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河市第三醫院
一輛救護車呼嘯著駛進醫院大門。
車門打開, 護工抬出擔架, 上面躺著一個滿臉鮮血,昏迷不醒的老人。
老人身上穿著睡衣, 藍白雙色的布料浸染大片血跡。右手少去三根手指,左手從手背到上臂縱-橫排列著數道外卷的傷口。
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鮮紅的血浸透紗布, 可見情況是何等危險。
“快,有急診!”
護工推著擔架飛快向前跑,一對中年男女緊隨其後。他們是老人的兒子和兒媳,大概是出來得太急, 僅在睡衣外加了外套, 腳下還踩著拖鞋。
兩人跟著護工走進急診樓, 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既有焦急, 也有幾分惱恨, 著實耐人尋味。
手術室的燈光亮起, 女人守在走廊, 男人則在樓內爬上爬下,辦理手續,繳納相關費用。
等到一切處理完畢,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名字,男人眼底閃過一抹暗沉。抬頭看一眼手術室的方向,轉身走向樓梯間, 確定四周無人,才在窗口接通電話。
“你在哪?”
“爸!”手機對面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大概還在變聲器,頗有幾分沙啞,“我在學子家裡,我爺爺他,他怎麼樣?”
“你還有臉問!”男人低吼一聲,臉色鐵青。心中到底存著顧忌,不敢在醫院裡高聲,唯恐引來他人注意,只能壓低聲音道,“你看看你都交了什麼人!那是你爺爺,你帶人回家搶劫?搶錢不算,還把你爺爺砍傷,你怎麼下得去手,啊?!”
“爸,我沒想這樣,我就是想找點錢,誰讓老頭子聽聲起來還要報警?”
“你還有理了?!”男人抑制不住憤怒,攥緊拳頭,“你爺爺有多疼你,你良心被狗吃了?這次是你爺爺,下次再沒錢,是不是要帶人砍你老子?!”
“爸,我怎麼會……”少年的聲音忽然變低,中間出現另一個陌生的聲音,催他詢問老人現在情況如何,有沒有生命危險。
“爸,我爺爺他沒事吧?”少年終於想起正事,緊繃著聲音道。
當時他只想著拿錢脫身,根本就沒想太多。同夥突然對老人動手,他沒來得及阻止,等反應過來,老人已經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第一個念頭不是救人,而是萬一老人死了,他該怎麼辦,會不會被判刑。雖然他沒有直接動手,一個從犯絕對怕不掉。
情急之下,忽略老人的胸口還在起伏,和同夥奪門而逃,跑到其中一人的家裡躲藏起來。
到底心中不安,少年設法避開人,給家裡打了電話。
鄭國強和劉雲這才知道,自己的兒子犯了多大的事。
夫妻倆開了一家超市,因為在學校邊上,利潤還算可觀。重傷的老人名為鄭民,是鄭國強的父親,退休工資也有幾千塊。
鄭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自幼嬌生慣養,尤其是鄭民和去世的老伴,對他是有求必應,寵得不成樣子。
鄭方腦袋聰明,卻偏偏不愛學習。
小學時貪玩,成績勉強掛在中等,等上了初中,直接變成吊車尾。今年升上初三,背著父母結交一群輟學的社會人員,迷上-賭-博-機,每月的零花錢根本不夠填窟窿。口袋空了就朝父母要,父母不給就去找爺爺。
日復一日,鄭方愈發沉迷,從偶爾去一次發展到整天蹺課。
鄭國強和劉雲被蒙在鼓裡,直至學校找家長,兩人才知道兒子已經有半個月沒去上課。
起初他們還不敢相信,因為鄭方雖然成績不好,花錢也有些大手大腳,在兩人面前的表現還算乖巧,每天都準時出門,放學之後也不會太晚回家,和平日沒有兩樣。
學校老師給他們打電話,詢問鄭方為什麼不去上學,兩人不明所以,都是楞在當場。
確認電話的確是學校打來的,劉雲頓時一個激靈,以為兒子發生意外,心焦火燎,五內如焚,店也開不下去,直接鎖上門,和鄭國強兵分兩路,一人去學校瞭解情況,另一人去外邊找,一定要把鄭方找到。
鄭民剛好給兒子打電話,知道孫子不見了,也是急得坐不住,連續給幾個老朋友打電話,請他們幫忙找人。
一家人心急火燎,不到半日時間,劉雲的嘴上鼓起一圈水泡。
最終還是鄭國強尋人打聽,在一家遊戲廳裡找到鄭方。
看到沉迷在-賭-博-中的兒子,鄭國強怒火中燒,一把抓住鄭方的胳膊,將他硬拽出遊戲廳。
鄭方沒想到父親會找來,整個人都是懵的。
看他這副樣子,鄭國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場-抽-出皮帶,就要狠狠教訓他。
因為是在街邊,人來人往,不乏有人圍觀。
鄭國強發狠教訓兒子,鄭方被抽得流出眼淚。
劉雲和鄭國強想法一致,兒子染上壞習慣,學會撒謊,必須好好管一管。任憑鄭方哭著哀求,始終硬下心腸不理會。
鄭民卻捨不得孫子,見鄭方哭得可憐,將他攔在身後,抓住鄭國強的皮帶,不許他再打。
“爸,你別攔我,這孩子再不管早晚要出大事!”鄭國強不敢硬拽,只能對鄭民道,“他從學校蹺課,還迷上這個東西,再不好好管一管就掰不過來了!”
“那也不能這樣管!”鄭民不肯讓開,“小方都是半大小夥子,你想過他的臉面沒有?被你在街邊抽一頓,他還怎麼見人?”
“爸!”
