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整整兩日, 顏珋和庚辰都沒有離開客棧三樓。
第三日, 祖龍傳訊,庚辰奉命前往不周山, 開啟山下大陣,將接引准提鎮入山下。顏珋抓緊修復蜃龍刀,並未同行。
客棧大門開啟, 門前石獸現出靈影,竟有青衣判官懷抱一個三四歲的孩童站在門前。
庚辰腳步微頓,仔細打量孩童的狀態,不由得眉心微蹙。
顏珋落後一步行到門前, 手裡還拿著一隻乾坤袋, 準備讓庚辰交給火龍。見到門前情形, 同樣心頭一動。
判官上前見禮, 將懷中的孩童放下。
兩人這才看清, 孩童穿著短袖布裙, 原本的顏色已經辨別不清, 代之以大片黑紅的血。腳下是一雙塑膠涼鞋, 從腳趾到小腿遍佈傷疤和鬼紋。
孩童脖頸和手腕都纏繞鎖鏈,末端牽引在判官手中。
伴著判官的動作,鎖鏈發出嘩啦聲響,孩童抬起頭, 稀疏泛黃的頭髮剛剛蓋過耳際,發尾很不平整,顯然剪得十分不用心。
孩童膚色青黑, 臉頰瘦得凹陷進去。
眼睛異常地大,眉毛稀疏,睫毛卻詭異地長。順著眼尾延伸出黑色的鬼紋,大片蔓延過臉頰,末端延伸至唇角,又向下覆過脖頸。
孩童仰起頭,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顏珋,手指遞到唇邊,漆黑的嘴唇張開,現出鋒利的牙齒,將青黑的指甲咬得咯吱作響。
眼前這個孩童,既不是怨鬼也不是厲鬼,竟然是一隻惡鬼!
顏珋眸光微凝,視線落到判官身上,等著對方給他一個解釋。
“大人,此事說來話長。”判官面現尷尬,若非沒有其他辦法,他也不會請示閻羅,將這名孩童帶來黃粱客棧。
按照地府慣常的做法,此類惡鬼必要鎮入忘川百年,方能滌蕩體內戾氣。
奈何這名孩童死時年齡太小,生前又備受折磨,實在令人不忍。
哪怕是見慣生死的判官鬼差,都難免生出惻隱之心。同孟婆商議之後,暫時沒有將她送入忘川,而是請示過殿上閻羅,先到顏珋這裡想一想辦法。
聽判官道明來意,顏珋沉吟片刻,對他點了點頭,讓他將孩童帶入客棧。
庚辰知曉顏珋可以應付,沒有繼續拖延,縱身躍起,很快消失在雲層之後。
“請坐。”
顏珋將判官讓到桌前,翻過扣在桌上的瓷杯,斟了一杯鬼茶送到他的面前。隨後又打了個響指,櫃檯後飛出一隻木匣,匣中盛放著各式各樣的糖果和點心,孩童也能入口。
“多謝大人。”判官謝過顏珋,先解開孩童手上的鎖鏈,將一枚點心放到她的手裡,方才端起瓷杯飲下一口。
從判官的行為來看,他對這個孩童極為照顧。若非惡鬼戾氣難消,隨時可能暴躁發狂,他未必會用鎖鏈鎖著她。
“她到底因何成鬼,還請仔細道來。”顏珋開口道,“若是能幫,我必然會盡力。”
判官再次謝過,飲盡杯中茶,長出一口氣,從孩童的生前開始講起。
“她名叫金瑩,六歲時遭遇橫禍而死。”判官道。
“等等,她死時六歲?”顏珋詫異道。
從孩童的外表來看,分明只有三四歲。
“是,六歲,地府鬼冊有詳實記載,絕不會出錯。”明白顏珋因何詫異,判官也是面沉似水,沉聲道,“她祖父名為金滿倉,父親為金大成,家中世代務農。”
“金大成結婚不久,就和妻子外出打工,兩年後生下金瑩。工廠裡人來人往,工作又忙,兩人-分-身-乏術,就將金瑩送回家鄉,交給留在家中的父母照顧。”
話說到這裡,判官稍微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環,以黑繩纏繞,側身掛到孩童的頸上。
原來,在兩人說話時,金瑩不再吃點心,臉上黑紋愈發密集,出現發狂的徵兆。判官不忍將她的手鎖住,索性以法器壓制,至少能讓她保持清醒。
“金大成是獨子,金滿倉一直想要孫子,金大成和妻子王春卻不肯。夫妻兩人走出村落,見識到外邊的世界,眼界開闊許多,認為兒子女兒並沒什麼區別。過年回家時,更勸說金滿倉,只要聰明孝順,孫子孫女都一樣。”
在金大成和王春的觀念裡,女兒聰明活潑,懂得體貼人,何必一定要生兒子?
