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下，唯有路燈點亮一片昏黃。

　江黎就這麽稀裡糊塗地被拽著跑出去了好遠的路，然後被帶著拐進了便利店。

　“……我們跑什麽？”

　“那個經理報警了，未成年人需要通知監護人。”賀昀松開他，伸手從貨架上拿了幾個飯團，又拿了一瓶紅花油，轉移了話題，“還沒吃飯吧？”

　“……沒。”右手腕被緊握住的感覺依稀還在，江黎下意識抻了抻另一邊戴著的黑色護腕，所答非所問：“……你不回家嗎？”

　賀昀向收銀台走的步子微微一頓，語氣輕快：“家裡沒人，我回不回去無所謂。”

　一個人住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可這話落在江黎耳朵裡就變了味：“……哦。”

　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完完全全地落在了賀昀眼裡，淺棕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然後轉過彎來了。

　“沒事，”賀少爺‘故作輕松’地擺擺手，“習慣了。”

　借坡下驢他也是第一名。

　賀昀自覺這也不算騙人，他確實是自己一個人住……

　可他自己住只是因為嫌賀宅離學校太遠，絕對不是江黎腦補的那些原因。

　小刺蝟看起來凶巴巴的，但其實心思比誰都細嘛。

　付了錢，兩個人從便利店出來，賀昀把紅花油和飯團塞給他，然後問：“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江黎的態度比之前軟化了一點，還加了句解釋，“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

　“哦……好的吧。”賀昀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今天的進度條推得差不多了，“那記得自己上藥，拜拜。”

　“……拜拜。”

　直到賀昀坐的出租車開出去好遠好遠，江黎才想起來。

　艸，忘了叫他把那個本子扔掉了。

　＊

　自從前些日子一起深夜狂奔了幾條街，校霸和同桌的關系明顯緩和了許多。

　起碼在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奔眼裡，不近人情的黎哥和高冷的賀神最近交流變多了。

　比方說……

　早自習的時候，賀神會問：“所以昨晚的英語作業你寫完了嗎？”

　江黎：“……”

　江黎：“沒有。”

　賀昀：“那就不算一次。”

　江黎：“……哦。”

　看看，看看，雖然聽不太懂兩個人在對什麽暗號，但大奔就是覺得兩個人的關系變得好了許多。

　這是件好事。

　帶得他也敢拿著作業問賀神了。

　正在大奔想著怎麽才能繼續在這個學習小組裡刷高凝聚力時，班長陳飛拿著張表格走了進來。

　“佔用大夥兒幾分鍾的時間——”清秀的Omega嗓門意外的大，“周老師讓我跟大夥兒匯報一下春季運動會的事情。”

　此話一出，本來還算安靜的班上頓時吵吵嚷嚷了起來。

　“每個人都必須報名嗎？”

　“今年還有啦啦隊嗎？”

　“運動會是幾號來著？”

　“半天還是一整天？放假不？”

　“靜一靜！靜一靜！”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實在是太吵了，陳飛不得不扯著嗓子和幾十號人對吼，“運動會在清明假前兩天，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報名，但是每個班都必須報名參加所有項目。”

　“所有項目合起來就是一整天，啦啦隊還是有的……”陳飛晃了晃手裡的報名表，“你們要是有想參加的項目就來找我，周老師的意思是今天就把這些名額的事情定下來。所以要是放學時還有項目沒填完，晚自習我就在班群裡抽簽了啊！”

　“今年還有三千米嗎？”一個女生問道。

　陳飛低頭看了一眼報名表：“很遺憾，今年還有。”

　班上頓時一片哀嚎。

　其中嚎得最大聲的就是坐在前排的衛舒承：“為什麽還有這個天殺項目！”

　衛舒承是Beta，去年他就淒淒慘慘地被抽中跑了三千米，差點當場跑吐了。

　“班長！”衛舒承拽著陳飛的袖子不松手，嚎道，“我去年已經跑過了啊！今年抽簽能不能就不算我了？”

　“這不還得問其他同學的意思……”陳飛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有人讚同抽簽把衛舒承排除在外的嗎？”

　接著他又補了一句：“去年又不是一個班的，衛舒承跑了和我們沒啥關系對不對嘛？”

　同學們整齊劃一地get了班長的意思，團結得很：“沒有——！”

　“……沃日。”衛舒承從座位上跳起來，“班長不帶你這樣帶節奏的……”

　附近幾個同學大笑起來。

　這些江黎都沒有聽到。

　最近這幾天他越來越嗜睡了，這會兒戴著耳機睡得正熟。

　就算睡著了他依舊輕輕皺著眉毛。

　周姐兩個星期沒來上班了。

　其他同事說，周姐主動辭職回老家了，而經理也跟他說，做到這個月底結了錢就不用再來了。

　聽說雞毛撣子那幾個混混最後只是被拘留了十四天，也不知道經理是怎麽跟警察說的，從始至終都沒人找過他和賀昀……

　江黎給周欣彤發過短信，如果她願意，他可以作為證人去幫她指證。

　周欣彤隻回了他一個笑臉，然後說……

　【小江，算了。反正什麽也沒發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還沒成年，這些事情你就別操心了，好好學習。】

