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清明
陸轅起身正是要去河邊,華子反倒攔住他,朝身後指一指:“少麼麼你不用去了,屍體讓我借了一輛平板車,拉回來了……”
陸轅和蘇淮順著華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在他身後不遠還真停了一輛平板車,上面躺著一個死人,因為從河裏撈上來身上還粘著水草和泥垢,水順著木板車流了一地。
“你……把他拉回來幹什麼?”陸轅臉色有點黑:“一般這種情況,都是直接報官吧?”
“我看他從上游飄下來,還以為是個溺水的人,本來想救人,結果把他弄上來就沒氣了……”華子臉上也不是好顏色,煩躁地扯扯衣擺:“我正琢磨著要不要把人丟回河裏,正遇上那邊田裏的李大哥推著木板車過來,我一想,懷裏抱著個死人讓他瞅見,這可解釋不清了,於是乾脆說是咱家遠房親戚溺水了,借個木板車送回家……”
“那現在怎麼辦?找個地方把人埋了?”陸轅皺著眉,掃了幾眼那死人,忽然雙眼瞪大了:“淮之啊,你看那人好像不是淹死的吧?身上是不是有傷口啊?那……不是血麼?”一扭頭,蘇淮一聲不吭的已經走到平板車跟前去了。
“淮之?!”
“少爺?!”
只見蘇淮站在那兒看了半天,雙手壓在死人胸腹上一陣猛按,那死人忽而咳了一聲,吐出一口水。
“這人,沒死。”蘇淮沉聲一句,拿出手巾擦擦手:“手腳全斷了,內臟也受到重擊損傷,身上還有外傷。所幸,能治。”
“少爺,你的意思是……我們把這個人拉回家裏?”華子有點發傻。
蘇淮走回來,瞪了華子一眼:“我不管,這人又不是我遠房親戚。”
“少爺……”華子傻了,趕緊過去抓蘇淮的袖子:“我錯了!我這張嘴又亂說話了,我以後絕對不撿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回來了……少爺你這次要是不管我,那可真就沒有下次了,我鐵定被人以為是兇手,還預備毀屍滅跡,那我可就死定了啊!少爺你救救我……”
“別拽。”甩甩手,蘇淮冷冷道。
“……少爺……”
“淮之啊,我倒是覺著這個人似乎挺有錢的,你看他這衣服,雖說破的不成樣子了,不過是好料子啊!說不定是大戶人家被山匪謀財害命,我們救他也不一定是賠本生意啊……”陸轅這會兒也過去察看這個半死人,驚然發覺這山匪是跟這傢伙有仇麼,下手可真是狠,是往死裏打啊……嘖嘖嘴,陸轅歎了口氣,轉臉瞅瞅蘇淮:“這傢伙,你要不救,可就等死了。”
蘇淮不是見死不救的人,陸轅明白得很。蘇淮是大夫,自己能看出來的他剛剛一定也看出來了,這人,蘇淮是救定了,只不過平白添了個麻煩,以蘇淮的性格,鐵定是要找人撒氣的。
“華子,從這月開始,你的月錢全給你家親戚治病了,多退少補。”
果然……
“少爺!”華子殺豬似的嚎起來。
“華子,我要是你就趕緊的推車回家,一會兒讓你吼來了圍觀的人,淮之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陸轅走過去,很是慎重地拍了拍華子的肩。
便是如此,本是三人出門,回來的時候成了四人。蘇淮讓華子收拾出大哥兒以前住的客房,把撿回來的男人安置進去,便是這麼著住下了。
這人傷的著實不輕,撿來的當晚蘇淮便是給他處理好外傷,又是幫他接了骨,四肢都用木板夾著,布條固定住,為了防止他亂動骨頭長歪了,又是全部用布條懸在床柱子上,看起來倒是滑稽。外傷可以處理,內傷只能慢慢養,華子按照蘇淮的單子,去藥鋪抓了不少藥回來,藥錢自然從月供裏頭扣,一直扣到了明年開春。便是因著這個,華子這兩天照顧那傷患都是沒什麼好臉色,不過那傷患傷得太重了,一直都沒醒,華子甩臉子倒也是沒了物件。
傷患沒有醒來,到先是迎來了清明。古人清明有著諸多講究,除了掃墓,在墳前供上糕點果酒,捧一挽新土,插上嫩柳,還要踏青、蕩秋千、蹴鞠、禁火等等。蘇老爺去祭拜祖墳,陸轅又是挺著大肚子,一切規矩也就全免了,倒是不能開灶,還要照風俗來。
因為只能吃寒食,蘇淮前幾日便是煮了雞蛋備著,又是做了青團和棗糕,還特意從酒窖裏取出一子新酒禦寒。
青團和棗糕是陸轅和華子幫著蘇淮做的。做青團也叫打青團,是用艾草的汁與糯米粉一起調和,包入豆沙餡,做成一個個如小孩子拳頭大小的綠色的團子。然後在籠屜裏放上艾葉,再把生團子上鍋蒸熟,放涼了吃。而棗糕則是把棗子弄碎了,與生麵粉活在一起,捏成燕子狀,蒸熟後插在樹枝上風乾。等到吃的時候,用水泡食。
蘇淮手巧,團子弄出來圓滾滾光溜溜的,乳燕也是好看,插在樹枝上就好像真的要飛一般。稍微醜一點的橢圓團子和小雞一樣的燕子是華子做的,到了陸轅手裏,除了青團顏色是青色做對了,形狀倒是不規則得緊,而那燕子……當真是不好捏,要有一張尖嘴,兩個翅膀,尾巴開出兩個岔子……結果,陸轅好不容易捏出個成品,直接被華子問了一句“少麼麼你捏切成片的楊桃作甚?”於是果斷放棄了。
人家蘇淮捏出來是只燕子,他怎麼的就捏了個五角星呢?
