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難料
徐錦瑟心中登時便咯噔一下,可此刻她不得不問,也不能不問,於是只得開口道:“世子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是誰?”晏庭曜怔怔重複一遍,突兀地笑出聲來,“哈哈哈,是誰!這麼大膽、哈哈哈哈、是誰!”
這狀若癲狂的模樣本該嚇人,徐錦瑟卻覺心中一陣酸楚,只看著他不語。
晏庭曜視線一閃,避開她的目光。只剛剛發現的、幾乎要顛覆他一生的真相,胸中翻湧著的暴烈情緒,還有那種無法遏止、幾乎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令他幾近口不擇言的道:“哈!你不是想知道是誰嗎!”
“我告訴你,是……”
那個瞬間,徐錦瑟震驚地瞪大眼睛,整個世界的聲音好像都被那個名字掩蓋了!
是……他!竟然是他!
一瞬間,上一世,她腦中“嗡”地一聲,前世那些曾聽人道過的、安樂侯晏庭曜的可怕傳言不斷浮現出來!
“安樂侯啊,那可是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可怕人物!”
“你說安樂侯?那殺母囚父、罔顧人倫、大逆不道的傢伙?”布莊中,夥計的竊竊私語……
“哈哈,安樂侯?他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陛下的一條狗罷了!”
“殺害繼母、軟禁生父,安樂侯所行,簡直豬狗不如!”
“兄台慎言!小心惹禍上身……安樂侯直如陛下喉舌耳目,叫他知道了,咱們可都落不了好!”茶館裡,落魄書生的意氣之言……
“萬萬使不得!別說他身上的異族血脈,單說他那名聲,若將小姐嫁與他,可是一族都抬不起頭來!”
“呵,晏庭曜,那算個什麼東西,也想娶我劉家女兒?做夢!”後宅中,婦人間的交頭接耳……
“晏庭曜?噓,別提那個名字,嚇煞人了……”
驚惶、恐懼、輕蔑……飽含著各種各樣情緒的話語從無數個不同面貌的人口中吐出,仿佛無數幅扭曲的畫卷,最後交織在一起,扭曲成一副光怪陸離的景象!
所有的一切交匯在一起,猶如颶風一般、落在了晏庭曜身上!
冷靜從容的恭王世子,到暴虐嗜殺的安樂侯,這一切的一切,均被那一個名字聯繫在了一起!
那個名字便是——晏、斐、瀧!
如果對安代公主下毒的、叫安代公主早逝的人,便是恭王晏斐瀧,那晏庭曜他所處的、該是何種可怕的境地!
殺母仇人、竟是生父,這般境遇之下,還有何人、能夠維持初心?那被世人評價兇狠毒辣的安樂侯心中,究竟有多少仇恨苦楚、才會變成了那般模樣?
徐錦瑟忍不住揪住胸前的衣襟,心中仿若掀起驚濤駭浪!
而此時,晏庭曜的痛苦也如錐心之痛一般,赤裸裸的、攤開在她面前!
“是他!竟然是他!居然是他!”那一聲聲、一句句,直如泣血一般,簡直要將徐錦瑟的心都絞碎了!
她再忍不住,撲上前去,抱住了這個痛苦的男人!
晏庭曜猛然瞪大了眼睛!
自聽唐秋正說出那“三月”之期時,他便彷如陷入了一場噩夢!渾渾噩噩的看著唐秋正施針、看著他的口一開一闔,卻完全不知他說了什麼。只是恍惚間意識到,母親已經脫離了危險。
然後他再也無法忍耐的,從那個帳篷中沖了出去!
憤怒、震驚、怨恨……他以為他會被這些扭曲的情緒充斥,可真當他的猜想被證實時,他的腦中甚至是一片空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腦中只來來回回、徘徊著母親中毒之事,徘徊著那一盒、被父王親手送上的糖糕!
人都道恭王對安代公主一見傾心,不惜放棄親王世子之位,都要求娶公主。可他自小便覺得,父王對他,有種難以言喻的冷淡。不是嚴父苛責、不是望子成才,而是、而是……
很多時候,他覺得父王看他的目光,像是希望他不存在一般。
這般可怕的猜測,他從未對母親提及,母親所慮他們父子並不親近,也並不是因為父王不擅做父親那麼簡單!
迎娶異族公主,失去親王爵位,生下如自己這般、被人視為異類的兒子,他不知當年父王對母親是不是一見鍾情、真心求娶,可如今、如今……
想起聽母親提起,這三月以來,父王從外帶回的糕點的貼心時他心中的異常,想起母親撚著糖糕放進口中時嘴角的微笑,更想起因著母親是身份特殊的和親公主、平日飲食都有專人負責試毒……
而三月以來,未經查驗、便能入得母親口中的,便只有那些糕點、那些——由他父王親手交到母親手中的糕點!
他的父王、親手、對他的母親下毒……
到了最後,他的腦中,只有這一個想法來來回回、佔據了所有!甚至連情緒都變得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被一個奇怪的隔膜籠罩,將他與其他一切分割開來!他曾經的一生都被這真相撕扯得支離破碎,再也拼湊不回原先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會這般破碎下去、就這般變成一個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怪物——直到、直到他被一個柔軟的懷抱接納,直到他聽到一聲輕歎在耳畔響起,直到徐錦瑟在他耳畔輕聲說著:“會過去的,一切都……”
那個瞬間,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自迷失的邊緣,驟然拉了回來!
他在忍不住回抱住她,像是抱著最珍貴的寶藏一般,將自己深深地、徹底的,埋入她的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