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學校，校霸直奔廁所，掬了一小捧水，洗了把臉。
江黎以前還是很喜歡刨根問底的。
那時候他還沒有改隨母姓。
但後來他意識到了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會有答案。
於是他漸漸學會了不想，不問。
他退回自己的世界裡，因為恐懼結局，所以拒絕開始。
久而久之，以前耿耿於心的問題好像都被釋懷了，答案也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直到賀昀溫和卻不容拒絕地闖進他的生活裡。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這個人已經強勢地在他身邊霸佔了一席之地，讓他措手不及。
好像來不及推開了。
江黎以前沒想過會跟賀昀有交集。
優秀上進，謙和溫潤。
校草的方方面面都那麽完美，他就是天上的星星，讓泥裡的人只能抬頭仰望，根本不敢偷偷奢想，星星要是我的就好了。
但是星星現在落在了自己身邊。
水珠順著冷白的皮膚滑落，江黎垂著眼，伸手抽了兩張紙。
許是因為不想沾水，黑色的護腕被拉到了小臂上；因此裸露的腕骨隨著少年擦手的動作微微凸起，好看得有些過分。
可惜腕部內側有道猙獰的疤，突兀地破壞了整隻手的美感。
那疤痕似乎已經愈合很久了，淡粉色繪出的痕跡邊緣有些凌亂，一點都不整齊。
擦乾手上的水珠，江黎又把護腕拉好，無聲地藏起了手腕上的秘密。
星星現在落在了自己的身邊。
不切實際的幻想開始在心裡扎根，脫離掌控，肆意瘋長。
他們現在……算是朋友吧？
想法一旦冒了頭，就再也不受控制。
即使這個想法讓他本能地恐懼。
後頸的腺體似乎又有些隱隱發漲了。
……要瘋了。江黎皺了皺眉，正要往外走，廁所的門卻忽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林軒，頭上有層薄汗，身上穿著球衣。
“江黎！”林軒幾步過來擰開了水龍頭，也彎腰洗了把臉，然後直起腰，語調裡帶著誇張的埋怨，“你怎麽把我拉黑了？！”
今天早上林軒想著約江黎一塊兒打球，結果消息不但沒發出去，反而收到了一個紅色的驚歎號。
林軒當時就有點懵。
自己這是……被拉黑了？
為什麽啊？
前些日子不還好好地一起打球呢？
直腸子的林少爺怎麽也沒想到是有人吹了別樣的枕邊風。
“你倒是說說，多少回……”林少爺幾乎是痛心疾首地控訴，“多少回帥氣的扣籃我都讓給你了？啊？知不知道這樣會讓人很傷心的？”
江黎：“……”
一個月了，您才發現我拉黑您了嗎？
見江黎不說話，林軒還以為是他心虛了，叉腰道：“現在趕緊把我拉出來，這事兒就當過去了！”
校霸：“……”
校霸直接被氣笑了。
林軒被他笑得有些發毛，氣焰頓時去了一半：“……咳……那個……有什麽問題咱們要溝通對吧？都是好兄弟，直接拉黑多傷感情是吧……”
“……”
林軒叉腰質問的氣焰徹底沒了，慫兮兮地承認：“……咳，就是沈周又要跟我們約球……黎哥，您看看是不是能大人不記小人過……先跟哥幾個走一輪？”
“……”對於林禽獸的請求，江黎還是認真思考了三秒，然後搖頭，“……不了，還有張卷子沒寫完。”
許是校霸面無表情說話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心生畏懼，又或是校霸說要寫卷子這件事情本身實在是太過詭異，林軒一時間竟結巴了：“……額……那個……那就……下次再說吧？”
“嗯。”
目送校霸離開廁所，林軒又在原地愣了幾秒，才掏出手機給發小發了兩條微信。
一中第一帥比：【賀狗，你給江黎灌了什麽迷魂湯了？？？】
一中第一帥比：【他剛跟我說要寫卷子？？？】
賀昀收到林軒發的信息，抬頭看了一眼正好進教室的江黎，忍不住揚了揚嘴角，回復。
DrinkCloud：【所以少找他瞎玩兒，他要好好學習的。】
一中第一帥比：【……】
一中第一帥比：【什麽瞎玩兒！這叫運動！適當的運動有益於身體健康！！！】
江黎在身邊坐下，賀昀就沒再回復。
過了兩分鍾，林軒又發來一條信息。
一中第一帥比：【……那個……你知道江黎為什麽拉黑我嗎？】
