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先動手的是隋氏宗族。
族長親自出面, 以隋征從軍多年, 至今音訊全無,隋老爺去世, 家中無男丁為由,要求簡萱從族內過繼嗣子繼承香火,接掌隋家財產。
“你一個婦道人家, 相夫教子方為本分,本就不該抛頭露面,混跡於三教九流。從族內過繼男丁,立刻將生意交出。正好三房長子和次子都在商行, 接手掌櫃合情合理。”
族長的態度十分強硬, 根本不給簡萱反駁的機會。
當日召她前去, 將族內的決定說出, 半點不覺得此舉是奪人財產喪盡天良, 反而是一派坦然。
老鬼身為族老, 當時也在場, 親眼見到族長是如何咄咄逼人, 族中無一人為簡萱說話。
隋征的母親本該站在兒媳一邊,奈何鬼迷心竅,信了族內長舌婦胡說八道,認定簡萱命格不好, 克夫克親,不僅支持族內決定,更背著簡萱, 連過繼的嗣子都已經選好。
簡萱孤立無援,猶如被困荒島。族人都視她手中的一切為肥肉,都想上來咬上一口。
情況如此艱難,這個堅毅的女子也沒有屈服,更沒有落敗。
她非但沒有答應族內的要求,更當面指出此乃強奪財產,她手中的商行田地不僅有夫家的,還有娘家的。若是逼迫太甚,打算搶奪,她必不會坐以待斃。
“我夫離家不過四載,縱無書信傳回,也不能斷定人已不在。你們這般紅口白牙,是盼著他回不來?娘,阿征是您親生,您也跟著旁人這樣咒他?!”
隋老夫人被質問得啞口無言。
她本就生性懦弱,這些年能過得好,全靠簡萱操持家計。先前被人攛掇,主要是耳根子軟。如今被當面指出,也意識到言行不妥。
然而,或許是柔弱半輩子的緣故,也或許是為了面子,更或許是失去丈夫,兒子又遲遲不歸,讓她將怨氣全部移到兒媳身上,愧疚僅是稍縱即逝,這個平日裡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女人,竟然當著全族的面哭訴簡萱不孝,指責她惡待長輩。
那一刻,簡萱如墜冰窖。
旁人可以污蔑她,可以黑心肝的罵她,隋夫人怎麼能夠?
自隋征離家,隋老爺去世,她自問沒有半點對不起隋家人,更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饒是如此,還是要被逼迫,要被婆母指責?
有刹那的時間,簡萱心灰意冷,甚至想要就此丟開手。
一聲聲指責唾駡入耳,隋夫人甚至吵鬧著要休了她,瞬間讓她清醒過來。
憑什麼?
她憑什麼將自己努力得來的一切拱手相讓?
就因為她是女人?
她給族中的錢少嗎?她對族人的照顧還不夠嗎?她對隋夫人的孝心都是喂了狗嗎?!
簡萱怒氣狂湧,掃視周圍一張張或貪婪,或猙獰,或假惺惺勸說的面孔,當場冷笑一聲,直言讓族人死了那份心,無論是生意還是田地,她都不會交出來,更不會過繼嗣子。
“誰說我丈夫不在了?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
“隋征一日不歸,我就等他一日;一年不歸,我就等他一年;一生不歸,我甘願等他一輩子!”
“自今往後,別讓我再聽到‘戰死’二字。”
“我不會過繼,我婆母願意,就讓她去養。”
“我手裡的生意和田產,我勸諸位還是趁早死心。現在已經不是前朝,民國政府的法令如何,諸位還是多去讀一讀,以免做出貽笑大方之事。”
說到這裡,簡萱故意頓了片刻,目光掃視四周,冷笑道:“不妨告知諸位,我同縣長夫人曾是同學,和縣長本人也說得上話。要是惹急了我,後果如何,諸位最好仔細掂量。”
說完這番話,簡萱再不理會眾人反應,轉身揚長而去。
“反了,當真是反了!”
