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醫是個胖乎乎的阿姨，她給江黎量了量體溫，又測了一下心跳，然後在電腦前調出了學生檔案。
“現在好點了嗎？”她問。
“嗯，”江黎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賀昀，接著低頭避開後者的視線，“好多了。”
“第一次來這裡是吧？低血糖……”校醫阿姨劈裡啪啦在電腦上加了一行學生記錄，“以後注意點，盡量避免空腹運動，吃早餐是好習慣，不然家裡人也會擔心的。”
少年的眼神不易察覺地閃了閃，然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好了，”校醫阿姨站起來，把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對賀昀說，“你在這裡陪他一會兒，阿姨要去吃飯了。再這裡待一個小時，到時候不頭暈了就能走了。”
“好，謝謝醫生。”
等校醫關上門出去，江黎才低聲說：“謝謝。”
“謝什麽？”酒色的眸子裡，笑意夾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擔憂一閃而過。
江黎：“……”
這要他怎麽說？
感謝你單手把我拎來醫務室？
眼見著床上的人耳朵又要紅了，賀昀沒再繼續逗他：“以後早上要吃點東西。”
江黎抬眼：“……沒錢。”
學校門口的早點攤五塊錢一個燒餅裡脊，八塊錢一套雞蛋灌餅。
就算不貴，他也拿不出這些錢。
少年說沒錢兩個字時很是平靜，不卑不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賀昀想了想，說：“……那你以後和我一起吃早點吧。”
江黎：“……”
他重複了一遍：“……我沒有錢給你。”
“我也不缺錢啊，”賀昀這話說得也是坦坦蕩蕩，“我就是缺個人陪我吃飯。”
江黎：“……？？？”
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只要賀昀張嘴，光是學校裡就會有多少Omega心甘情願陪他吃飯？
像是看穿了江黎在想什麽，校草挑了挑眉：“他們只是衝著這張臉來的，又不是真心實意想陪我吃飯。”
江黎：“……”
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該說他大言不慚還是不要face。
“你要是真想給錢的話，先記在帳上就好了，反正還欠著四十多首歌。”不要face的人繼續說道，“別的都是次要的，健康最重要，低血糖不是鬧著玩的。”
健康。
對，只有健康的自己，才能……
‘健康’兩個字仿佛觸動了什麽開關，江黎輕輕蜷了一下手指：“那就……那就先記在帳上。”
醫務室在一樓，窗外正對著學校後面的小樹林。
午後的陽光被枝葉割裂，零零散散又無聲無息地從窗口掉進來，將整個房間映得亮亮堂堂。
斑駁的日光照在床上的少年身上，將他的眉眼勾勒得越發精致。
一點都不像Alpha，賀昀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了個荒謬的想法，不皺眉的時候一點都不像Alpha。
“……那是什麽？”少年的視線落在了放在一旁小桌上的拍立得上。
“那個啊……”賀昀伸手把拍立得拿起來，“這是拍立得，要試試嗎？”
人總是對新奇的小玩意兒有些好奇的，江黎點了點頭。
賀昀按了下開關，又簡單調了一下光圈，然後對著醫務室窗台上的綠植按下了快門。
隨著一陣短暫的響動，相機底部吐出了一張黑色的相紙。
賀昀把那張相紙遞給江黎，認真道：“拿著別動，動的話相片就糊了。”
少年沒用過拍立得，被他這麽一唬，真就小心翼翼地捏著薄薄的相紙一動不動了。
他垂著眼，專注地看著相紙上方方正正的那片黑，墨色的瞳仁裡帶著幾分好奇，整個人卻又因為一動不動而顯得呆萌呆萌的。
可可愛愛。
這麽可愛的人怎麽會是校霸呢？
過了兩三分鍾，相紙上逐漸顯現出了圖案。窗台上的綠植帶著蓬勃的朝氣，靜靜地在陽光下開著一朵小小的花。
“好看……”
“哢嚓……”
江黎猛地抬頭，正好看見賀昀挪開的鏡頭。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拍我幹什麽？”
校草捏著相紙等顯像，聞言真心實意地誇道：“你長得好看。”
江黎：“……”
忽然……忽然覺得本來無比惡心的鏡頭沒那麽令人厭惡了。
見江黎沒多大反應，賀昀自然地起身，坐到他身邊，然後把拍立得舉了起來：“來，看鏡頭……”
江黎下意識抬眼。
“哢嚓……”
在未來的某一天，有人會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發現這張合照，然後拿著它問對象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圖謀不軌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你罵人不帶換氣的時候就留意到你了。”
＊
周末。
超市貨架上的商品琳琅滿目，拎著綠色的購物籃，賀昀伸手拿了一袋切片麵包。
