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吾與汝 第三十三章 挑撥
蘇遠芳眨眨眸,確定眼前人仍貨真價實的雲伯侯以後,若說沒有幾分愕異,定是假的。但因赴京之前即已設想到了重遇此人的可能,是以,以外遠不及對方來得突兀。
在對方猶似無法置信的眸光中,笑吟吟上前幾步,「原來是雲伯侯爺,多年不見,您還能如此健康的活著,真是意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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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竟還有臉出現在京城?」
「你這個不夫婦道的男人,不也有臉活在人世間?」
「以夫為天,出嫁從夫,你這個女人,叛夫棄子,實在荒唐!」
「從一而終,別無二娶,你這個男人,背諾棄信,實在可笑。」
「……你無恥!」
「你無聊。」
挑開的軒窗內,但見得一個臉紅脖粗跳腳叱罵,一個老神定定反唇相譏,好戲,好戲。
偏院的涼亭中,諶墨一手拿著梅干,一手持著涼糕,不時就杯啜一口丫鬟遞到嘴邊的酸梅湯,飽饗口腹之慾,又有好戲入眼,身心皆悅啊。但是,為何總覺一些更大趣味尚未來臨咧?
「遠芳!」陡有一溜快影奔來!
呵唷!,來咯!諶墨眼前一亮,將左右兩手的吃食皆放回盤盞,那帕子揩手,對肚內的小東西娓娓道來:「看罷看罷,這等爭風吃醋的戲碼為娘我自小不知看了多少場,每每都令娘回味無窮,小東西若看著高興,今日就莫再折騰為娘了喔。」
「遠芳——!」俊朗秀挺的雲入岳,闖入偏廳緊緊抱住妻子,「遠芳,娘子,想死我了!」
蘇遠芳眉尖淺挑,「閣下,我記得我並未遠行?」
「遠芳你不知為夫對你是『一時不見,如隔三秋』麼?」雲入岳委屈的撇撇嘴角,「我已經習慣了醒來就抱你入懷,今日一睜眼卻不見你,你可是為夫當下有多難過?」
蘇遠芳愕然吶:這塊木頭,平日除了纏人,想聽到一句甜言美語比要他叫娘都難,這一下子,怎就出來這些個?但究是女子,明知這廝別有居心,亦受用得飄飄欲仙,嫣然巧笑:「昨夜你說了要吃涼粉羹,我今早便找顧全要去了,你不是最愛食那個點心的麼?」
「真的?娘子對我好好哦,娘子,為夫好愛娘子,為夫只愛娘子,為夫最愛娘子……」
諶始訓面色有赭到青,咆吼:「蘇遠芳,像你這等放蕩無恥的婦人,活在世上,也只是天下人之笑柄!」
蘇遠芳杏眸圓睜才要起怒,已聞夫婿道:「你這個糟老頭,敢罵我家娘子?像你這等食古不化的迂腐老頭子,活在世上才是浪費糧食!」
哈哈哈……諶墨拍案叫絕:雲莊主,強大哦。
侯爺老爹這次第的臉色,開個染布鋪子都夠看了,哈哈哈……好戲,果然是好戲……
「你是什麼東西!」
「原來你不是人,是東西?」
「蘇遠芳,你對眼光就是如此不濟麼,像這等粗野村夫……」
「娘子,這位大叔到底是何人、。以娘子的品味,怎識得這等俗庸之輩?」
哈哈哈哈……小東西,娘委實是受不住了,娘再看下去,怕把我的小東西給從嘴裡噴出來……
氣極之下,雲伯侯亦始口不擇言:「你這乳臭未乾的無知小兒,該找得不娘子,而是娘!」
「哈,對咯。」雲入岳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娘子,外面該盡快回家才是,外面那個才降世一月有餘的女兒,定然想你想得不得了呢。說不定這時,天天望著窗口喊『娘』。娘子,你不能因偏愛墨兒就忘了天兒喔。」
噗~~……哈哈哈……「雲喬,吩咐廚下,本王妃中午要吃百合熏魚、東坡肘子,再來兩道時令鮮蔬,外加一個冷拼!」想不到賞到一場好戲,竟會有止吐開胃的功效呢,哈哈哈……
