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青年從車廂中消失, 先前大吵大嚷的老人突然眼前發黑, 踉蹌跌坐在地,半天都爬不起身。
周圍乘客不禁譁然, 紛紛向後退去,看著老人的眼神驚疑不定,不明白他是真的身體不適, 還是有意偽裝。
恰好地鐵到站,車站人員迅速趕至,一同來到的還有警員和幾名醫護人員。
警員瞭解過相關情況,詳細做下記錄。醫護人員當場對老人進行檢查, 最終證明他沒有什麼問題, 身體十分健康。
“大爺, 您還是站起身, 地上涼。”醫護人員耐心道。
老人不依不饒, 更是不聽勸, 堅持要去醫院, 口口聲聲自己被欺負, 手腕被傷到,很可能骨折,還說自己有高血壓心臟病,必須去醫院做全面檢查。
見醫護人員面露無奈, 索性連對方一起罵。
“你們是不是和他們一夥的?欺負我這個老年人!”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老人的兒子和女兒先後趕到。
出乎眾人預期,兩人詢問過事情經過, 並未和老人一起胡鬧,而是拉住自己的父親,連聲向憤怒的乘客道歉。
圍觀人群中恰好有新聞從業人員,看到老人感到面熟。經過仔細回想,終於想起來這個老人曾經上過地方報紙,內容是他在社區附近碰瓷,連續有四五個人中招。
老人的手段並不高明,只是被碰瓷的不想惹上麻煩,抱著破財消災的念頭,直接給錢了事。不過也有人不想被冤枉,直接將事情鬧大,事情才公之於眾。
新聞報導出來之後,老人的家人沒少面對異樣的目光,更沒少勸說老人。可無論怎麼說,老人就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打算聽。哪怕當面答應,背後依然故我,半點沒有改過的意思。
這一次,老人在地鐵上鬧事,他的兒子和女兒不想來,卻不得不來。面對圍觀人群,知曉整個經過,既羞愧又無奈,臉上火辣辣地,像是有火架在旁邊烤。
“實在抱歉,我爸腦袋有點糊塗。”
兩人連聲道歉,不停彎腰,臉紅得像滴血。
見他們態度誠懇,乘客到底沒有抓住不放,在警員記錄過後就陸續散去。
老人不甘心,繼續在月臺吵嚷,甚至對拉住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動手。
兩人煩不勝煩,心頭有火在冒,卻始終顧忌著場合,任由老人的巴掌和拳頭落在身上,合力將他帶出車站。
“爸,你就不能消停點嗎?”
三人坐上私家車,老人的兒子沒有立即開車,而是關上車門,對老人道,“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做的那些事,你的孫子孫女都不樂意去上學?有個這樣的長輩,他們在學校都抬不起頭!”
“你說什麼?”老人怒聲道,“哪個敢欺負我孫子,我去學校找他,找他們家長,讓他們……”
“爸!”女兒攔住老人的話,因為憤怒眼眶發紅,“你就不能聽大盛的話嗎?就聽一回!”
“我怎麼了?”老人梗起脖子,“我做的哪樣不是為了你們?”
在他的觀念裡,躺地上罵幾聲就能來錢,憑什麼不幹?
“我們到底是缺你吃還是少你穿了,你偏要這麼做?”老人的兒子腮幫子抖動,有些話壓在他心頭許久,始終顧念親情沒有出口。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說,否則下一次不知道老人還會做出什麼。
“我和我姐每月給你的養老錢不少吧?你和我媽的退休工資也有幾千,用得著這樣嗎?拿著這樣的錢不虧心嗎?”
“電視報紙不看,社區裡的人總能遇見,你知道他們怎麼說你,怎麼說咱家?”
“之前那篇報導出來,你知道我和我姐過的什麼日子?你幾個孫子孫女是怎麼被人嘲笑諷刺?孩子回家來哭,人說上樑不正下樑歪,人說你專門碰瓷,是個老騙子,他們都是小騙子!”
老人的兒子聲色俱厲,幾乎是在怒吼。
“爸,你就不能讓我們做兒女的省省心?你就不能消停點別作嗎?!你要是這樣下去,我們還怎麼工作,你的孫子孫女還怎麼上學?”