　【真的謝謝你。】

　看著‘謝謝你’那三個字，江黎忽然有些後悔那天就這麽被賀昀拽著走了。

　她為什麽不反抗呢？為什麽不替自己爭取呢？

　要是他當時留下來……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了，周欣彤早就上了回家的火車。

　當事人不想追究，他又能怎麽樣呢？

　就是挺讓人堵心的。

　現在離月底還有一周，他得在一周之內再找一份兼職。

　煩。

　真煩。

　校霸的情緒變化從外在看其實並不明顯，但賀昀還是察覺了同桌的不高興。

　賀少爺不是傻子，稍微一打聽就把前因後果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刺蝟要失業了，這兩天一直在刷兼職的招聘廣告，連作業都顧不上寫了，拿那個同人本子威逼利誘都不管用。

　唔……賀少爺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的正香的同桌，他……很缺錢嗎？

　思考著這個問題，賀昀熟門熟路地登上了校園論壇，點開了收藏夾裡唯一的帖子。

　＃論一中霸主的光輝歷史＃

　1L：根據上周廣大校友們的投票，高二（七）班的江黎再次衛冕裕德一中霸主之位！下面讓我們來回顧一下霸主登頂的原因吧～

　首先，是大家最為熟悉的一張照片，攝於去年開學不久。

　[圖片]

　照片有點糊，但依然能看出左側的人是江黎，而和他走在一起的是幾個人高馬大的花臂漢子，看起來非常不好惹。

　然後下面是幾百字的小作文分析，上傳照片的第二天，有人看到江黎胳膊上纏了繃帶，加上當事人鼻梁上的疤痕，得出了結論：這張照片上江黎正準備跟著社會人士去打群架。

　2L：等我有錢了，一定買一個能一次性把東西發完的樓主。

　3L：二樓+1。

　劃過了幾十層+1，賀昀終於在87L看到了第二張圖片。

　圖片依舊有些糊，江黎依舊很好辨認。

　這次的背景是某處商場，主人公難得沒有臭著臉，手裡拿著頂淺粉色的帽子正要給身邊的人戴上。

　看身形，那是個女孩子。只可惜臉被江黎的胳膊擋住了，但據偶遇他們的匿名人士說，那個女孩子非常可愛，就是背包上有某初中的掛鏈。

　在這一樓下面的回復就褒貶不一了，有人說羨慕那個女孩子，可以擁有暴躁校霸的溫柔；也有人說江黎太不要臉了，居然去哄騙初中的小妹妹。

　不同的觀點對掐了兩百多層回帖，才看到了樓主發的第三張照片。

　這張背景賀昀就很熟悉了——城東的皇冠KTV。

　但妙就妙在這張照片是從KTV斜對面的方向偷拍的，從那個角度看，江黎不是從KTV走出來的，而更像是從KTV隔壁的‘海浪洗浴會館’走出來的。

　這張照片下面就是罵聲多了一些。

　472L：劃重點，這家洗浴會館前幾天才被掃那啥過，你說他一個未成年進去是幹什麽呢？

　也不是沒人猜是因為角度問題導致的誤會，可偏偏照片上江黎身邊跟著一個第一張圖上出現過的花臂壯漢，於是下面越掰扯越邪乎，到最後連‘江黎其實已經成年了但他改過年齡’這種說法都出來了。

　再下面就是統計高一一整年江黎遲過幾次到、逃過幾次課、被教導主任點名批評過幾次、還有就是一些凶人的冷漠日常。

　帖子是上學期開的，這會兒已經有幾千樓回帖了。

　總而言之，江黎話少暴躁不好惹的負面形象根深蒂固，牢牢坐穩了一中校霸的位子。

　帖子裡也不乏有人表示單單衝著校霸那張臉，就算他抽煙喝酒愛泡吧，遲到逃課打群架，但他依然是個好男孩。

　賀昀沒再往下看，動了動手指，他保存了那三張圖片，然後退出論壇，打開了另一個小程序。

　鏡片後的眸光微動，賀昀在小程序裡點了點，然後彈出一個界面。

　【是否徹底刪除所有內容？】

　賀昀沒有猶豫，直接點了是。

　接著他退出小程序，再次回到論壇裡。

　果然，那個被管理員加精華紅標題帖子已經不見了，連帶消失的還有幾個本來論壇首頁飄著的關於校霸的帖子。

　確認刪得乾乾淨淨，賀昀滿意地放下手機，翻開了同桌嶄新的課本，開始劃重點。

　至於找工作……

　嘖，之前那個KTV的環境也太差了，得給小刺蝟找個好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