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力量雖然是無形的東西,但當它以高濃度、高密度迅速凝聚時是可以被感覺到的。有些人被盯住時會產生「對方的目光若有實體」的感覺,那是因為對方生命旺盛,精神豐沛,從而產生了極大密度的能量寄託在無形的目光裡。
我能感覺到身後能量以難以想像的速度結成薄霧,濃度之高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見的影子。尖嘯的風聲撕裂耳膜,空氣形成了無數細小的刀片彼此衝撞,岩石魔將的骷髏龍想沖過來,還沒靠近就被狂暴的風刃完全裹住,活生生絞成了遮天蔽日的骨頭碎片!
我喘息著看向他們,眼球內部彷彿有無數變幻的光芒反射進腦海。我知道攝魂術發動到極致了,這時施術者的眼瞳會完全散開,繼而凝聚成非常可怕的碧綠色眼珠,只要是有生命意識的物體,哪怕不觸及這雙碧綠眼瞳,魂魄也會被自動分解以致完全消散。
能量形成的黑影托住我雙臂,讓我在暴烈的風裡穩穩站住。眼瞳散開造成的疼痛非常劇烈,我竭力仰起頭,大口喘息著冰冷刺骨的空氣,只覺得腑臟都被精純透徹的能量浸透了。
「怎麼回事?」激烈的狂風中,岩石魔將爬到同伴的骷髏龍身上狼狽不堪的大吼。
那個蛇身男終於變了臉色:「神之禁界……」
「什麼?!」
「神之禁界……完全無法躲避的終極視野,能看到過去和未來的神只之眼……」
「會發生什麼事?」岩石大塊頭還是不大搞得清楚,「你怎麼了?」
蛇身男驚駭已極,語調甚至撕心裂肺:「會發生什麼事?!——神之禁界搭配攝魂術,就是全角度全方位沒有任何盲點的完全攝魂啊!能穿透過去和未來的終極攝魂啊!你說會發生什麼事?!」
神之禁界,號稱兩界最強外掛,滿血復活狀態破表,人見人怕鬼見鬼逃。
開啟神之禁界之後人就具備了三雙眼睛,一雙眼睛看過去,利用時間和空間的倒退法術對過去發生的事情進行修改;一雙眼睛看現在,全方位全角度的看到這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視線和光感不受任何因素制約;一雙眼睛看將來,你看到什麼什麼就一定會發生,你就是未來的法則制定者。
和其他五感者不同,神之禁界是最接近神的能力,據說運用到極致後就能見到賜予五感的神只本身——我也是看書上寫的,自己從沒見過。
當然我沒有牛逼到那個地步,從我們現在的這個時間開始算,前進五百年,後推五百年,沒人能把神之禁界用到那個境地。對於一個攝魂術者來說,神之禁界的基本性能——全方位全角度、無盲點視野——就已經足夠使用了。什麼過去之眼未來之眼,那都是扯淡的玩意兒。
這也是我第一次發動的最高級攝魂術,事後會發生什麼結果,付出什麼代價,我完全都不知道;事後想一想,當時在決定展開神之禁界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為擊殺這五個魔將而失去眼睛的心理準備了。
我不是什麼聖人,為了自己的生存,當然可以毫不猶豫的踩著魔族的生命前行。
火山口之上的天空終年被厚厚的火山灰覆蓋著,陰霾寂寥的天際就彷彿絕望的噩夢,展開輕軟巨大的翅膀,把整個世界都輕易的包圍在裡面。
風從天際猛烈的刮來,帶來遠方樹海的鹹腥。
我什麼都聽不到了,耳朵裡嗡嗡直響。除了視覺之外,觸覺和聽覺全部在慢慢喪失。那是因為人體對於感官的承受能力有限,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視覺上,其他四感就會麻木,時間長了可能就會從此消失。
幾個魔將都瘋狂起來,駕駛骷髏龍不計代價的向我撞擊,然而還沒有前進幾步就被神鬼莫測的自然之力絞成碎片,刹那間卷向高空,十幾秒後重重砸落在岩石之下,刹那間就震碎了一大片山壁!
