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我沒有死。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恍惚聽到很多聲音。我睜開眼睛,看到很多模糊的人頭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紛紛驚嘆著:「哦買糕的!」「哦買地兒!」
我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又慢慢睜開。
大雨瓢潑而下,毫無遮擋的打在我臉上、身上。我躺在大街邊上,滿身是血,狼狽不堪,連動一動小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緩慢向周圍望去,自由女神像在向我親切招手。
亞當•克雷的空間傳送術精妙絕倫——在無限個可能降落的地點裡,我被隨機傳送到了人界著名大都市紐約,並且安全著陸,毫髮無損。
這個機率差不多相當於你一輩子都沒買過彩票,偶爾在大街上撿到一張,結果中了五百萬大獎。
我在警笛由遠而近的呼嘯聲中再次昏了過去。
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陽光溫柔彷彿母親的眼波。草地上的白鴿咕咕叫著,藍天之上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哥哥哥哥,小胖打我!小胖說我是野孩子!」
「他們都不理我!都欺負我!」
「還說我們沒爹娘,沒人要!」
「哥哥哥哥,你幫我打回來!」
……
「哥哥,你會一輩子保護我嗎?」
……
「哥哥,我們可以一輩子都在一起嗎?」
……
「哥哥,從今以後就讓我來保護你吧。」
我曾經應許別人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諾言,只可惜到頭來,彷彿夢中白駒過隙,醒來後茫然若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曾經說過的話,發過的誓,看過的風景,吹過的流雲,都在那一刻離我遠去,永遠永遠的不再回頭。
其實我本意不願選擇背叛,只是當時別無它途。
「六十七個小時三十五分零八秒。」亞當•克雷的聲音在我頭頂上響起,「從你掉進空間陣開始到我找到你為止所花費的所有時間。」
我睜開眼睛,首先躍入眼簾的是破舊漆黑的屋頂,狹小的看守所房間裡站滿了荷槍實彈的白人員警。亞當•克雷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亞當不穿維序者制服黑袍,不知道誰幫他找了人類男性襯衣、西裝和領帶,他看上去文質彬彬並且精明有加,就像個身經百戰的變態律師或談判代表,把獠牙全藏在了笑不露齒的嘴巴裡。
我想坐起身,但是稍微一動就放棄了。兩個醫療組成員全身隱藏在漆黑的兜帽斗篷裡,就像無聲無息的黑烏鴉一樣,正一左一右的幫我接起全身骨頭。哢,哢,哢!我清楚的聽見自己大腿骨正發出哀鳴聲。
「……這是哪裡?」我一說話喉嚨就像撕裂一般的痛。
「紐約某警局看守所的臨時病房。」
「你怎麼在這裡?」
「看電視。」亞當•克雷說,「我從電視新聞中瞭解到一個全身黑衣的神秘男子於前日突然出現在紐約街頭,全身是血,模樣恐怖,受了重傷並且奄奄一息。警局方面懷疑該神秘男子是越獄殺人犯,於是立刻將其關進看守所,具體情況有待調查。我一看這條消息就立刻猜到是你。然後我就立刻從維序者部隊趕到美國紐約來了。」
這真是一幕匪夷所思的畫面。神秘冷漠的維序者和普通人類站在同一個屋簷下,亞當•克雷把自己全身都塞進中號全毛西裝裡,只露出肌肉強壯的脖頸和假惺惺微笑著的臉。在他周圍的人類員警們一個個如臨大敵,紛紛把手按在槍柄上,我敢說當亞當克雷笑起來的時候,這些可憐人全都嚇掉了魂。
「好了,尊敬的——呃——議員閣下。」亞當•克雷彬彬有禮的轉過身去,向發著抖的白人胖子伸出手:「他就是我要找的失蹤維序者。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對你們人類的工作效率感到非常滿意,上次我去魔界堊澤國申請旅遊簽證,他們竟然讓我足足等了半個小時。真是太過分了。那些魔獸真應該跟你們人類學學。」
亞當•克雷很明顯想和議員先生友好握手,可惜議員先生身體劇烈戰慄,可憐得連我看了都不忍心。
亞當說:「我對你們人類只有一個要求。下次我來訪的時候,能帶我去街上到處逛逛嗎?」他露出一個邪惡而迷人的笑容,「滿大街的白種人兒,看起來都挺好吃的。香蕉味的我已經吃膩了,想換個牛奶味兒的試試。」
「你真的吃了很多亞洲人?」從看守所裡出來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亞當•克雷。
一個特殊的醫療裝置把我和亞當包裹起來,就像個移動的單人病房一樣,充滿了溫暖芬芳的氣體。
從透明的牆壁往外望去可以看到迷離變換的光芒,這座漂浮的單人病房正沿著時空隧道飛快移動,隧道的盡頭是維序者部隊總部。
「開什麼玩笑,我從海底蘇醒過來不久就加入了維序者部隊,用得著吃人嗎?」亞當說,「何況人類的身體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吃十個八個也不管飽啊。我一般都自己去魔界打點鳳凰啊,金牛啊,翼龍啊之類的……高蛋白,高營養,而且全瘦肉。」