賀昀一頓，又看了一眼正在往外拿作業的江黎，動了動手指。DrinkCloud：【你不是想要那天那個女孩子的聯系方式嗎？】
DrinkCloud：【我幫你問了】
一中第一帥比：【？？？？】
一中第一帥比：【誰啊？？哪個女孩子？】
在廁所裡杵了足足五分鍾，林少爺也沒想起來賀昀說的是誰。
直到賀昀提醒他。
DrinkCloud：【百麗商業街】
終於反應過來的林軒：……
三樓的Alpha男廁突然爆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賀昀！不帶這麽坑人的！！！”
教室裡，江黎似乎隱約聽見了外面有人喊了句什麽。
“賀昀，你聽見有人說話嗎？”
賀昀把手機扣在桌肚裡，笑眯眯地搖搖頭：“沒有啊……”
“……你說哪道題不會？我教你。”
＊
學生的日常其實挺有規律的：上課，下課，吃飯，繼續上課，然後放學。
周而複始，甚至可以說單調到非常枯燥無味。
所以類似春季運動會這樣的集體活動就讓男生女生們翹首以盼了。
盼望著，盼望著，愚人節到了，春運會的腳步近了！
因為隔天就是春運會了，為了給體育部的同學準備布置場地的時間，今天隻上了半天課就放學了。
一中第一帥比：【@主席今天就留下來幫幫孩子吧！】
盯著學生會群裡的消息，賀昀有些心不在焉。
他很清楚，雖然說住到隔壁了，但江黎和自己之間還是隔著點什麽。
小刺蝟心裡有事。
就算每天同進同出，一起吃飯，一起寫作業……兩個人之間還是隔著點什麽。
那是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他隔在江黎的世界外面，找不到進去的路。
這種可望不可及的無力感讓人忍不住心裡徒生一股煩躁。
明明人都在身邊了。
習慣了運籌帷幄的Alpha拿著手機，難得地走神了。
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呢？
在這檔口，江黎收拾好東西站了起來。
許是身邊的人眼神太過熱烈，江黎不自在地扯了扯衛衣領口，壓了壓腦袋上的棒球帽簷：“……那個……沒米了，我去買點米再回去。”
其實也是想出去透透氣，身邊似有若無的金朗姆信息素讓他後頸的腺體突突直跳，渾身上下都別扭極了。
Alpha酒色的眸子閃了閃：“我跟你一起去。”江黎剛想搖頭，就聽賀昀接著說：“也該買洗衣粉了，我一個人拿不動。”
校霸：“……”
明明擁有把人拎起來的力氣，一袋洗衣粉才多重……
可鬼使神差地，拒絕的話最終被江黎咽了回去：“……那一起去吧。”
……明明是想躲開他的信息素的。
於是賀主席果斷拒絕了體育部部長的求助信息。
DrinkCloud：【@林軒抱歉，下午有事，你加油】
然後果斷靜音了群裡的消息。
往校門口的停車棚走，江黎看著遠處操場上已經開始忙活的同學，忍不住問：“……學生會是不是要布置操場？”
賀昀點頭：“對啊。”
江黎揚眉：“……那主席你……”
主席認真道：“比較想陪你出去。”
心臟猛地一跳，校霸別過臉：“……什、什麽意思？”
“這麽緊張幹什麽……”Alpha輕笑一聲，不著痕跡地掩飾道，“就是想給偷懶找個理由。”
“……哦……”耳邊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江黎能感受到後背上起了一層冷汗：“這樣……”
身邊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有些明顯，Alpha心裡騰起一股別扭的情緒，卻又極快地被理智壓了下去。
就在氣氛要往尷尬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江黎的手機響了。
是大奔打過來的。
他語氣焦急，幾乎是對著電話在吼：“黎哥！你去哪兒了？快回來上課！周老師要生氣了！”
江黎被吵得皺了皺眉，稍稍把聽筒拿得離耳朵遠了點，無情地戳穿小胖子的瞎話：“……大奔，今天隻上半天課。”
大奔啞了幾秒，傻笑了兩聲：“黎哥，愚人節快樂。”
江黎：“……”
江黎：“……同樂。”
“……傻不傻……”掛了電話，校霸忍不住咕噥了一句。
賀昀離得近，把小刺蝟的嘀嘀咕咕聽了個滿耳，忍住笑意：“宋奔這個確實不行，要不要我教你一個？”
小刺蝟的好奇心果然被這麽勾起來了：“……什麽啊？”
