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麽偏偏把賀老師忘了呢, ”薛鳳掩著嘴,對著手機說悄悄話,“……您之前對他好得天上少見地上沒有的……胃?是,他慢性胃炎嘛, 你之前天天讓我盯著他吃藥呢……不好唄,他這兩天在辦公室裡也老弓著腰壓肚子,一問就是沒事兒,怎麽可……?”
他還沒說完,就看見賀冰心推開門, 口風立即一變:“賀老師下台子了?”
賀冰心臉色依舊不好看, 站在門口輕輕一點頭:“你跟我出來一下, 帶電腦。”
薛鳳趕緊夾上筆記本, 屁顛屁顛跟在賀冰心身後:“今天還順利嗎?”
“小手術。”賀冰心沒心情也沒力氣閑談,簡單答了一句。
都快下班了,茶水間裡沒有人,賀冰心找了一個比較靠邊的座位坐下:“最近你那邊的項目數據, 都還正常嗎?”
說到正經事,薛鳳的表情就嚴肅了起來, 他把筆記本張開,輕輕“嘶”了一聲:“要說不正常, 其實所有的數據和結論都是一致的。只不過有一點,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多心,反正有點詭異。”
“說說看。”賀冰心十指交叉搭在小腹上,薑黃色的絨衫襯得他的手指更加白細。
“徐志遠最近的電生理數據都是找公司做的, 我按照你教的方法一一逆推過,沒有矛盾點,”薛鳳把幾個數據文件並排羅列出來,“這些數據中也有存在摳出的壞點,但是整體趨勢一致。”
“然後我就發現,徐志遠所有的數據都是新做的,沒用你原先的數據。”緊接著他又打開了另一排文件,“我把你做的數據加進去之後,顯著性就開始掉星了。”也就是說前後的結果是互斥的。
賀冰心向前探了探身,手指輕輕滑動觸控板,仔細查看了一下幾條擬合曲線之間的參數差異,偏頭問薛鳳:“你跟徐志遠反映過這個問題的嗎?”
薛鳳點點頭:“嗯,我按照你交代的,發現問題第一時間就當面問他了。”
“他怎麽說?”賀冰心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沒什麽力氣。
“呵,我給你學學,”薛鳳翻了個白眼,一下就變得拿腔拿調的,“‘experimenter 的 individual differences 是非常大的,怎麽能用幾個人的數據拚在一起呢?’聽說最近他開始寫文章初稿了,那洋文拽得,一股地溝油味兒,可給我惡心壞了。”
賀冰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說得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實驗人員之間的確存在個體差異,但這個是可以通過足夠大的樣本量來消除的。”
薛鳳翻了翻文件夾,大致數了一下:“你倆的數據量都挺大的,要是趨勢一致肯定不會互斥。我還沒單獨分析過你的,等晚點我把比對結果總結出來發給你,這樣我們既知道問題在哪兒,也不存在泄露數據。”
賀冰心手撐著椅子的扶手,明顯精神越來越差,只是簡單“嗯”了一聲。
薛鳳趕緊起身給他弄了杯溫的甜牛奶過來,但也不敢給他隨便喝:“能喝這個嗎?還是想喝點熱水?”
“謝謝,”賀冰心把牛奶接過來:“沒事兒,有點兒累了而已。”
“什麽沒事兒啊,我都怕來一陣風就把你吹倒咯。”薛鳳實在是看不下去,口氣都有點衝,“其實我挺想不明白的,你說一開始你回頭管這個項目我能理解,因為張旭的媽媽嘛,但是現在他媽都讓你給治好了,你還操這個閑心幹嘛呢?有這個功夫你休息休息不好嗎?”
賀冰心沒吭聲,扶著椅子站起來了。
薛鳳一下就心虛了:“我覺悟低,我就是想讓你歇一歇,你就算一天到晚連軸轉,也救不了全天下的人啊。”
“我沒想要救全天下的人。”賀冰心說得很平和,“這個病,手術能挽救的只是第一次發病。如果複發,就很難通過手術進行治療了。所以你說我把張旭的媽媽治好了,是不準確的,我還需要藥理的治療方法。”
薛鳳張了張嘴,瞪著賀冰心單薄的後背,小聲嘟囔:“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累死啊。”
賀冰心回到辦公室,正好徐志遠也剛從外面回來,一見他立刻迎上來:“賀醫生,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賀冰心現在非常不想和他聊天,低頭收拾東西:“沒空。”
“您別呀,”徐志遠臉上的喜色不減,很快他就把自己得意的原因交待了出來,“我今天收的這批結果,檢驗出一個可能可以抑製膠質瘤發展的受體蛋白。我想和你討論討論,到時候發文章把你的名字也添上!”