兩人外出打工多年,多少也積攢下一些家底,等到將來幹不動了,就回鄉開個小店,在附近找女婿,將來走動方便,也不用擔心女兒被欺負。
夫妻倆想得很好,也無數次做金滿倉的工作,希望能說服他,不要因為這件事再催兩人。
可惜的是,金滿倉表面答應得很好,笑呵呵接過兒子媳婦的孝敬,等到兩人外出,立刻就換了一副面孔。
在金瑩三歲之前,金滿倉惦記著兒子媳婦再生孫子,念著他們給的養老錢,對孫女的態度還算可以。
等道金瑩四歲,見兒子媳婦始終不鬆口,態度越來越堅決,金滿倉的態度終於變了。隨著他的改變,金瑩的祖母,原本就不喜歡兒媳王春,順帶也厭惡孫女的錢鳳,態度也是越來越惡劣。
“生死冊有載,此女自四歲起,再未吃過一餐飽飯。”
金滿倉和錢鳳非但不給金瑩吃飽,更開始逼她幹活。
四歲的孩尚且懵懂,又能做些什麼?
奈何兩人處處看她不順眼,行為越來越惡劣,竟像是要生生折磨死她。這樣的所做作為,村人都看不過去,沒少出面勸說指責。
金滿倉人前人後兩副面孔,上一刻答應得好好的,下一刻就會翻臉,對金瑩的折磨變本加厲。
判官握住金瑩的一隻手,示意顏珋細看。
漆黑的鬼紋覆蓋下,盡是數不清的針眼和縱-橫交錯的傷疤。
“金瑩五歲那年,王春遇上事故身亡,金大成也在事故中受傷,右腿截肢,無法繼續留在工廠裡,只能拿著肇事者的賠償還鄉。”
以當時的經濟形勢,金大成手中的錢無疑是一筆鉅款。
金滿倉夫妻倆壓根不去想這裡有兒媳的一條命和兒子的一條腿,只想著王春死了,正好有錢給金大成再娶,給他們生孫子。
王春的家人聞訊趕來,金麻倉以為他們是來分錢,直接將人攆了出去。
王家人根本沒見到金大成和金瑩,以為金大成也是這個意思,以往在他們面前的表現都是作戲,氣恨交加,就此和金家斷絕來往。
沒有外祖家的照顧,金瑩的日子更是跌入地獄。
金大成因為斷了一條腿,人變得頹廢,開始整天酗酒,腦子也愈發遲鈍,和以往判若兩人。
金滿倉和錢鳳幾次催他再婚,金大成都很不耐煩,催得急了,就拄著拐杖離家,連續幾天不見人影。只有面對金瑩時,他才會恢復幾分早年的模樣,更會攔著父母,不許他們讓女兒幹活。
在金大成的照顧下,金瑩總算是過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但是,長期的酒精作用下,金大成一天比一天糊塗,時常整日醉倒在床上,對女兒的照顧愈發有限。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金滿倉和錢鳳認定金瑩是個災星,認為只要她不在了,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
“虎毒不食子,兩人卻連山中的獸都不如。”判官硬聲道。
為能擺脫“災星”,金滿倉和錢鳳泯滅良知,竟然不顧血脈親情,私底下打聽,多方尋找,暗中聯繫上一夥人販子。
他們竟是要賣掉自己的親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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