扁扁嘴,陸轅說服自己,捏的再好,它也就是個鳥……
等到了清明當天,蘇淮沒去藥鋪,早上給傷患換藥的時候,發現那個人有點蘇醒的跡象,蘇淮吩咐華子這一天都盯著這這個人,若是醒了,立刻去叫他。如此,華子一天的伙食便讓蘇淮拿著兩個青團打發了,全在客房裏解決。
倒是蘇淮和陸轅兩人,在院子裏搭了個一臺子,上面放著蘇淮阿麼的牌位,前面擺了瓜果點心,晚上吃飯之前,蘇淮過來上了香,奠了酒,又是燒了冥錢,最後磕了三個響頭。
陸轅叫蘇淮吃飯,正看見他在外面跪著,便是過去,也上了香,拜了兩拜,跟著跪下。
“小圓,地上涼。”見陸轅一聲不吭地就陪著自己跪,蘇淮愣了一下,隨即就想扯著他起來。
“許你跪還不許我跪了?我跟蘇阿麼說兩句話你還不讓麼?”陸轅不依,梗著脖子甩開蘇淮的手,便是拿了酒壺斟一杯酒,對著牌位舉了舉:“呃,蘇阿麼你應該不認識我,但是我跟你兒子挺熟的。我沒少給他添麻煩,不過他倒一直幫我的忙,夠哥們的緊。所以,我今天在敬杯酒,主要是謝謝你,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陸轅說著,揚手在身前劃了半個圓,一盞酒液全都灑在地上,酒香撲鼻,陸轅不由得抽抽鼻子:“真是好酒!蘇阿麼你不知道吧,淮之還釀的一手好酒,做的一手好菜,還是個大夫,救死扶傷的……是個大好青年不說,還討哥兒喜歡,所以他這終身大事,你也不用急,我鐵定幫著他,張羅個好哥兒!”
陸轅說著,就覺著蘇淮冷眼開始瞪自己,他呼了一口氣,全當沒看見,繼續道:“最重要的還沒說呢,你家這兒子哪都好,就是不孝順,你看,光在你這牌位前跪了就有三個多時辰了,飯也不知道吃,衣服也不知道穿,又挨餓又受凍又受苦的,還非得到你跟前讓你看著心疼,所以我說,淮之就是不懂事……所以,我來替你教訓他了,這就領他走!”
終於說完了,陸轅扭臉朝蘇淮挑挑眉:“差不多得了,跟我回屋,別讓你娘擔心!”
蘇淮本是冷著臉,被陸轅這麼一說,倒是輕哼一聲,似是在笑,伸長胳膊就是抓住陸轅的手。
“誒!你抓我幹什麼!”這些日子心裏頭讓蘇淮攪得亂,雖說陸轅自行選擇性失憶了,還是多多少少躲著蘇淮的眼神,避免肢體接觸的。現在被突如其來這麼一抓,陸轅也不知怎的心裏就是一緊,燙著了似的要抽手。
“發什麼傻,還叫蘇阿麼?這也是你阿麼吧!”蘇淮沒放手,反是捏的更緊,朝著陸轅教訓一句。見陸轅愣神,他又是一拽把人拉到跟前,湊過臉去:“是誰答應幫我搪塞家裏人的,現在應一下讓我阿麼放心,很難麼?”
“嗯。”陸轅被這麼一提醒,立馬想起那天蘇淮說起的不找哥兒的苦衷,歎了一口氣,抬頭看看牌位,低聲道:“阿麼。”
“阿麼,小圓不懂事,就願意瞎開玩笑。阿麼你放心,淮之已經成家了,小圓就是我的哥兒。”蘇淮說著,順手就把陸轅攬在懷裏。
陸轅不好掙扎,只埋著頭,默念時間趕緊過去。這是也不知哪里出了錯,這心跳得就跟打鼓似的,臉上一個勁兒發燙。陸轅暗罵,你個死蘇淮,趕緊去吃飯,我這餓得都心慌氣短了!