族老勃然大怒,用力敲著拐杖。杖尾敲在石磚上,聲聲作響。
族人也是義憤填膺,分毫不覺得是自己在做惡事,認定簡萱不孝無德。至於她昔日對族人的照顧和資助,全都拋在腦後,無一人提及,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隋夫人被晾在當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羞惱之下,不去想自己做錯,一股腦將氣撒到簡萱身上。當日就將族內選出的嗣子領回家,認定簡萱不可能也不敢將她拒之門外。
可惜,她想錯了。
簡萱的確沒有將她擋在家門外,而是根本就沒有回家。
她知道族人既然撕破臉,就斷然不會善罷甘休,索性連日去往縣內,住到縣城的房子裡。同時叫來商行的掌櫃,將鋪子裡的隋家人全部開格,一個不留。
“給半個月的工錢,全都打發走。”
做完這件事,簡萱馬不停蹄去見縣長夫人,送出一套合浦珠定制的首飾,同時講明自身狀況。
縣長夫人收下重禮,當面承諾讓她放心。
“如今是什麼年月,你就安心留在城內,那些人真敢鬧騰,有他們好果子吃。”
聽到這些保證,簡萱暫時松了口氣。只是仍不敢掉以輕心,派遣從娘家帶來的僕人,去給簡夫人送信,講明事情經過,真到萬不得已,她必然要爭取族人支持。
收到信後,簡夫人怒不可遏,當即去找族長,言明簡家人不能這般被欺。
簡氏族長表面應承,答應得極為痛快。殊不知,背後早同隋家人沆瀣一氣。雙方早就暗中約定,等拿下簡萱手中的財產,直接二一添作五,兩族平分。
“絕戶之人,合該如此。”
簡夫人被蒙在鼓裡,簡萱也就此放下心來,開始專心經營商行,並派信得過的人去打理田產,自己留在縣城,兩三月沒有歸家。
她非但不回去,給族內的資助也隨之停止,再不出半塊大洋。
隋夫人的家用倒是未停,只是恢復隋老爺在世時的額度,不會再有求必應。至於那個領回來的嗣子,簡萱全當沒有這個人,如果要養,就讓隋夫人自己出錢好了。
轉眼半年過去,臨近年關,商行裡的生意愈發火-爆,簡萱每日忙得腳不沾地,隋家人找上門來,她一概不見。敢在鋪子裡鬧,直接命夥計打出門去。
隋家人連續吃癟,心中自是氣不過,偏巧趕上縣長為簡萱的第三家商行剪綵,有人生出歹心,開始傳播流言,說簡萱和縣長不清不楚,要做縣長的姨太太。
“她一個女人能把生意做得這麼大,還處處得到照顧,背後能沒有點什麼?”
流言傳播極快,很快就傳到縣長夫人的耳朵裡。看在簡萱送出的重禮份上,嘴上沒說什麼,彼此的關係終究冷淡下來。
更要命的是,縣長的確納了一房姨太太,礙于正室娘家勢力,不敢擺到明面上,乾脆拿簡萱做擋箭牌,從始至終沒有澄清。
這一來就害苦簡萱,生意越來越火紅,本人卻是如履薄冰,根本不敢犯錯,唯恐萬劫不復。
在這個關頭,簡家忽然來人,說是簡母病重,讓她速速歸家。簡萱不疑有他,將商行的事交代妥當,當日就隨來人返回家中。
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剛剛抵達村口,立刻有十多名青壯男子撲上來,將同行的夥計僕人盡數制服。隨後有三四個女人拿著繩子,將簡萱當場捆起來,一路拽上馬車,帶往隋家祠堂。
簡萱奮力掙扎,卻是毫無用處,額頭重重磕在車緣上,血順著眼角流淌,染紅了她的視線。
滿目鮮紅中,她看到隋氏族長和簡氏族長,兩人正把手言歡,笑如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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