可想而之,到最後,諶始訓定是怫然拂袖而去。
「前夫」前腳走,「後夫」即遭追打痛毆,直至雲入岳抱頭狂躥:「娘子,饒命啊,娘子……」
蘇遠芳亦追亦罵:「你這塊木頭,平日要你說一句甜話兒就那樣的難,還以為你天生木訥拙嘴也便沒有逼你,你竟是欺瞞著我的?我打死你這塊虛偽的假木頭!」
王府下人目瞪口呆,冷汗涔涔:總算明白了,明白了為何持謹溫存的前王妃有王妃這般驚世駭俗的妹子,在在是其來有自啊。由此想見,王爺的未來不容樂觀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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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落雲隨宮中侍衛,從容踏進銀陽殿內。一路,未忘再次感嘆天朝富貴,僅此一座殿閣,足見奢麗一斑。
「耶姓笨蛋,你在看什麼?」
耶落雲手指猶在柱上浮凸欲躍的雕龍上滑抹,眉眼不抬,口內問道:「笨蛋你在問誰?」
六皇子好在收嘴及時,「快過來啦,有要事等你商量!」
耶落雲這才仰眸,見得那兄弟三人都在階下案上圍坐,而玉階之上,那個象徵無限尊嚴的大位,卻似無人問津的虛置其處。
他徐徐行近,目注那張溫雅面顏,「我聽說,貴朝中要你稱帝的呼聲很高。」
傅洌挑眉:「那又如何?」
耶落雲咧嘴一笑:「……若你稱了帝,說不定我便能把小雪蓮帶走哦。」
「笨蛋,還不快坐下!」傅澈一把扯他落座,「本王很善良的告訴你,激怒我三哥,絕不是一件輕鬆好玩的事。」
耶落雲白牙全呲:「小雪蓮的夫君,他此話當真?」
傅洌細眸撇來:這個人,臉上的光芒與墨兒極似,都是恣意至極,若非自己的早到,墨兒可會對這廝動情?
「笨蛋!」看他猶不知死活挑撥,傅澈翻著白眼給予忠告,「我們兩個聯手,打得過五哥,我們三個聯手,卻打不過三哥。你自己去想罷。」
「噫?」耶落雲月眸啟圓。「你不是病秧子麼?不然小雪蓮為什麼要出牆……唔唔……」
「耶姓笨蛋!」傅澈撤了掩他嘴的掌,嫌惡在將其上的口水擦回笨蛋衣上,「你最好懂得有所言有所不言,我三哥或會看在你曾救三嫂的份上不會對你如何,但你的兩位兄長,鬧不好便會客死異鄉了。」
當真這樣狠?耶落雲目光新而奇,在那張優雅面上探啊探,看啊看……
「赫連銘逃了。」傅洌面色無瀾,溫然聲道。「而他所以有逃,想必你能猜出幾分原因罷?」
「是你們有心放水?」耶落雲摸頜,「赫連銘乃東漠王唯一的繼承人,若其命絕在此,喪子之痛必使東漠王以舉國兵力來襲,東漠兵素以強悍著稱,加之哀兵之師,屆時必使天朝遭受重創,在如今朝堂未穩之際,無疑是雪上加霜。」
傅津淺噱,「看來你這個『笨蛋』的名號名不符實,還是讓賢給老六獨享罷。」
耶落雲頷首:「對此,在下沒有意見。」
笨蛋!傅澈嗤之以鼻。
「但赫連銘負傷逃走,以其秉性,不會吞下這份羞辱。」傅津美眸燦轉,「尤其這人,對我三嫂可是心心唸唸的不肯忘呢。」
此語出,另三人均面起陰翳。傅津搖頭:這些人的眼光,還真是不敢苟同呢,這世上,誰會比本王的小意意更可人疼愛?雖然,有時真想扭斷那隻小脖子,省得再從那張機利又甜蜜的小嘴內聽到任何不想聽到的……
「以赫連的心性,,的確不會幹休。」耶落雲沉聲道,「更怕得他是因愛生恨,得而不到即毀之,必然令人防不勝防。墨墨但又一絲不測,縱事後踏平東漠,又有何用?你們不該縱虎歸山的!」
那顯而易見的憂色,使傅洌細眸幽光蕩起。
「所以,外面找了你來。」傅津一拍其肩。「東漠和北岩毗鄰而居,而北岩大軍之強不亞東漠,若由你牽制,他行事自不會肆無忌憚。」
耶落雲月眸一閃:「你是說……」
