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往事
蘇家釀酒的忙季還沒有過去,地窖裏發酵一天一夜的酒母繼續被搬運出來,放在天鍋裏面蒸餾。這是一個圓形的有些像水井的傢伙兒,架在基座上,分為上下兩
層,下面的鍋裏裝酒母,上面的鍋裏裝冷水,基座上柴火旺盛,蒸煮酒母,含有酒精的氣體被上面的冷水冷卻,凝成液體,從管道流出,這種是蒸餾出的白酒。
陸轅前些日子惹毛了蘇老爺,這陣子只好老實在家裏呆著,大廚房裏飄出濃濃的酒香,陸轅成日都是有些醺醺然。
這一日,陸轅正在小廚裏面幫著蘇淮擇豆角,就聽得外面張家大哥的聲音,再抬眼,張家大哥便是找的後廚來了。
“蘇老弟,新哥兒,好消息啊!”張家大哥滿面紅光,喜滋滋地走過來:“還記得前些日子說的紫菜海帶生意嗎?我昨兒就去碼頭那邊找沿海的村民買了一批紫
菜和海帶,今兒個一大早,全部賣給蠻子了。”張家大哥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包,塞給陸轅:“拿著,這是給你的提成,哈哈!”
“給我?”陸轅有些訝異地眨眨眼。
“自然是給你,你替我出了這樣一個好主意,我賺了錢自然有你一半的分成。”張家大哥笑笑:“數數,裏面是兩貫銅錢。”
拿著紅包,沉甸甸的,陸轅還是有點發愣,這可是他在這裏賺的第一份錢?不由得轉臉去看蘇淮,蘇淮便是放下手裏的活兒,走過來揉揉陸轅的頭:“給你的,
就拿著吧!”
說著,轉臉招呼張家哥哥:“張家大哥既然來了,便留下來吃飯吧。”
張家哥哥嘿嘿一笑,過去瞅瞅炒鍋,裏面剛剛燉好一鍋三鮮鹵子,黑木耳、腐竹、蘑菇、肉片、蝦仁和黃花菜配以各種輔料,最後用澱粉汁兒勾芡,還掄了雞蛋
花在裏面,漿漿糊糊一大鍋,聞著就很有食欲。旁邊案板上,放著還沒來得及下鍋煮的乾面條。這是要等著煮好了,跟鹵子還有菜碼拌著吃的。
“今兒個是蘇老弟親手下廚,那我可是有口福了……嘖嘖,還是撈面啊……”正說著,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對了,新哥兒,那商隊頭子真是你親哥嗎?今兒個
他聽說我要過來,非要跟著一起來,說是喜歡中原的酒,想跟蘇老爺下一筆訂單,現在正在外頭跟蘇老爺談呢!還說談完了生意正好順便看看你……我說……誒
?人呢!”
張家大哥說著,慢慢轉過頭,只看見桌上扔著一盆沒擇完的豆莢,這屋裏哪還有陸轅和蘇淮半個影子!
陸轅和蘇淮沖出去的時候,贊布正在大廚房裏觀摩蘇家釀酒,一邊看,一邊不時和蘇老爺說上幾句。陸轅看得揪心,真怕那個野蠻人跟蘇老爺說些有的沒的,蘇
老爺要是知道他家寶貝兒子娶了個野蠻人,那人的哥哥還是個猙獰刀疤臉,還不氣死了!
正當口,贊布恰巧一扭頭,看見了蘇淮和陸轅,臉上頓時漫起喜色。回身對著蘇老爺說了句什麼,蘇老爺愣怔著,贊布便是朝陸轅這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拉米爾!你特意來見我的嗎?”贊布很是高興,過來就要抓陸轅的手,被蘇淮生生阻截了。
“贊布大哥,你剛剛該不會告訴蘇老爺我是你弟弟吧?”陸轅在蘇淮身後擔憂地開口。
“拉米爾,在你答應跟我回去之前,我向上天起誓,不會破壞你現在的生活的。”贊布認真地盯著陸轅看,沉聲道:“拉米爾,你身體裏留著草原的血,你是富
仁家最寵愛的小哥兒,家裏所有人都很想你。現在決定了嗎?跟我回家吧!”