鄭國強拗不過父親,又被妻子拽了拽,到底放下皮帶,拽著兒子撥開人群,一把-塞-進私家車,準備回家再說。
可惜的是,哪怕回到家,有鄭民在,鄭方就像是有了護身符,這頓打到底沒落到實處。
鄭國強實在沒辦法,只能和劉雲商量,夫妻倆輪換送兒子上學放學,不許他帶手機,更在零用錢上限制他,設法切斷他同那群社會人員的聯繫。
兩人的做法有一定效果,怎奈家中有個拖後腿的老人。
鄭方沒錢沒手機,父母那裡沒辦法,就去找爺爺要。
鄭民不捨得孫子受委屈,瞞著兒子兒媳給孫子賣了新手機,還背後給他零用錢,一次就是幾百。
鄭方有了依仗,乖巧一段時間,很快舊態複萌。
鄭國強和劉雲送他上學,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從學校裡跑出來。為免父母發現,還會在放學前回來,在校門口等著父母,遮掩自己蹺課的事實。
學校再找家長,來的都是鄭民。
老人溺愛孫子到了不講理的地步,老師教育鄭方,說他蹺課,鄭民卻反咬一口,說學校不負責,老師區別對待,否則好好的孩子怎麼會不愛上學。
“我孫子這麼乖,問題一定出在老師身上!我要到教育局投訴,沒有職業道德,不懂得教育學生,根本不配當老師!”
鄭民實在不講理,三番五次下來,鄭方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都是筋疲力竭,實在沒法再管。
家裡瞞著,學校撒手,鄭方再無人管束。在鄭民的縱容下,他對-賭-博-日漸沉迷,越陷越深,從遊戲發展到和賭徒坐在一起,甚至是稱兄道弟。
賭徒豈會有善茬?
摸透鄭方的底細,就開始給他做局,先讓他嘗點甜頭,轉眼就讓他幾百幾千的輸。
每次設局,賭徒中的老大都會打開壁龕,在一張繪有佛像的殘頁前上三炷香。隨著煙氣飄散,包括鄭方在內的“肥羊”都會輸光口袋裡的每一分錢。
鄭方手裡沒那麼多錢,對方就讓他借高利貸,利滾利,不到半天月時間,身上已經背負十幾萬的債務。
如果到期限還不上,十幾萬就會變成幾十萬,甚至是幾百萬。
鄭方心裡清楚,祖父再溺愛他,也不會給他這麼多錢。在幾個“朋友”的攛掇和鼓動下,鄭方決定鋌而走險,趁夜進到祖父家裡,撬開保險櫃,取走裡面的現金。
最初“行動”十分順利,鄭方手裡有房門鑰匙,又見過鄭民開保險櫃,試了幾次就打開櫃門。
隨著現鈔和半個巴掌大的金磚映入眼簾,在場的賭徒不滿足拿錢,開始將金磚裝進口袋。
“不能拿!”
鄭方意圖阻攔時,幾人發生爭執,聲響驚動熟睡的鄭民。
鄭民走進書房,看到打開的保險櫃以及搶奪金磚的幾個人,立刻就要轉身報警。
賭徒狗急跳牆,揮刀砍傷老人。鄭方和同夥一起潛逃,將自己的祖父丟在血泊中,任由他的呼吸漸漸微弱,生命力不斷流失。
鄰居發現不對,立刻報警並打了急救電話。
鄭國強夫妻倆接到消息,馬上驅車趕來,和鄭民一起來到醫院。
鄭方給鄭國強打電話之前,夫妻倆都認定這是一場入室搶劫,壓根沒有想過,事情會牽連到兒子身上,是他引狼入室,差點害死鄭民。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鄭國強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兇手歸案,給父親一個交代;另一方面,他擔心自己的兒子會一同被問罪。
這種矛盾心理讓他陷入焦灼,變得猶豫不決。
直至通話結束,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同員警說實話。
在他左右為難時,手術室前的燈光熄滅,下一刻房門打開,鄭民被護士推了出來。
老人依舊昏迷不醒,好在性命暫時無礙。至於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醫生也拿不准。
與此同時,鄭方接到催債人的電話,不得不拿上帶著血的錢和金磚,來到平日裡聚-賭-的場所。
“小子,沒看出來,家裡有錢啊。”賭徒老大叼著煙,抓起一塊金磚,在手裡掂量幾下,表情中盡是貪婪。
鄭方低著頭,心中既恐慌又迷茫,更有不少後悔。
四周的賭徒聚過來,都是雙眼通紅,不是有打手在場,怕是會立刻上手搶。
壁龕中的殘頁閃爍微光,一道道氣運從眾人頭頂飛出,融入佛像之中。隨著氣運流失,室內眾人,包括賭徒老大在內,印堂都在隱隱發黑。
一道涼風吹過,顏珋和庚辰出現在室內。
因提前布下封印,絕大多數賭徒無法看到兩人,僅有同殘頁密切接觸的少數幾人雙眼瞪大,臉上的表情仿佛是見了鬼。
“你們從哪裡進來的?!”
賭徒老大大吼一聲,抓起放在一旁的-砍-刀。
在場的賭徒面面相覷,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著空氣揮刀。
鄭方趁機抓起桌上的金磚和兩疊鈔票,轉身就要往外跑。結果被幾個打手攔住,拳頭正要落下時,忽然有陰風刮過,打手動作一頓,整個人被陰氣纏繞,喉嚨裡發出咳咳聲響,樣子十分恐怖。
庚辰制服賭徒老大,準備摧毀殘頁時,顏珋忽然轉過頭,看向鄭方和打手所在的位置,確定攔住打手的陰氣究竟來自於什麼,不由得挑起眉尾。
“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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