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5

　　這座房子有兩層，房間很多，大部分都是留給在這裡的工作人員居住。但現在所有人都撤走了，只剩下他倆。林暄和窩在自己慣常睡的屋子，仍在看那本書。夜色已經很深，他十分睏倦，但他說了幾次，霍征都沒有走的意思。

　　林暄和又忍不住在心裡冷笑。霍大將軍怎麼就那麼聽那些人的話？說要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就真這麼跟狗皮膏藥似地貼著？

　　「將軍，我要休息了，請你離開好嗎？」

　　他終於明明白白說出口了。

　　霍征站了起來，聲音仍是輕輕的，「好。」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猶豫了一會兒，在林暄和的厭煩目光下緊張地露出一抹笑，「不要叫我將軍，我不是將軍呀……叫我阿征就可以了……」

　　見林暄和不理他，霍征訥訥道：「晚安。」

　　他走出去，關上了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暄和總覺得霍征離開後，房間的味道都為之一清。

　　他努力嗅著空氣，企圖證明不是錯覺。然而鼻腔滿盈馥郁的花香後，林暄和滿臉通紅地停止了這種愚蠢的行為。他關了燈，蒙上被子，輾轉反側，一個念頭幽幽浮起來：沒想到霍征將軍的信息素是梔子花味。

　　他忍不住順著這個念頭一路想了下去。

　　林暄和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霍征會變成這樣。他和民眾一樣敬仰霍征，甚至一軍院裡的好多學生，對霍征將軍的崇拜更是到達了狂熱的地步。

　　他們研習將軍從前線傳來的戰爭影像資料；課本上印著將軍的照片，老師會講他的戰術理念；機甲模擬室1號機——將軍當年訓練用的，永遠有人熬夜搶佔；考試前大家習慣性地去西錦園埋一粒種子——霍將軍當年的考前習慣。

　　西錦園如今草木繁榮，每個人穿過其間小道時都會想，擦身而過的某一株花草或許就是當年霍將軍親手種下。他們與有榮焉，於是腰脊挺得更直。

　　林暄和忽然想到西錦園是有那麼幾株梔子，每年春天，潔白的花瓣迎風輕顫，香氣芬芳撲鼻。

　　他很想回學校。

　　林暄和把臉埋進枕頭。他背了很久帝國史卻沒法參加期末考試；他和年級第一約了所有科目考完那天去模擬室1V1；他原本打算下學期就報名實踐，真正去往戰場——哪怕是邊緣戰場。

　　夢想碎裂的痛苦和恥辱，讓他想揪著一個人去恨。

　　可那個人該是霍征嗎？

　　6

　　早晨林暄和起來，想去廚房給自己弄點吃的。

　　他的眼睛有點腫，澀得厲害，喉嚨乾啞，渾身也沒勁。他走到客廳，發現霍征蜷在沙發上，身上只蓋了條毯子。他像個小孩一樣，雙臂抱在一起，縮成一團。

　　林暄和覺得酸澀。

　　他煮了點粥，自己一碗，霍征一碗。

　　林暄和把粥端到茶几上，霍征已經醒了，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

　　「小心燙。」林暄和把粥遞給霍征，霍征雙手捧著，撅著嘴吹去熱氣，小小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他衝著林暄和露出那種天真純粹喜氣洋洋的笑容，傻里傻氣地說：「好甜。」

　　林暄和唇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然而察覺到自己在笑後，他連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以掩飾，卻冷不防被燙得舌尖一疼，「嘶」一聲，碗脫手掉下去砸在茶几上，裂了。

　　霍征被嚇得一愣。反應過來後第一時間擱了碗，探過身捧起林暄和的臉，朝他吹氣，見林暄和閉上了嘴要躲他，他還急了，「你把舌頭伸出來呀，燙到了，吹吹就好了。」

　　「我沒事！」

　　林暄和掙脫開，逃也似的跑回了房。

　　他關上房門，把臉貼在冰涼的門板上，低低喘著氣。

　　好燙啊。

　　被那雙大手掌碰到的臉頰滾燙，心也滾燙。

　　他想起那紙匹配書上的數字。

　　想到即將來臨的發情期。

　　他的反應是生理的不可控制吧。

　　換成任何一個Alpha來，都能輕易讓他心緒起伏不定，點滴觸碰都讓他情難自禁，讓他一步步掉進已知陷阱。而他無處可躲。

　　7

　　霍征輕輕敲了敲門。

　　林暄和沒出聲。

　　他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久久沒有得到應答，似乎真的怕出事，霍征敲門聲愈大，似乎有想撞門的架勢。林暄和懊喪地垂著腦袋，從嗓子裡擠出一聲：「……我沒事。」

