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同仇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此刻房間裏三個人誰也不說話,一時間房間裏靜的嚇人。這當口,房門忽然打開,華子端著藥碗進來,邁了沒兩步,就是呆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就是打了個好幾個寒顫。
“少爺?這藥還喝不喝……”華子遲疑開口,被蘇淮扭臉一瞪,當即手上一哆嗦,嘩啦——一碗藥全喂了土地公了。
像是有什麼弦在這一瞬崩斷,本是肅靜的房間裏突然炸開了鍋。
“拉米爾,你告訴我,你肚子裏是不是我的孩子?”
“是你媽個頭!”
“少爺,這位公子說啥?他的孩子?那你呢?”
“華子,你立刻讓你這遠房親戚消失!否則我就讓你消失!”
“消失?就憑你們幾個土包子還想嚇唬我?”那公子哼了一聲,表情極為不屑,語調都是趾高氣昂的:“我可是堂堂顏家七公子,家父顏良玉在城中那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你們膽敢冒犯了我,一個個全得吃不了兜著走!我顏七公子從來都是看著別人消失,還還真沒試過被人迫害,你們有膽子,就試試……”
蘇淮瞥了一眼剛剛發表完慷慨陳詞的顏七公子,只見他四肢全被繃帶纏著,四腳朝天一副王八翻了個兒的樣子。正要開口,倒是那顏七公子先說話,揚揚頭,他優越感很強:“怎麼,怕了吧?哼——現在道歉還來得及,我看在拉米爾的肚子裏有可能是我兒子的面子上,只要你們好好伺候我,我便大人不計小人過……”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蘇淮一直仔細盯著,似乎在斟酌思慮,良久,蘇淮緩緩開口:“華子,我數十個數。”
“你這大夫瘋了嗎?你就不怕顏家報復你?”顏七公子清高美麗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不和諧的訝異。
“少爺……你寬限我一會兒吧……你這夾板纏得死,別說數十個數,就是一百個數我也解不開啊……”華子苦著臉嘟囔著,便去拆顏七公子的綁帶,誰也沒有對顏七公子氣勢洶洶的話有所反應,就似乎什麼也沒聽見一樣。
“瘋了,瘋了,你們都瘋了!你們這是殺人,這是犯法!”顏七公子終於慌了。
“犯法?顏七公子還知道王法?”蘇淮哼了一聲,面無表情:“一、二、三……”
“少爺,你不要玩我了!”華子扯了半天纏得死緊的綁帶,也慌了。蘇淮喘口氣:“四、五、六……”
“少爺……”
陸轅一直站在一邊看好戲,這一刻忍不住開口:“哎呀,華子你就別跟那死扣較勁了,我看那木頭板子薄薄一片,你直接一個手刀下去,從中間劈折了,兩頭一抽,就拽出來了。沒了木板子,繃帶一松,直接從腳上就能褪下來……”
“啊,還是少麼麼主意多!”
華子沒別的優點,就是動作利索,手勁兒大。話音方落,就聽得哢的一聲……
“拉米爾……你……啊!”一聲殺豬似的慘叫,顏七公子翻了個白眼,差點暈過去,抽著涼氣道:“你……真……狠……”
“淮之,真可惜,你骨頭白接了。”陸轅瞥了一眼顏七公子,一副不解恨的樣子。
蘇淮也跟著瞅了一眼,然後繼續:“七、八……”
“拉米爾……我不是故意要負你……啊!啊!我……我,我也是……情,情勢所逼……不管怎麼說你肚子裏也是顏家的後代,你現在跟我回去,我立刻許你一個妾室……啊!”
“華子,你動作真慢。”陸轅哼了一聲。
“正哥兒,正房,總行了吧!”吼完這一句,顏七公子就見陸轅湊近過來,心說有戲,趕緊趁熱打鐵:“拉米爾,你哥哥狠手絕了我的後,我也可以不計較,只要你跟我回去,你這肚子裏是顏家唯一的長孫,自然誰也不會欺負你。我看你住在這個土家裏,肯定是因為這孩子吧,拉米爾,你受苦了,等我接你回去,保你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這位公子。”
“拉米爾,你從前都叫我七哥……”
“七哥?”陸轅笑了一聲,看著顏七公子:“七哥要我治好你,侍奉你,等你痊癒,再送你回家,然後在這裏等著,等你回來接我?”
“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著我走。我顏七公子,還不至於讓野男人給我養兒子!”顏七公子倒是拳拳,冷眼瞪了一下蘇淮。
“跟你走?賣給你做生娃機器?”