老人呆住了。
之前家人在他面前都是好聲好氣,從來沒有高聲過。這一次是忍無可忍,猶如洪水爆發,當著他的面發脾氣。
吼完壓在心頭許久的話,老人的兒子疲憊地搓了搓臉,轉過身去開車。
老人的女兒開口道:“爸,我不求其他,只求你別再做這樣的事。咱家不缺錢,缺的是名聲。就當是為我和我弟,實在不行,就當是為你孫輩積德,算我做女兒的求你了!”
說完話,老人的女兒轉過身,反手抹去眼角的淚,手指微微顫抖。
老人坐在後座,始終不言不語,不知是真在反省還是另有打算。
無論是哪一種,因為氣運被奪,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註定會身體衰弱乃至大病一場,別說繼續碰瓷,估計會躺在床上,連走出家門做不到。
與此同時,手持媒介的青年被庚辰帶到郊外無人處,手腳被靈氣束縛,始終動彈不得,只能癱倒在地上。
顏珋慢一步趕到,為的是消除相關者記憶,避免引起麻煩。
“如何?”落地後,顏珋掃一眼青年,將目光轉向庚辰。
“在他手中沒錯,而且時間不短。”
說話間,庚辰祭出一道靈力,卷走黑色的電腦包。
電腦包被打開,一張殘頁從中飛出,其上佛像怒目圓睜,手中降魔杵高舉,周身閃爍金光,佛息縈繞。腳下是一頭凶獸,獸口張開,獸瞳赤紅,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出來擇人而噬。
“住手,住手!”
突然被帶離地鐵,青年驚駭不已,癱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直至庚辰祭出水龍,欲將殘頁佛像撕碎,青年方才如夢初醒,心急如焚。在手腳能動的刹那,不顧一切撲上來,企圖將殘頁奪下。
“不能這麼做,你們不能做這麼做!”青年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卻被水流阻隔,繼而掀飛出去。
目睹殘頁被撕碎,佛像化作萬千光點被水龍吞噬殆盡,青年怒火中燒,目眥欲裂,紅著雙眼瞪向庚辰顏珋,大聲道:“我是在助人,你們怎麼能這麼做?”
“助人?”顏珋詫異道,“你是這麼認為?”
“憑什麼不是!”青年滿腔憤怒,失去寶物的痛苦壓下對兩人的忌憚和恐懼,控訴道,“你們根本不知曉內情,憑什毀掉我的寶物!”
青年滔滔不絕,將他得到殘頁之後做的事一一道出,說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幫助人。每次他動手,那些他認定的壞人就會受到懲罰,或是破財或是患病,要麼遭遇橫禍,幾乎無一例外。
“是嗎?”顏珋挑眉,忽然探指點在青年額心,送出一道靈力,如水波掃過他的靈台,搜尋他口中的每一份記憶。
青年眼前發黑,無法繼續下去,雙腿一陣陣發軟,強撐著才沒有坐到地上。
不過數息,顏珋便收回手,臉上現出一抹冷笑。
“你是不是忘記說,每次被你鎖定的人倒楣,你就會碰上好運?是不是也忘記說,最初被你盯上的並不是什麼惡人,而是你公司裡的競爭對手,還有不看好你的部門經理?”