賀冰心停下手裡的動作,沒理會他的後半句:“你所有的數據結果都一致嗎?”
“那當然了,”徐志遠興奮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禿腦門,“這次真是老天眷顧咱們,結果都很漂亮,但也有正常范圍內的波動,老話說得好,too good to be ture嘛!”
背對著他的薛鳳偷偷對賀冰心做了一個乾嘔的動作。
看賀冰心不回答他,徐志遠立刻擺出一副施恩的姿態:“賀醫生,關於你的那些不好聽的話呀,我都不信的。這篇文章我肯定要憋個大的,只要你願意幫我撰稿,我至少給你掛個三作,怎麽樣!”
薛鳳正喝著水,差點一口噴出來。
第三作者,就是個重在參與獎,沒有任何實際價值。而一般的撰稿人,不是共一作也是共通訊作者,都是有升職加成的。
賀冰心本來就懶得搭理他,現在胃裡又難受起來。他壓著胃,一時間有點說不出話來。
“咱倆這關系您就甭見外了,”徐志遠又憨笑起來,眼睛裡卻射出精光,似乎料定了賀冰心不會拒絕,“正好我聽說賀醫生最近都是自己上下班,咱們今天晚上把課題討論討論……”
“誰說他自己下班的?”胡煜冰冷的聲音響起來,徐志遠立刻打了個哆嗦,又趕忙轉過身賠笑臉:“胡教授過來了?”
胡煜比徐志遠半頭還多,走近的時候幾乎能把他完全壓在影子裡:“我問你,誰跟你說他自己下班的?”
徐志遠縮著脖子不敢看他:“不是……我親眼看著的呀,你最近不是一直很忙,都沒時間來接送他嗎?”
胡煜微微怔了一下,這幾天他的確沒來辦公室接過賀冰心,兩個人都是一起從醫院門口上下車的。
至於再之前,他不記得了。
“我不來辦公室接他,”胡煜微微一挑眉,又朝徐志遠逼了一步,“你就可以騷/擾他,是嗎?”
徐志遠從前隻覺得胡煜是個不近人情的冰山,在賀冰心面前還會尤為平和一些,從未見過他如此咄咄逼人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我就是想……和他談談工作,絕對談不上騷/擾。”
“好,”胡煜的眼睛黑沉沉的,“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在非工作時間找賀冰心談工作,那我的律師團可能也會找你談一些工作。”
徐志遠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哆嗦著靠在了桌子上。
“聽見了嗎?”胡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眉毛上的疤襯得他眼中寒光更甚:“聽見了就要回答我。”
徐志遠臉都嚇白了:“聽見了,聽見了。”
薛鳳裝著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鍵盤,對著滿屏幕的文獻暗道一聲:“靠,好爽!”
胡煜卻沒有立刻放過徐志遠,而是安靜地看了他片刻,看得他想起那種藏起獠牙的猛獸突然凶相畢露,隨時就要致人死地。
等到胡煜轉過身,徐志遠才感覺那種騰騰的殺意逐漸撤開了。
胡煜一看賀冰心,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壓在肚子上的手。
聽薛鳳說是一回事兒,自己親眼看見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他隻覺得心裡一陣陣地發堵。
“怎麽又難受了?”跟賀冰心說話的時候,胡煜的聲音又輕又溫柔,完全聽不出剛剛跟別人發過一通火。
賀冰心也不知道怎麽解釋,他按時吃藥了,也好好吃飯了,但是就是沒精神,稍微一累就胃疼,其實他都不確定是哪兒在疼,只是好像當成胃疼心裡就沒那麽難受。
“要不要抱?”胡煜想起來那天下車的時候,輕聲問他。
要是放在從前,賀冰心不可能當著這麽多人示弱。
現在他心裡好像有一根弦繃斷了,對很多事都在意不起來,除了一件事:他對於胡煜來說,是個陌生人。
他渴望胡煜的懷抱,但是又不敢點頭。
賀冰心還矛盾著,胡煜已經轉身走開了。
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又忍不住難過地自嘲:你早就不是胡煜在意的那個人了,還奢望什麽?
大概也就幾秒鍾,胡煜拿著他的大衣回來了,也不給他穿袖子,包孩子似的一整個包嚴了,一彎腰就把他橫抱起來了:“靠著我。”
賀冰心顫抖著,把臉埋進了胡煜的頸窩裡。
溫暖立刻從肌膚相接處傳來,托住了他那顆不斷下墜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喵喵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