“有話還是進屋說。”蘇淮忽然打斷贊布,環視一眼,發現蘇老爺正有些奇怪地盯著這邊,抬手招呼過來華子:“去把廚房裏的麵條煮了,菜碼焯水,做得了叫
我們出來吃飯。”說完,帶著陸轅和贊布,直接進了房間。
才一進門,蘇淮讓著贊布坐下,便是順勢抓住陸轅的手,很是鄭重地站在贊布對面:“他現在已經是我的人,肚子裏懷著我的骨肉,對不起,我不能讓他跟你回
去。”
贊布一愣,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半晌才看向陸轅,問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陸轅沒想到蘇淮會說這種話,現在這種狀況,簡直就像是拜見岳父岳母的套路……陸轅覺著耳根子一陣發熱,手被蘇淮狠狠捏了一下,才不清不願地“嗯”了一
聲。
“拉米爾,你終究不是中原人,這裏也不是你的家鄉,更沒有親人保護你。你留在這兒,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麻煩。就算是這樣,你也要留在這嗎?”贊布歎了
口氣,再一次確認著,有些話他說的含糊,但陸轅聽得明白,他是在說,你曾經犯了重罪,還被這裏的人通緝,你留下來,說不定還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在那個拉米爾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贊布第一個和他見面的時候便沒有說清楚,就算是他問,贊布也故意避而不談,他明白,贊布是在保護他,不想讓他回想
起過去難過的記憶。可是,現在陸轅決心留下來,再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那說不好是要連累蘇淮的。
陸轅攥起拳頭,認真地看著贊布:“對不起,贊布大哥,我決定留在這裏了。所以,請你把過去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我!”
房間裏有些昏暗,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香,隱約還能聽到外面天鍋蒸酒呼呼的聲音。贊布歎了一口氣,然後用他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原話,參雜著番疆蠻語不甚流利
地講了一個故事。
富仁家是草原上很大的一個部族,他們喝著天山水長大,有著健碩的體格,和黑亮有神的雙眼,阿米爾是富仁家最小的哥兒。拉米爾出生的時候早產,身體比起
哥哥們略顯孱弱,當時看在贊布眼裏,就像個貓崽子。黃黃的胎髮,琥珀色的眼仁,細白的膚色,看上去跟富仁家的孩子大不相同的特徵,讓贊布覺得這小傢伙
是發育不良的。
隨著拉米爾慢慢長大,不止體格比不上其他人健碩,樣貌以草原人的標準來看也是難看的,而且也許因著早產的緣故,拉米爾的智力也不怎麼高……因著這些,
拉米爾到了適婚的年紀,依舊找不到婆家……儘管如此,拉米爾還是富仁家最寵愛的小哥兒。
一次商隊去中原貿易往來,十八歲的贊布跟著前領隊去長見識,拉米爾吵著要去,贊布拗不過,便也帶著他去了。中原果真是寶地,那裏的人富足,生活也是精
緻,他們在驛站遇到一個熱心的公子,常常領著他們去遊歷附近的名勝,也常常在贊布忙著貿易的時候,幫著他照顧拉米爾。贊布本來覺著那個公子是個好人,
卻不曾想有一日那公子沒打招呼就還家了,而拉米爾卻迷迷糊糊地失了身。
贊布氣得發了狂,便是領著拉米爾找上那富家公子的家門,要那人對拉米爾負責。
“你情我願的的事情,我為什麼要負責?可是你家的哥兒勾引我在先啊!”
“拉米爾他什麼也不懂,若不是你教他,他怎麼會……”
“你也知道他什麼都不懂?難道你要我一個風流才子,娶個傻子過門?”
話不投機,贊布也是惱極了,上手便是打。贊布力氣大,幾記重拳那公子便是趴下了,眼瞅著大院裏打手往外沖,贊布拉著拉米爾便是往回跑,一回驛站,便是
收拾行裝,要去官府告狀。誰料還沒出的門,官差便是沖進來。
原是那惡人反咬一口,說贊布惡意毆打他,如今全身癱瘓,喪失自理能力,要官府治他兄弟二人的罪……
贊布氣不過,說是那惡人玷污了他家哥兒在先,官府卻說,是他家哥兒勾引名門子弟,犯了□罪,要處以柳葉剮,浸豬籠。
贊布被押入大牢,一頓好打,等到被放出來,拉米爾已經被施了刑,浸在河水裏泡著。贊布心裏憤恨,入了夜便是偷偷去救了拉米爾,抱著他逃跑。官府發現罪
犯逃脫,更是罪加一等,派出官兵一路追捕。贊布為了引開追兵,把拉米爾藏在一個小村子的樹垛子裏,自己跑走,跑了三天三夜,還被官兵在臉上砍了一刀,
贊布終是躲過去了。等到他回來尋找拉米爾,卻發現人不見了……
贊布被官府通緝,不能在中原逗留下去,便是跟著商隊回草原躲著。但是只要有去中原的商隊,贊布都會拖那裏的人幫忙尋找拉米爾。
後來贊布聽說,那富家公子家裏出了點事情,威望及不上以前,官府沒了好處也不幫著他辦事了。於是,這件事過去幾個月,便是平息了。贊布便趕著下一撥去
中原的商隊,親自來找拉米爾。不曾想這一來,便真是找到了!
事情說到這裏,才當真真相大白,房間裏的三個人一時無話。贊布沉寂在回憶裏,此中苦澀,一時回味著難以平靜;而蘇淮便是沉著一張臉,慢慢去握陸轅的手
,緊了又緊;剩下陸轅,滿腦子卻是在盤算一件事情,他也真走運了,借屍還魂也就罷了,這副身體身世淒慘不說,誣陷了罪名不說,帶著孩子不說……還是個
智障啊!
