懶得說廢話,懶得寒暄,懶得搭理不對路的人。現在,蘇淮對自己說話不再吝嗇,但也絕不話多,每一句都言之有物,陸轅倒是覺得,和蘇淮說話當真是舒服,實在,不虛偽。
就像現在,這人明明是在化解尷尬,說的話題倒也是有趣極了。
看著蘇淮大方,陸轅覺著自己再彆扭下去倒真顯得跟小娘們兒似的了,便點點頭,拿起蘇淮剝好的皮皮蝦,吃起來。
蘸了薑醋的蝦肉更是鮮美,而蝦肉裏面裹得那根籽勁道又滿是海味,和軟嫩的蝦肉相搭配,好吃得很。陸轅滿意地眯起眼睛,碗裏便是又多了一隻剝好的蝦子。
“淮之,這泥鰍鑽豆腐是怎麼做的?”陸轅蝦子吃的意猶未盡,注意力又被另一道菜吸引走,方方正正的一塊大豆腐,泥鰍竟是插在豆腐中間,陸轅夾了一筷子,泥鰍鮮香的肉質和嫩豆腐在嘴裏融化,口感奇妙極了。
“這菜是把泥鰍和豆腐一道上鍋蒸,開始泥鰍在豆腐外面,鍋一熱,豆腐心是冷的,泥鰍就都往豆腐裏鑽,所以叫鑽豆腐。”蘇淮面容平靜地解釋著,手裏一直在剝皮皮蝦。
“還真是道殘忍的菜……”陸轅點點頭,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不過倒真是好吃啊……”和美味比起來,同情心什麼的,都是其次了。
這一頓吃的很是滿意,海貨好吃不說,那烙餅也是可口,一張發麵餅足有手掌厚,除去外面的酥皮,裏頭是一層一層的薄餅子,咬下去,真的如同起的名字一樣,千層口感,好吃的緊。陸轅胃口一開,巴掌大的角子,足足吃了五張。
實際上,這家的燒酒味道也該是不錯,單聞著那醇香的味道,看著蘇淮一副很享受的表情,陸轅就明白了。只是這回倒不是蘇淮攔著,陸轅自己就忍著沒喝。酒後亂性,他可為這個吃盡苦頭,絕對不會再犯了。
吃完了飯,陸轅和蘇淮又是在鎮上一番閒逛,順便買了些必需品,一直逛到晚上,吃了一家老鴨餛飩煲,才是回家。到了家陸轅走了一天,累的動都不想動,早就忘了家裏還有個陳世美這檔子事兒,趟的床上就是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蘇淮好像幫他寬了衣,又是簡單擦了身子,最後鑽進被窩抱著他睡。陸轅揮了揮手,想趕走他,但是沒成功。蘇淮的手一直輕輕覆在自己肚子上,摸呀摸呀摸了好久。
陸轅第二天起來的時候,蘇淮已經起了。床上少了個人,就是冷了不少,陸轅是直接給凍醒的。嘟囔了一句,陸轅起身洗漱,卻是直到出了屋,也沒看著蘇淮的人。
去了後廚,找出寒食節時候剩下的雞蛋當早點吃,陸轅找了一圈,連華子也沒看著,正納悶著,就看見華子從酒窖裏爬上來,一邊爬還一邊喊:“少爺,少爺,你去看一眼,這顏七公子真是要病死了!”
“怎麼回事?”陸轅迎上去,順便瞥了一眼酒窖,心說這華子該不是把那陳世美藏得酒窖裏了吧……
“少麼麼,少爺還睡著呢?”
“你家少爺死沒了,那殘障怎麼了,你跟我說。”
“可是少爺吩咐,顏七公子的事兒不讓少麼麼管,省的你煩心……”
“我煩心?再煩心能比酒窖裏躺著個死人煩心?”陸轅瞪了華子一眼,就朝著酒窖走過去:“要不你就趕緊過來扶我下去,要不你就等著我腳底下一滑,再尋思怎麼向蘇老爺交代。”陸轅說完,也不管華子,自顧自就下酒窖,華子被他逼的沒轍,苦著臉趕緊湊過去,在一邊護著。
到了酒窖裏頭,陸轅才是發現這個顏七公子當真燒得厲害,神智都不清了。陸轅過去一番檢查,發覺是昨兒給他拆骨頭,有的傷口裂開感染了。陸轅當真是不待見這位,恨不得放任他燒死算了,可偏偏這麼個禍害賴在家裏,死了更是麻煩。哼了半天的氣,陸轅還是讓華子弄來酒和鹽水先給這混蛋消毒,又拿藥重新包紮了一遍。當然,陸轅還沒善良到親自動手的地步,一切指揮華子操作,除了嫌煩,他也怕自個兒一上手,就直接火一上來,就把這廝了結了。
蘇淮是晚上才回來的,回來的時候,陸轅正在後廚裏煮雞蛋羹吃,瞥見蘇淮回來了,便是站起來:“淮之,你怎的說也不說一聲就走了,我跟華子找了你一天!”