“拉米爾,你這是什麼話,你忘了,我們可是兩情相悅,我自會好好待你……”
“喔,兩情相悅啊……”陸轅點點頭,然後對著顏七公子很假地咧了一下嘴:“這位公子,我看你還是洗洗睡吧!做夢比較快!”
“拉米爾……你怎麼跟這個粗人呆的久了,變成這副無賴樣子,你以前明明很小鳥依人,溫柔體貼……”
“我以前沒腦子,現在有了!”陸轅哼一聲,瞪了顏七公子一眼:“不對,我早就不是什麼拉米爾了!”說著,陸轅湊近過去,狠狠道:“這位公子,你給我記住了,我叫陸轅,我就是這土包子家的哥兒,我肚子裏的娃,姓蘇!另外,孕夫的心情一般都很暴躁,你可別惹我!小心一個亂說話,我閹了你——”
啊……”最後剩下一處好胳膊也砸折了,倒是陸轅動的手,顏七公子癱在床上大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華子,剛才的話你聽見了多少?”蘇淮終於不數數了。
“啊?”華子打剛頭就一直發愣,冷不防被蘇淮一喚,一扭臉便對上蘇淮不善的臉色,頓時自己也臉上發白,渾身冷汗開始滲:“我,我手上一亂,聽得零零碎碎的……”
“那是多少?”
“現在一害怕,又全忘了……”
“確定是忘了?”
“不是不是,少爺你開我玩笑吧!剛才有誰說了什麼話麼……不過,我家這親戚從小就腦子有病,淨說些有的沒的,他可是說了什麼惹你生氣了?”
蘇淮依舊冷著臉,但是跟了蘇淮這麼多年,華子要是分辨不出他面癱臉上微小的變化表示什麼意思,那他也不用混了。比如現在,依舊是這麼一張臉,但是華子看明白了,少爺對自己的回答還算滿意。
“讓你家這親戚,從哪兒來,滾回哪去!”
“少爺……這恐怕有點難度啊……我要是就這麼著把人丟回河裏喂魚,那就是殺人啊……要是先弄死他再往河裏扔,可就是拋屍……哪個罪名也不輕啊!要不我先把人藏在咱家地裏原來狗住的窩棚裏,再去集上散佈消息,說顏七公子在近郊。這大戶人家,誰還沒有一兩個仇家,就算沒有,這富貴公子,誰不惦記著去劫個財,勒個索……我保證,這法子,顏七公子絕對消失得更乾淨……”
“那就這麼辦吧!”
“是!”華子得了諾,麻利兒地就去搬人,倒是陸轅覺著苗頭不對,扯著蘇淮的袖子皺眉:“淮之,你不是真打算殺了他吧?”
殺了這個陳世美容易,但是人丟帶的家裏來了,鄰里鄰居有誰沒看見,華家親戚這身份也坐實了,這當口把他殺了,還是在家裏把他殺了,這不是等著官府找上門嗎?蘇淮整了這麼一出,不是氣瘋了,就是故意逗那陳世美玩呢。
“少爺!顏七公子嚇暈過去了!”
“交給你了。”蘇淮表情緩和了一下,拍拍陸轅的肩,攬著他往外走:“這人的事,華子會好好處理,你別管了,眼不見為淨。”
陸轅愣了一下,總覺得,那個“好好”聽起來,異常讓人不寒而慄。愣怔間,蘇淮已經把他推出去了,耳邊被蘇淮的鼻息弄得癢癢的,便聽見蘇淮換了一個話題:“今天想吃什麼?我們出去吃。”
陸轅躲了一下,忽然想起來什麼,一瞪眼:“我早上的事兒還沒跟你算賬呢,你別靠這麼近!”
蘇淮不以為意,抬手揉揉陸轅硬邦邦的腦袋:“早上啊……事已至此,你還想怎麼算?要我慢慢細說麼?”
騰地一下,陸轅臉紅了。
“走吧。”蘇淮拽著他往門外拉,兩人彆彆扭扭的便是出去了,直到上了街,陸轅才好像忽然醒悟了什麼,猛地停下腳步。
“蘇淮,我怎麼覺得哪里不對勁呢?”皺眉瞅著蘇淮,陸轅臉色不大好:“你不覺得今兒早上不論是身上,還是床上,都有點太乾淨了嗎?你……詐我?”
“小圓,這種事不要在街上說。”
“不成,我要回去檢查被褥!”