整個天地一片轟響。
我抬起頭,感覺攝魂術的力量迅速流入視神經。我抬手摸了摸臉,觸感已經完全沒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做什麼,只看到滿手血紅。
蛇身男操縱著骷髏龍飛快拉升,一邊拉升一邊狂叫著什麼,我什麼都聽不見,只能通過口型辨認出他在說:「升空!……飛到他看不見的高度上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只看到他的身體猛然一震,灰色的元神從兩個眼眶裡慢慢飄出來,彙聚成為一縷,然後飄散在了空中。他的身體就像一塊在半空中自由落體的石頭一樣,無聲的掉了下去。
緊接著不僅僅是他,連沒有生命意識的骷髏龍也發出一聲淒厲到了極點的咆哮——四頭巨大無比的骷髏龍同時斷成百上千根大大小小的骨骼,在高空中迅速完全爆炸,就彷彿一場壯觀的暴雨一樣隕落了。
我整個感覺都在消失,就像是要睡過去了一般,有個聲音在腦海裡說什麼,一遍又一遍不停的重複,不停的重複。然而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感覺就像上輩子的記憶,遙遠飄渺而讓人悲傷。
我望向遙遠的天空,感覺自己連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了。我很快會喪失所有意識,然後由神接管身體,由神的意志來決定這場戰鬥。
不僅僅是五個魔將,整片山谷都會被摧毀。爆炸範圍有可能波及方圓數百里,甚至小部分魔界都會坍塌——五感者都順帶接受了神只的部分情緒,破壞後果如何得看神預先埋下的這部分情緒有多壞。要是神不小心把他失戀/丟錢包/連續便秘半個月之類種種壞心情埋你身上了,那你除了成為移動的超級炸彈外也沒有其他辦法。
我神智昏沉,就在即將墜入黑暗的時候,突然看見那個臨死的岩石怪向我身後望去,露出了非常驚駭、非常畏懼的神色。
——他看見了什麼?我回頭望去,一個最不應該在此時出現在此地的人,在半空中緩緩下降,居高臨下的站在了我面前的斷崖之上。
我可能連驚訝的表情都做不出來了,滿腦子驚駭未名,那一瞬間我第一次產生了「這雙眼睛其實也會出錯吧」的感想。
「是誰讓你們來奪取驪珠的?」少年笑起來,英俊出奇的臉上透出毫不掩飾的邪氣,「是誰把我親愛的哥哥變成這樣的,嗯?」
——易天。
那竟然是易天。
如果不是正面看到他的臉,我絕對不會把他和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聯繫起來。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平時的易天了:黑袍鬆鬆垮垮圍在身上,手上密密麻麻寫滿壓制力量的咒印,眼神泛著妖異的鮮紅,臉上表情極其妖邪,從眉梢鬢角裡透出難以想像的駭人氣息,讓人一看就忍不住顫抖。
「不……不可能……」岩石怪手腳並用的往後爬,「您、您不是已經……」
「神之禁界啊,你這個術可是連我都害怕呢哥哥,幸虧只發動了十分之一。」易天遲疑幾秒,抬手解開壓制臂環,手臂上無數壓制咒印飛脫而出,我連掙扎都來不及就被迎面壓了個結結實實!
「啪」的一聲力量完全回湧進身體,我瞳孔劇痛得幾乎要爆裂,幾秒鐘後狂風驟然而止,無形的神之禁界在無聲的爆炸中頹然坍塌了。
易天就在鋪天蓋地的能量碎片裡笑著走來,身形也漸漸發生變化:手臂伸長,脊背變厚,四肢迅速著地,變成了一頭巨大的魔虎!
「——吼!」
岩石怪連掙扎的空隙都沒有就被魔虎一腳踩死,緊接著回頭看向我。這時岩石因為魔虎嘯聲而產生的震撼還沒有消失,我眼睜睜看著它一步步走來,居高臨下的停在我身前。
「……易……天……」我一張口就湧出血沫,這兩個字幾乎把胸腔所有力量都用盡了。
「你不喜歡這樣嗎,尊敬的哥哥?」
魔虎說話時聲音也非常低沉,獠牙裡隱約可見鮮紅的舌頭。
「我還記得以前很小的時候,每當我在天山闖了禍,你就懲罰我變成魔虎幼崽……那時我還以為你喜歡大貓,每次都興高采烈的變給你看。」
「結果你卻是在騙我,你根本不喜歡魔虎。」它又湊近了一些,胸膛金白相間的厚毛幾乎貼在我身上:「你這個騙子,你從來都是騙子。」
一定是在做夢吧,我精疲力竭的想。
易天會變成魔虎,而魔虎竟然口吐人言……什麼天山啊謊言啊,一定是我睡著了做的夢吧。這麼荒誕不經的夢境,只要醒來就可以消弭無蹤了吧。
我閉上眼睛,然而魔虎卻發出沉沉的笑聲,開始用巨大的前爪拍我的頭和上身,同時不停的在我身上用力擠蹭。那火辣辣的痛楚不可能是假的,我用力想爬起來,神之禁界被強行回噬所產生的痛苦卻讓我經絡齊斷,只能徒勞的伸手抵擋。
「拿走你神格是那幫虛偽無恥的神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你低下頭來的樣子比高高在上時要順眼多了。還記得以前你總管著我的樣子嗎?整天不准這樣,不准那樣……」
魔虎伸舌頭在我脖子上舔了舔,戲謔道:「幾千年前的事情,你也忘得差不多了吧。」
其實這時候我已經沒什麼意識了,只恍惚想這絕對不是易天,我弟弟不是這樣的,我就要被這只魔虎吃了……那以後易天怎麼辦呢,會不會有妖怪再去殺他呢?
魔虎還在興致勃勃的拍我,一會兒揉一會兒蹭,還不停把我擠在胸膛和山岩之上用力舔。它的身體實在太大太沉重了,我眼前因為窒息而陣陣發黑,擋在眼前的手肘也被毛茸茸的巨爪拍了好幾下,說不清骨折沒有,只崩潰的想著它為什麼還不吃呢?這只魔虎有把人全身骨骼拍碎拍軟了再吃的習慣嗎?
「你真軟,」魔虎用頸毛用力蹭我的臉,意猶未盡的低頭舔了一口:「軟乎乎的真好,你當人比當神好多了。」
我被拍得幾乎呻吟起來,大腦昏沉半晌,潛意識裡突然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只魔虎可能不是想吃我。
比它「有可能」是易天這件事更恐怖的猜測油然而生,我簡直從骨髓裡都冷了:魔界雄虎只有對雌性才會抓撓拍打,而且只有發情的時候才會伸舌頭舔對方。
這頭魔虎不是想吃人,而是在求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