　　門外安靜了。

　　林暄和以為他走了，沒想到霍征忽然說：「我把客廳收拾過了。你餓嗎？他們給了我兩顆糖，說你要是不開心，可以送給你，你會喜歡的。」

　　林暄和沒有回應他。

　　霍征就大聲說：「你不吃的話，那我吃掉了哦。」

　　過了一會兒，真的傳來了剝開糖紙的聲音。

　　林暄和不為所動。

　　「很甜哦，是橘子味的。只剩一顆了，你真的不要嗎？」

　　門打開了。

　　霍征揚起笑，邀功似地攤開手掌，兩顆糖躺在掌心，像兩顆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星球。

　　林暄和盤腿坐在床上，讓霍征也坐。

　　他把霍征給他的那兩顆糖隨手放在了床頭櫃，努力忽視掉霍征失落的眼神。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他看著那個出現在戰場資料、新聞、教科書上的鋼鐵般的男人，他的臉上是脆弱無辜的稚嫩。

　　他認認真真老老實實地答：「霍征。」

　　「知道自己多大了嗎？」

　　他板著手指算數，「二十？三十？我記不清了。」

　　「你記得些什麼嗎？」

　　霍征直愣愣看著林暄和，在林暄和想要換個問題時，霍征像被什麼刺到了一樣猛得一顫。接著就是劇烈的痙攣、抽搐。霍征從床上滾了下去，痛苦地抱住頭。

　　林暄和嚇了一跳，下去按住他的雙臂，慌亂道：「怎麼了？怎麼了？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霍征吸氣、抽泣，然後抱住了林暄和。

　　他的下頦抵在林暄和肩膀上，小聲地、哽咽地、含糊地說：「……他……死了。」

　　「誰？」林暄和下意識問了一句。

　　霍征搖頭，抽抽噎噎地說：「我不記得了。」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一動不動地抱了一會兒。

　　霍征突然湊到林暄和的脖頸處，深深嗅了一口，「你好甜啊，」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好像比橘子糖還甜。」

　　8

　　林暄和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麼味道的。

　　他只覺得自己被梔子香包圍，整個人恍恍惚惚，指尖發麻。

　　他沒經歷過發情期。他不知道發情期是什麼樣的。

　　也許就是眼下這樣。

　　他想像之前一樣推開霍征。

　　但雙臂比他想像的更加無力。

　　有一簇火苗從心底燃了起來，讓他覺得恐懼。

　　他的嗓音變得沙啞、柔膩：「……霍征。」

　　霍征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鬆開懷抱，問：「你怎麼了？」

　　林暄和被放開以後，沒覺得鬆了口氣，反而覺得冷。他緩緩站起身……一站起來，身後的異樣感就更加明顯。他的腿微微發軟。他坐到床上，看著霍征發愣。

　　是趕他出去，還是讓他……上來？

　　他躲得過去嗎？

　　躲得過本能嗎？躲過了這一次，下一次呢？

　　「你……你有什麼感覺嗎？」他問霍征。

　　「有點難受。」

　　林暄和低低「哦」了一聲。還笑了笑。他歪著頭想了想，接著問：「你還記不記得……你有什麼喜歡的人嗎？很喜歡很喜歡的……喜歡到想標記他的……」

　　霍征茫然地看著林暄和，「標記？」

　　林暄和沉默地看著霍征。

　　他覺得自己像烈日下的沙冰，在飛快地化成水。

　　林暄和很難承認自己的心臟——不，是全身上下，叫囂著在渴望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頸後那塊柔軟的、微微凸起的肉。

　　只是輕微的觸碰，他本就不堅定的意志更是如同雪山崩塌。

　　他用此生從未有過的柔啞語調對霍征說：「過來。」

　　帶著極致的發著顫的渴望，和同樣顫抖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