「你的兩位哥哥本王已見過了,在獄內這些時日,開始是一味叫囂自己乃北岩王子,如今則天天哀饒,愚蠢軟弱如斯的人掌了北岩,你以為會逃得過赫連銘的雄心霸圖?」
耶落雲一笑:「北岩如何,他們如何,早在在下得知自己是被人當成高等奴才使喚時,已不關我事。」
傅津亦一笑,「但是,為了你的雪蓮,你樂意為之?」
「嘿嘿,小雪蓮那麼愛玩,將來若想拋夫棄子,有北岩那塊寶地永遠等著。這樣的景象,單是想想,就令人神往吶……哈哈……」
「三哥!」傅澈扯住那耶姓笨蛋退躍丈許,立定後猶感冷風過面,遂陪出超大的諂媚笑臉,「三哥,您從不和笨蛋一般見識的是不是?」
迎著那戾虐眸光,耶落雲呲笑得更加得意,「原來你生氣時是這個模樣?」
這個男人,或者會是天朝的皇帝。
江湖中的妖魚,經得起波詭風浪,卻會在華麗鑄就的宮池內窒息;天山上的雪蓮,熬得過酷寒嚴雪,卻會在金玉砌就的花園內枯萎。
若這男人想用宮宇後位套住墨墨飛翔的翅膀,必須是墨墨心甘情願就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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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禁足令過,滿城恢復繁華,上京城依然是國都氣派,商業興濃。百姓啊,百家之姓,不管天如何變,世如何易,只要令他們活得安穩泰平,足矣。
「太子妃大嫂。」
「雲陽。」
孝親王府前,太子妃與雲陽公主不期而遇。兩個女人,俱是憔悴面損,花消雲瘦。四目交逢間,多少無奈幽怨過。
「小的拜見太子妃,拜見公主殿下。」顧全顛顛下了台階,彎腰施禮。
雲陽公主美眸微眯:「顧全,今天你擋不住本公主,本公主一定要見到你們的王妃。」
顧全胖臉上恭謹畏敬爬了一堆,「公主,我家王妃她……」
太子妃揮袖截斷了他話:「她身子不好,我們都知道。我們只是和她說兩句話就走!」
雲陽亦道:「今兒個你們若有人一定要攔截,悉聽尊便,本公主不介意屍橫小親王府門前!」
兩位皇家貴姝,高昂螓首,掀足邁上石階……
「兩位貴人,」顧全當然不敢伸手碰上一角,苦臉作揖,「咱們王妃她,她不在府內啦!」
「不在?」
「王妃她從獄中出來以後,因為懷著小王爺,這身子一直就不好。江南怪醫給會了診,說是須擇靜地休養,王爺將王妃已送到別苑去了。」
「哪家別苑?」
「除了王爺,誰也不知。」
雲陽面目傲凜,「太子妃,您可敢隨雲陽一起去見三哥?」
太子妃傲然淡曬:「為天昱天下,有何不敢?自古邪不壓正,亂臣賊子何足懼?」
望兩位貴妃攜風帶雷的背影,顧全摸摸腦袋:這樣看來,還是王妃這樣的女主子讓人侍候起來比較愉快,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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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兒,你身為太子多年,所培植出的竟都是老三人的人馬,你當真令朕太失望了!」軟香閣內,天熙帝一波咆哮歇去半個時辰後,老話重提。
傅涵,面色青紅交錯,憋唇未雨。茲被禁足在此,高高在上的天子不堪此辱,於是,同禁在此的他,即成替罪羔羊。
但太子,何嘗聽得順耳?
這一場驚變,內力詭譎激烈,外層卻滑平如鏡,因為什麼?還不是他們低估了三兄弟的力量!
父皇只知指摘,卻不想,天子的勢力又如何?當朝之上三中有二的官員盡數人方,當兵部尚書的大印調不動勤王之師,父皇做為一國之主,不該自省麼?
當所有忠心護住之士在三日內盡數遭殲,當護衛天子的錦衣堂一夕傾覆,父皇除了惱怒,竟沒有半點憐傷?