“這次回來,拉米爾你真是聰明多了,也是長大了!大哥我真的很高興……”贊布激動地拍拍陸轅的肩,疼得陸轅直咧嘴。陸轅瞅著贊布敷衍性地笑笑,想著這
人把自己當傻子就一身的不自在,好在自己被蘇淮勸住了,沒跟他回草原。若真是回去了,豈不是他富仁家上上下下都把他當傻子看啊……還是個醜陋的傻子…
…
“贊布大哥,我想好了,我要留下來……既然官府現在不通緝我了,我在這裏也是安全的,大哥你就放心讓我留下吧。”若說以前陸轅還因著這大哥的情深意重
有所遲疑,現在他便是一點也不想回去,接手這副身子留下的爛攤子:“贊布大哥,我雖然想不起來過去的事了,但是我也知道你待我好,你常常跟著商隊來中
原做生意,我們也不是永遠見不著。等我身子稍微方便一點,我也會找機會去草原看你的。”
“拉米爾……你真是長大了!”贊布想不到自家那個傻哥兒竟能說出這種話,一時喜不自禁,大力握住陸轅的手,蜜色的臉上掛著誇張的笑,一雙大眼睛竟是霧
氣濛濛的。
不是陸轅破壞氣氛。這一幕感人倒是感人,可這種表情配在贊布滄桑的臉上實在是讓人看了……不大消化。陸轅乾笑兩聲,想從贊布手裏抽出自己被捏的發疼的
手……
華子,華子,你做個飯怎麼這麼慢,還不來叫人啊……陸轅心裏默念。
蘇淮在一邊旁觀著,似乎在思慮著什麼,有些欲言又止,有些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下去。
【小劇場之二小圓的口味】
這是發生在陸轅認親完畢之後某一日的事情。
驛站之中,贊布正在馬廄裏刷馬,聽得身後有腳步聲,一扭頭就看見蘇家那小子走過來,哼了一口氣,贊布把刷子往桶裏一扔,迎上去。
“贊布,那是誰啊?”一同刷馬的商隊人問。
“搶走我寶貝的混球!”
贊布打心眼裏喜歡不起來這個蘇家小子,誰讓……他是個弟控呢!
“你找我?”贊布比蘇淮高出整整一個頭,過去就俯視他。
蘇淮抬眼瞥了贊布一眼,覺著脖子有些累,乾脆扭臉去看商隊忙碌運貨的場景,淡淡道:“你能不能別教他番語了?”
這些日子小圓成日被這個黃毛人逼著學家鄉話,累得不行,回去倒頭就睡也就罷了,自己湊過去親一下他嘴裏嘟囔著的也是這鳥語……蘇淮實在忍受不住了。(
注:蘇淮趁著陸轅睡死偷親他這件事,從他發現自己喜歡陸轅那天就開始了……)
“阿米爾本就是草原人,怎麼能忘了母語!我拒絕!”
“小圓身子不方便,天天出門太危險,我也拒絕!”
“死小子!你找打嗎?”
“你若想把我當那個始亂終棄的男人打到腎虧,我也會去官府告你的。”
“你……”贊布著實看這蘇家小子不順眼,舉起拳頭就要掄,掄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阿米爾肚子裏的孩子當真是你的?”
蘇淮聽得臉色一黑。
“按照時間推測,你們三個月前就……你們奉子成婚!”
蘇淮臉色更黑了。
“你說!阿米爾跟你成親是不是被迫的?他懷了你的孩子沒辦法,才勉強跟了你?我就說你這種瘦巴巴的臭小子阿米爾怎麼會喜歡,阿米爾明明喜歡健碩有力的
,膚色也要黝黑,哪里是你這種白淨書生的樣子啊……”
蘇淮臉色越來越黑了。
“難道說,這孩子失憶了,口味也變了?以前明明看見肌肉緊實的,身材高大的,四肢粗壯的,聲音渾厚的就走不動路,口水都是滴滴答答往下流……”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小圓是我的人,我便會好好照顧他,保護他,你放心把他交給我吧。”蘇淮忽然插了一句,讓贊布一晃神,眨眨眼,那蘇家小子就扭
身走了。
贊布搖了搖頭,歎道:“阿米爾口味真是變了,還喜歡這種說話都讓人聽不明白的……唉,阿米爾以前明明喜歡黝黑健碩的,每次看見這樣子的牛他都纏著我要
買一頭來著……唉唉……”
那之後很多很多天……
陸轅發覺蘇淮越發越不對勁,吃的越來越多,還沒事就去院子裏曬太陽,搬石頭。晚上躺在他的胸口上都覺得這人本來挺舒服的胸口怎麼越來越硬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