“餓了?”蘇淮有些風塵僕僕,站在院子裏拍拍身上的土,才進的後廚,探過頭來不客氣的搶過陸轅手裏的勺子舀一勺雞蛋羹吃,然後皺皺眉:“怎的你做飯,華子呢?”
“伺候那糟瘟的陳世美去了!”陸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搶回勺子,自己舀著吃:“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現在人領回來那麼多天,街坊鄰居都看著,想送神都送不走了……怎的不讓山賊給他直接打死了呢!淮之,這狗皮膏藥粘上了,要是等你爹回來還揭不下來……”
“小圓,我說了,這事兒你別管,交給我。”抬手撲棱一下陸轅的頭頂,蘇淮強行讓他面對著雞蛋羹:“吃飯吧。”
皺著眉在蘇淮大手蹂躪下掙扎一下,陸轅癟嘴道:“我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這混蛋這回算是認門兒了,等他傷好回了家說不定帶人打上門來,我這回要是連累的你蘇家,還有什麼臉面對老爺子……要不,我還是給贊布大哥捎個信兒,先去草原上躲一陣子……”
“他回不去。”蘇淮臉色兀自一沉。
“你要留下他?且不說礙眼不礙眼,便是這一張亂說話的臭嘴也……”
“小圓,你現在已經不是拉米爾了,過去的事也不用管了。”蘇淮明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手掌在陸轅頭上揉了兩揉,似是在宣告所有權一般:“你頭髮長長了,發根都是淺褐色的了,回頭再染染。”
陸轅怔了一下,總覺得蘇淮不大對勁,說是生氣吧,也不太像,但這副悶悶的樣子,的確是心情不太好……這種情況下,陸轅自然不會去頂撞,免得自討苦吃。
輕輕歎了一口氣,陸轅忽然想起來他跟蘇淮之間還有好多事情沒掰扯明白,所有節奏,全被這陳世美一出現,打亂了。
一直挨到睡覺,陸轅實在是好奇蘇淮今天去幹啥了,心裏好像踹了個耗子似的,撓著心口發癢。躺的床上也是睡不著,又明白蘇淮既然沒說就是不想說,他問了也白扯。陸轅在床上翻來覆去,難受的跟身上長了蝨子似的。
“老實點,床都讓你晃散了。”蘇淮終於受不了,金剛臂箍過來。
“嗯,淮之……”陸轅還是忍不住,心說便宜都讓你占了,回答個問題不算過分吧!
“小圓?”蘇淮倒是沒理陸轅的茬兒,直接把臉擠過來,在他後腦勺蹭了蹭:“你身上有一股子酒糟味兒。”
蘇淮的調子徒然一冷,直讓陸轅嚇了一跳。
“小圓,你今天去見他了?”
“他傷口感染差點把自己燒死,我總不能讓他死在你家酒窖裏……”
“下次別去了。”蘇淮手臂兀自一緊,陸轅怔了一下,想轉過頭,奈何蘇淮抱的太緊,扭脖子費力氣。
“你幹什麼啊,我要喘不過氣了!還有……什麼叫下次別去了,害我的人就在家裏頭住著,我心情不好還不能去找那個混蛋撒氣了?”
“不許去。”蘇淮全當陸轅放屁,繼續自己的邏輯。
“我說你這出門一趟腦子讓驢踢了?那陳世美身上是有瘟疫還是怎麼著,你要把我跟他隔離啊?”陸轅不情願地扭兩扭,終於成功地轉過頭,結果不轉還好,這轉過來對著蘇淮沉得嚇人的雙眼,陸轅想轉回去已經晚了,被他盯得直接凍住了。
“你今天晚上沒少喝?”皺皺鼻子,陸轅聞到蘇淮的鼻息裏是濃重的酒氣:“你出門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蘇淮是千杯不醉的,但是此刻在陸轅眼裏,他卻是有點醉意,不知是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總之,陸轅可以肯定,醉酒後的蘇淮很危險的。
上次亂性,就是血的教訓。
“一身酒氣,別在這裏熏我,你不躲開,我就走了!”陸轅肩膀扭了扭,手就去掰蘇淮的手,腦袋剛要轉回來,蘇淮硬是伸手抓住他的下巴,往後一扭,親上來。
蘇淮,你大爺的!