籃子裡已經放了雞蛋，火腿，沙拉醬，生菜等一系列早餐三明治應該有的東西。
唔，小刺蝟嘴上說著不挑食，但是不吃胡蘿卜，不吃煮熟的蛋黃，不愛吃生的番茄，還不喜歡吃美乃滋。
時不時有女孩子悄悄拿出手機，偷拍不遠處穿著一身黑色潮牌的帥哥。
“好帥啊……”那個女孩子小聲跟同伴說，“和剛剛在外面的那個帥哥不相上下啊！”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同伴小聲回道，“連著看見兩個這麽極品的帥哥！”
“唉……可惜外面那個是跟女朋友出來逛街的……”女孩子歎了口氣，然後用手肘懟了懟同伴，“你敢去找這個要聯系方式嗎？”
“不敢……”同伴搖搖頭，“前面這個肯定是Alpha沒跑了，這麽極品的Alpha怎麽可能單身？就算單身，也不是你我這等凡人勾搭得到的。舔舔屏幕就完了，走心你就輸了。”
“唉……你說得對……”
賀昀並沒有聽到後面兩個女生的小聲嘀咕，拿好做三明治的食材，結帳，然後拎著購物袋走出了超市。
時間還早，賀昀想了想，走進了附近的糖果店。
小刺蝟還不喜歡吃所有草莓口味的東西。
正在賀昀糾結是買西瓜味的還是買青蘋果味的硬糖時，他無意見看到附近一個短發女生正墊著腳想拿最上面的一包棉花糖。
糾結了三秒鍾，賀昀果斷在整排棉花糖都掉下來之前，走過去伸手扶了一下。
“誒，謝謝哥哥啊。”那個小女生穿著附近初中的校服，背著個有些發白的藍書包，“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拿一下那個夾心的？”
賀昀抬頭看，那一排有好幾種夾心棉花糖。
“就最便宜的那個。”小女生抬手指了指。
賀昀幫她拿了一袋。
小女生接過棉花糖，仰起臉朝他笑了笑：“謝謝你啦。”
然後一溜煙消失在貨架拐角處，頭都沒回。
小小的插曲並沒有讓賀昀想好到底該買哪個口味的硬糖。
乾脆兩個都買了，賀·選擇困難症·昀最後拿了兩包糖，轉身找收銀台。
“我就喜歡吃這個嘛……你挑的都不好吃。”還沒走到拐角，賀昀就聽見剛剛那個小女生清脆的聲音在貨架另一邊響起，“我真的不喜歡吃這個巧克力，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緊接著一道男聲響起，語氣裡帶著點寵溺的無奈：“……上次不還說喜歡吃巧克力？”
“我以前還喜歡芭比娃娃呢，”小女生撒嬌的聲音甜極了，“人的口味總會變的嘛……我現在就想要這個嘛……”
“……行吧，買你想吃的。”
直到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賀昀才從貨架另一端拐過來。
偷聽可恥。
但他實在是太熟悉那道男聲了。
好巧，周末同桌也出來逛街了？
＊
把江鹿送回學校，少年臉上的笑才徹底消失。
這下真的要重新找房子了。
江鹿自從上了初中就特別喜歡物理。寒假的時候她參加了學校的一個選拔賽，昨天她接到老師的通知，說她獲得了去帝都參加物理集訓營的資格。
聽說參加過這個集訓營的學生有一半能直接保送一流高中。
大頭的費用貧困補助都能減免，但統一的夥食費和材料費還得學生自己出。
把口袋裡的錢給了江鹿，江黎就沒錢再繼續交房租了。
好在這也不是少年第一次因為缺錢而搬家，一回生二回熟，他給房東阿姨發了條信息，很快收到了回復。
【要不是家裡娃兒也要上學了，也不至於起價。】
【這樣，小江你住到月底吧，到時候押金也整個退給你，給你留點時間找房子。】
就這樣，江黎一邊在租房網站上掃租賃信息，一邊坐車來了醫院。
周末來看病的人還是挺多的。
“小江，”張大夫在走廊裡叫住他，提醒道，“你媽剛醒，你要不等等再……”
江黎一頓，把手機揣進兜裡：“沒事，我……有事情要告訴她。”
“她現在的情況實在是……不適合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想起那位女士上次鬧得有多大，張大夫也有點頭疼，“要不……我先去給她點微量的鎮定，你再過去？”
江黎想了想，點頭：“那麻煩您了。”
在走廊裡又等了十幾分鍾，等張大夫從病房裡出來，對他做了個‘ok’的手勢，江黎才拐進了病房。
末尾的床位隔簾依舊拉著，對角床位的老大爺正睡著。
拉開隔簾，江黎從床底抽出折疊椅。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直起腰，就被劈頭蓋臉砸了一整杯水。
“你這個死孩子還有臉過來！”床上的女人本來激烈的動作因為鎮定劑而有些遲緩，“你！你！你……”
接著是一串叫罵，音量不大，卻字字惡毒至極。
仿佛床前的人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仇人。
少年平靜地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撿起被扔在地上的一次性杯子：“我是來跟你說鹿鹿的事情的……”
他的語氣也很平靜，恍若未聞母親的辱罵，仿佛早就習慣了這誅心的敵意：“鹿鹿爭氣，這個暑假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