“我們就進這一家菜館好了。”
“蘇淮,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我說我要回去了……”
“這家菜館的皮皮蝦(瀨尿蝦)不錯的。”
“……”
*
這是發生在蘇家顏七公子第二次醒來之後的事情。
“喂,這是什麼地方,又髒又臭的?我認識你,你是那個土的小廝吧,喂,本少爺在跟你說話呢,你在那裏鬼畫符些什麼啊……”
“喔,這裏呢原來是個酒窖,專門發酵母酒的,現在已經廢棄了。你聞到的是酒酵母的味道,嗯……餿了吧唧,是挺噁心。不過沒關係,你住住就習慣了,誰讓少爺討厭看見你呢。這床可是我辛苦搭的,被褥也是新的,我都沒給你算錢呢,知足吧……”華子沒抬頭,一邊嘟囔著一邊伏在桌上寫寫畫畫。
“什麼?你們不殺我了?”
“切,幹嘛殺你?別忘你臉上貼金了,你的肉有豬值錢麼?殺你……”華子哼了一聲,手裏寫好了什麼,滿意地托起紙張一番細看:“你這命還欠著我家少爺一頓打,我家少麼麼一頓打,我家少麼麼他哥哥一頓打,還有我三年的月錢呢!殺你,哼!”
華子從小跟這老華頭長起來,老華頭年輕的時候外號“包打聽”,誰們家鹽沒了,醋沒了他都能知道,華子打小兒耳濡目染,怎能不學個皮毛。他家少爺跟少麼麼那點兒破事兒,開始看不明白,要是到了這正主打上門了還看不明白,他華子豈不是對不起他“牆角華”的稱號!
不過,他自然得站在他家少爺這一邊。長這麼大,他華子還沒見過少爺對誰那麼上心過,真是一物降一物,少麼麼必須屬於他家少爺……
再說了,這要是以後討好了少麼麼,他華子還用再受少爺欺負麼……呵呵……
華子一邊想著,一邊走的那闊少跟前,也不說話,拿起他軟趴趴的手就是伸得自己嘴裏一咬,只聽那顏七公子吼了一聲,華子已經飛速拿著他的手指在自己這一遝紙上挨個按了手印。
“你幹什麼啊?”顏七公子相當生氣。
“你自己看,”華子倒是淡定,一張一張在那個傷殘人士眼底下晃。
“我七公子……七?!是顏好不好!”
“顏字我又不會寫,你還看不看了?不看我收了?”
顏七公子扁扁嘴,繼續念:“欠華子三年零四個月月俸……呃,這個月俸的俸可不是鳳凰的鳳啊……別收,別收,我繼續念……共計,二百錢。華子日日照料七……呃,顏七公子,看護費共計二百兩無上限……這這也太貴了吧!”顏七瞪大眼睛,華子卻是努努嘴,示意他往下看:“華家少爺親自下寸,呃,下廚做飯多次,本是無價,折合成白銀一千兩……我說你乾脆去搶好了!”
“反正你手印是印好了。”華子哼了一聲,又給他看另外兩張紙。
“七公子成若……”
“承諾!”
“承諾不提及往事,占虧……”
“玷污!”
“玷污少麼麼青白,韋反一次,扣錢一百兩?!”
“笨死了,念個字都不會。”華子一副無語的樣子,拿出最後一張紙,顏七只見上面畫滿了圈圈叉叉,就聽得華子自己念道:“顏七公子自即日起,賣入蘇家,待遇等同下人,在傷好之前受到的一切優待,傷好之後務必自食其力,償還華子和蘇家人,並為蘇家無償幹活三個月才可離開。以上一切債務,如果顏七公子在蘇家期間不能還清,便無限期延長顏七公子賣身契約,直到幹活兒幹到還清為止。”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你連我的名字都沒寫對,我才不會承認的。”
“不承認大不了不給你接骨,”華子聳聳肩,過去擺弄顏七公子軟趴趴的手臂:“你說是讓它這麼歪著長好看,還是這麼歪著好看?”
顏七公子疼得直叫喚,被好一番折騰,終於服軟。
“唉,我就說嘛,你早這麼乖就少吃些苦了。嗯,教給我顏字怎麼寫……我不會寫,我家少爺還會寫呢,你要是敢騙我,你就等著吃苦吧!”
“……”顏七的臉色跟土灰差不多了,垂著眼,忍著氣:“左邊是一個彥……”
“豔?”
“呃,一個生產的產……”
“喔……”
“喂,你那個是廣場的廣!是一個立字下邊家一撇……不對不對,不加在中間,加在左下……不對不對,不離開,要連著……不對不對,不交叉!”
“你家的字真麻煩……”
“……下面再有三撇……等等等……不是橫著的!”
……
總之,這一日,酒窖裏尤其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