陸轅驚得汗毛都立起來了,當然不能只因為一個吻,那混蛋他媽的把手伸的他衣服裏了……
陸轅氣得彎起手肘就是一個肘擊,卻是擊空了,接著左胸上某一處就被蘇淮捏住了。喉嚨裏發出一聲抗議,陸轅躲開蘇淮的悶啃,罵道:“你要捏死老子啊!”說疼倒也不是真疼,除去被玩弄的羞辱之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陸轅這會兒子自然沒心情去理會。
“小圓,我說過對你負責的,你不許走。”蘇淮在他耳朵邊兒吹氣兒,手裏就沒閑著,伸進衣服裏好一頓摸。
靠,不帶這麼強買強賣的吧……再說了,他跟誰走啊……
陸轅躲著,蘇淮就懲罰性的咬他的脖子和肩膀,合著這傢伙把自己當骨頭啃了,平日不聲不響跟悶驢似的,怎的喝了酒就成了狼了……陸轅一扭臉,就瞅見肩頭一個個的紅印子,氣得要命,抬手就去推蘇淮的腦門,結果還沒使上力氣呢,身上就僵住了。
“蘇淮,你別亂摸!我不走,我絕對不走了還不成麼!靠……我就根本沒想過要走行了吧,你給我鬆開……松……你媽的……”
一來到這裏就帶著個野種,陸轅已經清心寡欲地當了五個多月大和尚了,作為一個男人,自然是經不起挑逗的。他本來以為這個小哥兒的身子會比他的靈魂矜持一點,結果,他媽的還不如他的靈魂呢!
他陸轅有生以來第一次,在一個男人手裏硬了。
這面子丟大發了!耳朵裏嗡的一聲,陸轅腦子一熱,也顧不了這麼多,回手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把抓住了不說,還狠狠道:“你他媽再不鬆手,信不信我一使勁給你拔下來!”人在極度慌張的時候,往往都是二到家的,陸轅現在深信這一點。
“……”
媽的……千挑萬選,選了最他媽傻×的一句話!
陸轅自然尷尬,但臉上還是得死撐,那表情別提多認真,運足了底氣,吼一嗓子:“你信不信!”
“你拔吧,使點勁兒,多拔幾次。”蘇淮估計也被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說得懵了,當即衝動就褪了三分,乾脆一鬆手直接抓著陸轅的手往下一按,倆人便是面對著面了。
“……”醒悟是一瞬間的事兒,所以等陸轅明白蘇淮這話的意思之後,臉上騰地就紅了,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拼命要抽手,卻被蘇淮死拉著不放。
“蘇面癱,你個沒皮沒臉的!”感覺蘇淮在自己手底下也是精神著,陸轅說不上是噁心還是害怕,反正心裏頭砰砰亂跳,
“不是你主動要求的麼?”蘇淮本是鬱悶的,現在被陸轅這傻小子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弄得沒了脾氣,反倒覺著他這副雛兒的傻樣有意思的緊,就越想逗他一逗,手上一緊,就要把人拉到懷裏來。
陸轅掙扎,蘇淮強扭,好一番拖拽,陸轅便是一個找不著平衡直接栽過去了。也真是巧了,這麼一摔,就這麼正好,一張臉就拍在蘇淮兩腿之間了。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陸轅發現,蘇淮在自己鼻子底下軟了。
“……”
一時安靜地嚇人,陸轅趴在那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讓我死了吧……當我不存在吧……就假裝我拍暈過去了……陸轅在心裏默念。
“起來。”
我已經暈了,我聽不見。
“小圓,你給我起來!”
讓我現在面對你,還不如死在這……
“你臉堵著,我動不了……”
你是死的啊,不會自己想辦法!陸轅“唔唔”兩聲,裝著迷糊,小滾一下,從蘇淮腿邊上撤離。
蘇淮坐起身,臉上抽了幾抽,然後披上外衣就站了起來,沉沉盯著裝死的陸轅看“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麼個……”想了半天,蘇淮實在想不出形容詞形容這個禍害。
蘇大神啊,您快點走成不成啊……剛才砸得那麼狠你就不疼麼……趕緊消失,我要頂不住了……
陸轅的心理活動就沒像現在這麼活躍過,活躍的影響腦袋都冒了汗,終於等到蘇淮啟步了,隱隱約約,那傢伙似乎說了一句:“攤上你這麼一個哥兒,算我倒楣……我,認了。免得你去禍害別人。”
這恐怕是陸轅這輩子遇到的最尷尬的表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