賀昀輕咳一聲，認認真真地說道：“我要開始騙你了。”
江黎集中精神等待下文。
然而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直到校草彎腰把車鎖解開，江黎才反應過來。
‘我要開始騙你了’本來就是一句謊話。
校霸：……
校霸：“……呵呵，好冷。”
賀昀笑出了聲。
江黎忍不住也笑了：“原來你喜歡這種冷笑話。”
對方微彎的眼睛讓Alpha嘴角的笑意更深：“會很冷嗎？”
還不冷嗎……江黎沒忍心當面吐槽，想了想，道：“以前愚人節的時候……初一吧？班長用膠水在教室門口的地上粘了一個一塊錢的硬幣。”
“每一個進來的同學都會彎腰撿一下，然後教室裡的同學就笑，接著肯定會非常默契的安靜下來，一起等下一位……”
江黎很少說這麽長的一段話，午後的陽光傾灑在少年身上，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想多看看他。
“……賀昀？”
賀昀回神：“嗯？”
“……去哪個超市？”
少年微微仰著頭，直直地看向自己。
有一瞬間，Alpha似乎透過眼前人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以後他們還會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
就像現在這樣。
＊
因為是工作日，所以偌大超市裡的客人並不多。
大米恰好幾個牌子正在促銷，江黎掏出手機算了一下，選了袋最劃算的放進購物車。
“……洗衣粉你以前用什麽牌子的？”
之前用的還是賀夫人讓司機送過來的，校草本人其實根本不記得是什麽牌子的：“隨意，你挑就好。”
於是江黎又站在洗衣粉的貨架前算了兩分鍾哪一個性價比最高。
賀昀留意到他最後選的是袋沒有添加人工香精的。
唔……小刺蝟不喜歡有香味的洗衣粉。
“……來都來了，”見江黎就要往收銀台走，校草慢悠悠地開口，“就連其他的東西也一起買了吧。”
校霸沒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對，就同意了：“哦……你還想買什麽？”
又是那種眼神。
Alpha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想吃餃子。”
江黎就要回頭找放著速凍食品的冰櫃。
“……不想吃速凍的。”
江黎：“……那怎麽辦？”
Alpha的喉結又動了動：“你會包嗎？”
江黎：“……”
他還真會。
兩個人沉默著對視了十來秒，江黎敗下陣來：“……想吃什麽餡的？”
“都行。”
“……那先去拿點韭菜。”
“好。”
就當是感謝他幫自己找工作了……校霸給自己洗腦，包餃子而已嘛，到時候讓他自己和面什麽的就好了嘛……
正想著，江黎的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江鹿打來視頻通話。
江黎沒多想就接了。
少女俏皮的短發出現在屏幕上：“哥，你又逃課？”
江黎戴著耳機，所以賀昀聽不見江鹿都說了什麽，只聽他低聲答道：“……沒有，明天運動會，今天上半天課。”
“……有，三千米。”
“還好。”
“在超市買東西。”
少年答話的時候一點都不會不耐煩，語氣甚至有些溫柔。
Alpha酒色的眸底掠過一絲異樣的光，裝作不經意地問：“麵粉選哪個？”
江黎看了一眼貨架：“拿那包高筋的。”
隨著他的動作，江鹿短暫地在屏幕上看到了哥哥身邊的人。
“臥槽！哥！你身邊的小哥哥好帥啊！”
江黎眼皮一跳，皺了皺眉：“……不許說髒話。”
江鹿假裝沒聽見，好奇地問：“他是誰啊？”
和哥哥一起逛超市……室友嗎？可他也穿著一中的校服……
校霸被親妹的問題問得步子一頓，莫名就生出了一種……什麽東西被發現的感覺。
與此同時，校草也再次裝作不經意地問：“在跟誰打電話啊？”
他倆認識……好像也沒什麽不好。江黎甩掉那點怪異的感覺，乾脆拔了耳機，調小聲音。
“他是賀昀，新室友……”
“這是江鹿，我妹妹。”
兩個人隔著屏幕對視了一眼。
隻消一眼，少女好像就發現了什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