雖早知天子之位,以血染就,父皇的麻冷,卻必然使人心寒。二皇子愚蠢,有一點卻看得透徹,父皇選中自己為太子,只因兩個字——「順從」。
父皇精明一世,要得只是乘順服從仰望膜拜,他從來不需要比他更精明的人執掌天下,他要天熙帝的光輝永載史冊,他要後世兒孫永難企及……
通過此事,傅涵倏然明白,自己何以一擊及潰——
倫心機,不及傅津;論謀斷,不及傅洌。甚至一個小小少年傅澈,都能在事發之前,將自己遮掩得滴水不漏。相形之下,自己那些所謂八面玲瓏韜光隱晦的手段,未免粗劣了。
「涵兒,朕的話你聽到沒有?你一聲不響,可是在思慮如何反擊?」
傅涵嘆道:「父皇,您也好生調息一下罷。外面的侍衛儘是他們的人,這些話並不事宜。」
「沒有的東西!」天熙帝劈頭向兒子甩去一掌,掌聲清脆可聞迴響在這囚龍之地!「朕怎會生了你這等沒用的兒子?你若有老三的一半智,老五的一半狠,也不至於到這等田地!」
傅涵柔柔酸麻面頰,苦笑道:「父皇,真若如此,兒臣就不會被你立為太子了,不是麼?」
「你——」沒想到這個向來乖從的兒子竟然亦有反擊,天熙帝更是大怒勃然,「連你也敢忤逆朕麼?都是一群不忠不孝的東西!自古亂臣賊子,勢必遺臭萬年,你也想步他們後塵麼?」
傅涵搖頭,「父皇,有父子的血脈在,量他們不會對您如何。還是坐下來,莫浪費力氣了罷。」
「太子大哥講得極是,父皇。」傅澈攜笑步入,擺手,命身後侍從將酒餚置上桌案,「這幾日忙著處理一些外事,難免疏忽了父皇的膳食,這些都是兒臣盯著御膳房做出來的,應該會合父皇和太子大哥的口味。」
言罷,忽接到室內兩人複雜警惕的目光,當下瞭然噱道:「父皇,大皇兄,哪家儘管放心,澈兒再不才,也不能做弒父刎兄的惡事,這只是一頓飯而已,兩位可放心食用。」
天熙帝隆目一瞪:「告訴朕,你們到底想將朕如何?」
好!傅澈直想喝彩:父皇這不論何時都能威儀凜然的氣度,真乃王者之風也。「兒臣此來,是請父皇下一道諭旨。」
戒心提高:「什麼諭旨?」
「傳為給三皇子傅洌。」
雙目暴眥:「……休想!」
傅澈摸摸鼻子,「當然,兒臣以考慮到您心情不好,會拒絕兒臣。既如此,兒臣一片孝心,就替父皇擬了如何?」
「你、你敢!這等犯上作亂、忤逆不孝、毀納亂常、欺祖誤國之事,你們也敢做!不怕天道罰汝,萬劫不復!」天熙帝目似充血,五官欲焚,對於幾日前,尚操之在己的事態演變至此,哪堪接受?
「父皇,您只管安享天年,做您的太上皇就好。兒臣告退。」傅澈行了禮,撤步旋身。
「回來,回來,你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混賬東西,給朕回來!朕命你回來!……」天熙帝的咆吼,驚飛一樹棲鳥,卻喚不回六皇子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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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要見孝親王,給本宮讓開!」文定後率雲陽公主、太子妃二人,立在納碧堂前,鳳顏肅持,沉沉叱喝。
自變起至今,納碧堂已成三、五、六皇子在宮內的辦公之所。百官朝見、將領調派、佈防布控,盡在此部派簽發,絡繹。成鮮明對照的,那座天子寢所萬清宮,卻門前冷落,除去幾個值守太監,竟成無人問津。
「本宮說了,本宮要見孝親王,你們這些大膽奴才,還不給本宮閃至一旁!」
幾個太監侍衛卑順垂目,一語不發,身形卻巋然不動。
啪!雲陽踏出一步,抬手給近前太監摑了一記:「你們好大的膽子!皇后娘娘的口諭都敢漠視,忘記了自己是誰家的奴才麼?」
納碧堂宮門忽啟,傅家三兄弟齊齊亮身,立階上俯下而望。
「雲陽,他們能是誰家的奴才呢?除了傅家,難道還有別人?」傅家挑眉邪謔,「不知三位齊齊降臨母妃的寢宮,有何指教?」
皇后凜然一笑:「若你們無意請本宮進門一敘,個本宮也不介意在此將話說得明白。」手指先上後下,面目神聖不可欺。「上有青天下有地,過路有神明,當著這全宮的奴才,你們告訴天下,告訴本宮,你們打算將你們的父皇也即你們的君主如何?」
「母后。」傅澈咧嘴乖笑道。「您未免言重了,如此一來,天地神明,都要驚動了不是?須知神明皆是明察秋毫,說不得臉父皇做過的事都能一筆一筆記錄在冊,如此,您究竟是欲幫父皇還是欲害父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