「……」
「話說回來我真想念魔界的翼龍肉了,尤其是剛出生的小翼龍,烤著吃特別嫩,特別香,骨頭都酥了,一咬一口油。只可惜我最近一段時間都會非常忙,沒工夫去問候魔界那翼龍一家子。真可惜啊,我上次看它們產了不少蛋,應該能孵出很多小翼龍來吧。」
亞當•克雷的語氣親切溫暖,就好像是想念久違的老朋友一般,「真好啊,自從魔界開始實行珍稀魔獸保護制度以來,我就有越來越多的小翼龍吃了。」
「……」
他這話吐槽點實在太多,我乾脆閉上嘴什麼都不說了。
「我最近會非常忙,」亞當•克雷突然轉變話題,說:「為了找你我落下了很多工作,全部堆在辦公室裡。上次凱西試圖沖到我辦公室裡來大吼大叫,但是他失敗了——因為他一打開門,檔、資料和抱怨信就像洪水一樣從門裡湧出來,一秒鐘內就把他整個沖走了。易風,為了你我真是付出巨大,我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凱西為什麼要衝到亞當的辦公室裡大吼大叫呢?——長久以來的經驗告訴我,這倆位主兒的八卦別人最好還是少摻和,我決定默默的閉上嘴巴。
但是想了又想,我還是忍不住建議:「你可以派別人找我。」
亞當•克雷在人界的工作是統領維序者,是總部老大,分層BOSS。我是一個進入部隊沒過幾年,地位一般並且沒什麼權威的普通組員,很多維序者我壓根沒見過,連本組同事我都認不全。亞當親自出馬千里迢迢跑來找我,這不是關心下屬,而是行為怪異。
亞當突然聲音奇異的笑了一下,轉過頭來盯著我。
這只僵屍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有時裡邊夾雜著一絲絲猩紅,就像漂浮在水裡的血絲一樣。他其實根本用不著特意去嚇人,只要他用那雙眼睛看著你,然後再咧開嘴笑一下,保證你會以為大白天見了鬼。
我不著痕跡的向後挪了挪。
「易風,」亞當說,聲音親切而愉快,「其實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如果你硬要一個解釋的話,那麼我告訴你……沒有你在的這幾天,我由衷感到很寂寞。」
「……」
「我很想見到你。立刻,馬上,越快越好。」
「為什麼?」
亞當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我。他這樣給人的壓迫感非常大,時空隧道裡變幻莫測的光從他身後倒映過來,他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可以直接拿去當恐怖雜誌封面。
「易風,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天,你在我背上畫了個十字,還打了個點。那個時候我對你說……」
亞當毫不掩飾的舔了舔嘴巴,微笑起來。
「我說,你最好祈禱自己一輩子都別落到我手裡,不然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蹲□來,用兩根冰涼粗糙的手指捏住我下巴,然後笑容更大了:
「——易風,你現在身受重傷,難以反抗,時空隧道又完全是我的地盤,那麼你算不算是已經落到我手上了呢?」
我向後退了退,接著退無可退——後背都擠到牆角裡了。
亞當•克雷蹲下來,神情愉快的拍拍我的臉。這個動作是那樣熟悉,絕逼是那天跟我學的。
「亞當大人,」我說,「冤冤相報何時了,要學會放下仇恨啊。」
亞當奇道:「我第一次發現你竟然有幽默感!」
「……」
「在我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之前,先回答我幾個問題。」亞當說,「第一個,你以前做過嗎?」
「……做做做做過什麼?」
「親愛的,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亞當•克雷輕輕把手伸進我斗篷豎起來的高領裡去,他的手有種讓人不舒服的冰涼,不是那種缺乏溫度的涼,而是死了很多年那種帶著腐朽、陰灰、絕望的蒼冷。
我本來就失血過多加重傷未愈,他手在我脖子上一貼,我立刻就打了個寒戰,「……你你你做過什麼我就做過什麼。」
亞當深覺有趣的「啊」了一聲:「和男人還是女人?」
「記不清了。」
「男女都有?」
「記不清了。」
「喂喂,你這個態度是在敷衍我吧?」亞當克雷緩慢而十分有壓迫感的挨近,我可以看見他眼底遊動的血絲已經連成一片,漸漸佔據他整個瞳孔,「第二個問題,你被人強過嗎?」
「……」這個問題讓我腦海中瞬間掠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憲法、民事法、婚姻法等等相關法律法規,然後類似於「強迫性行為是不會有快感的」、「強扭的瓜是不甜的」、「身體的交合是心靈感情的昇華」、「和諧融洽的家庭生活是社會進步的保障」等等道德觀念在我舌頭上翻滾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最終我看到亞當•克雷那金紅色的眼睛,我放棄了。作為一個人類我根本不可能跟僵屍宣傳和諧社會、道德倫理、四個現代化、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
「沒有。」我說。
亞當笑起來。
「那麼,你想試試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