也不知蘇淮今晚上是發了什麼瘋,平時三杆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今天摟著他跟蘇阿麼說起來沒完沒了,陸轅直覺得胸膛要跳炸了,蘇淮終於說完了。等到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陸轅發現自己方才動作太僵硬,腿都是麻了,起身時腳一軟,就順勢一頭紮倒蘇淮懷裏去了。
“小圓?你臉好燙,沒事吧?”
“現在沒事,要是再陪你跪下去,我就餓出事來了!”陸轅哼了一聲,推開蘇淮,歪歪扭扭地沖進裏屋去了。
蘇淮站在後面,看了半天,回頭又是凝視著他阿麼的靈位,輕語道:“阿麼,你放心,小圓是個好哥兒。我不像爹,我會好好待他。”
說完,便是跟著進屋。
房間裏燭火搖曳,桌上是艾葉包著的青團,棗糕,粳米煮的桃花涼粥,裏面還拌著桃花瓣,還有一小碟香椿拌麵筋。寒食吃著太涼,蘇淮破例給陸轅倒了新酒,為得暖暖身子。
寒食本不如熱菜好吃,但是蘇淮做的便是口味保證,不論是軟糯想他的青團,還是勁道的棗糕,亦或是清香的桃花粥,爽口的涼菜,都是齒頰生香,陸轅埋頭大吃,一時房間裏只有夾菜吃食的聲音。
今日蘇淮沒限制陸轅酒量,他一開心就是多喝了一點,但也只是兩盞酒下肚,陸轅已經開始發暈了。
“蘇大哥……不對不對,淮之!你……你不要晃了!晃得我眼睛都暈了……”
“小圓,你喝多了。”蘇淮一看這出,便是有些後悔,攙著陸轅就往床上送,好一番折騰,給他擦了手臉,又是煮了解救燙喝。這才幫他寬了外衣,扶到床上躺著。
擱得以往,陸轅還是很有酒品的,醉了大抵是乖乖躺著,一會兒就睡著了。今晚上也不知是不是喝的太多,陸轅不老實得很,又是鬧著要喝酒,又是鬧著熱,一會兒又說什麼肚子裏有東西頂他……被蘇淮扶著躺下自己就坐起來,如此反復半天,直到蘇淮也不耐煩了,乾脆硬給他按在床上,低頭冷聲道:“小圓,你太吵了!”
“……”這句話倒是效果奇特,陸轅立刻不掙扎了,半睜著眼盯著蘇淮看,似乎在尋找焦距,喘了半天氣,才喃喃:“淮之,你嫌我吵了?又要親我麼……”
陸轅迷茫的眼睛裏都是困惑,臉上那抹紅暈也不知是醉的,還是新染上的。
要是擱在平日,蘇淮大抵會說一句“小圓,睡吧。”便強行抱著他躺好,但是今日是清明,今日蘇淮很思念他的阿麼,今日他多喝了幾杯酒,今日……總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
“小圓,這件事就讓你這麼介意麼?”蘇淮湊過去,陸轅身上撒發出一個濃濃的酒氣,卻也不覺得難聞。
“廢話!我可是第一次被大男人堵住嘴!老子我這些日子腦子裏就沒轉過別的事,全是你這個大瘟神……混蛋……”陸轅罵了一嘴,抬手就朝著蘇淮臉上拍,反倒被蘇淮一手抓住腕子。
“噁心著你了?”蘇淮又是湊近了些,低聲問著。
“這不明擺著麼,兩個大男人,當然得噁心啊!可我當初他媽的全顧著發傻了,忘了噁心了!靠……搞得我反復回想都噁心不起來,你說這嚇人不嚇人?我說,蘇混蛋你現在給我滾遠點行嗎,老子心都要跳出來了!”陸轅醉醺醺的話說不清,一邊說還一邊推拒著蘇淮越湊越近的胸口,出了一頭的汗。
“這沒什麼嚇人的,我再親你一次,這次你肯定覺著噁心,就把上次的感覺忘了。”蘇淮伸手去托起陸轅的臉,靜靜看著他。
“是麼?”喝醉酒的陸轅,一般很容易拐騙,略微一晃神,便是喃喃:“也對啊……”
“不過,這一次,是大人的吻了。”蘇淮低吟一句,陸轅沒聽清,嗯聲的一瞬間,蘇淮的唇已經覆過來,輾轉。
蘇淮平日說話總是一張臭嘴,陸轅覺著這種人,嘴唇鐵定是死硬的。這會兒,陸轅深深發現,自己錯了。
蘇淮嘴唇很軟,軟得跟大姑娘似的,但當那傢伙把舌頭伸進來糾纏的時候,陸轅才明白自己才真是那個大姑娘,那種詭異的觸感讓他腦子一懵,呼吸都忘了。
然後,陸轅就做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唔……小圓,你……你咬我!”
“誰知道你把舌頭伸進來,嚇我一跳啊……”
“……小圓,你是真醉麼?不是故意的?”
“呵……突然好困……”
“小圓,小圓?唉……你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