男人張開嘴,雙眼圓睜,既是驚訝也是害怕。
“哦,對了,你談婚論嫁的女友,在離開你後遭遇車禍,最終傷重不治。你來告訴我,她做了什麼壞事?”顏珋提起青年的衣領,雙瞳化為赤金,直視他的雙眼。
青年瞳孔驟然縮緊,手腳冰涼,熟悉的面孔閃過腦海,一同浮現的,還有那份早該埋葬的記憶。
他和女友是大學相識,戀愛七年。
他的專業雖然不錯,工作能力實屬一般,在公司裡始終默默無聞不上不下。同期進公司的同事多數買房買車,他卻越來越沒有進取心,每天上班下班,更多是在混日子。
女友的工作比他好,工資比他高,兩人在一起時,負擔起大半的房租和生活費。
一年年過去,兩人之間的差距不斷拉大,他心中不平衡,偶爾還會發脾氣,女友被傷透了心,幾次想要離開,卻被他苦苦哀求,最終都是不了了之。
真正導致兩人分手的,是彼此家人的催婚。
女友的家人提出,他們不要彩禮,只要能在市內買一套80平左右的房,兩人各出一半首付,寫雙方的名字,婚後一起還貸。
憑他的工作,只要從進公司就開始努力,全款做不到,給出一半首付絕對沒問題。
然而,就是這樣的條件,青年也無法完成。
惱羞成怒之下,他對女友的家人口出不遜,指責女友的母親是在賣女兒,結婚就是為了房子。
他的父母不說話,分明也是不想出錢,習慣兒子從女方手裡拿錢,想要再占一回便宜。在他們看來,兩人相處這麼久,女方年紀也不小,不嫁給自己兒子還能嫁誰?
女友的母親沒有發怒,只是冷靜地對女兒說:“看清沒有,還要繼續下去嗎?”
等青年反應過來,女友已經徹底冷下心,決定同他分手。無論他如何哀求,如何死纏爛打,再也沒有回頭。
青年心中不忿,怨恨女友,怨恨女友的家人乃至自己的父母,自始至終沒想過從自身尋找問題。
在他因為屢次失誤被公司解雇,在街上喝得酩酊大醉時,碰巧拾到這張殘頁。
觸及殘頁邊緣,其上佛像睜開雙眼,一道金光閃過,仿佛有個聲音在腦海中迴響,告知他殘頁的秘密。
“我沒想要害她,沒想的。我只想她回心轉意……”青年不斷念著,聲音虛弱無力。
起初他並不相信,全當是自己酒後產生幻覺。
直至一天外出面試,在同一棟商務樓裡見到前女友,對方看也沒看他,挽著一個高大男人的胳膊離開。
他被憤怒和嫉妒蒙蔽雙眼,鬼使神差劃開手指,將血滴落在殘頁上。
佛像發出微光,僅有他能看到,周圍的人均視若無睹。
就在同一天,女友發生車禍,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最終傷重不治。與她同車的男人僥倖未死,卻斷了兩條腿,後半生都要依靠輪椅度過。
青年聽到消息,只覺得有冷氣竄上脊椎,整個人如墜冰窖。惶恐中又莫名夾雜興奮,帶著無盡的惡意和狠毒。
“你還認為自己沒錯?”顏珋放開青年,居高臨下看著他。
青年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很快又被兇狠遮蓋。
“我沒錯!”
女友出事之後,他先後又害了新公司的同事和部門經理,其後發展到只要看不順眼,就會以殘頁“詛咒”。
至於他所謂的伸張正義,不過是偶爾為之,比起被他害的人,簡直是不值一提。
他並不曉得殘頁奪走的氣運不拘一人,一旦他喚醒佛像,凡被金光籠罩,身上的氣運都會被奪取。
不到一年時間,因為他的貪婪和陰暗,受害者達到數百人。
而他獲得的“幸運”,不過是提前攫取自身,將他後半生的好運在短期內消耗殆盡,實屬涸澤而漁。
等他失去用處,很快會像殘頁的歷任宿主一樣,窮困潦倒,不得善終。
心知對方泥足深陷,不可能悔改,顏珋沒有繼續問,指尖再次落于青年額心。
隨著靈力牽引,青年臉色陣陣發白,腦海中關於殘頁的記憶被全部取走,不留一星半點。
只是被奪走的氣運卻不會回來,加上他屢次害人,因果輪回,後半生註定艱苦,壽數也將受到影響。
“有因有果,害人終害己。”
做完這一切,顏珋和庚辰轉身離開,去搜尋下一個媒介。
青年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有雨點落在臉上,眼珠才開始轉動。
掃視周圍陌生的環境,發現記憶中大片空白,好一會才想起,自己是想到附近的工廠碰碰運氣,看看是否能拉到客戶。結果因為沒有提前電話預約,連工廠大門都沒進去。
“晦氣!”
雨越來越大,青年咒駡一聲,當下頂著電腦包,大步向最近的公交站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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