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我父親發現王儔有意隱瞞家中情況, 認為他品性不好, 不同意我繼續和他交往。可我當時就像是豬油蒙了心,家中越是反對, 我越是一門心思要和他在一起。”
陳英看向顏珋,忽然抬起右臂,拉起衣袖, 現出爬滿黑紋的手腕。
在她手腕內側,有一個圓弧形的傷口,像是用銳器紮進肉裡,硬生生將血肉剜掉, 留下一個凹凸不平的疤痕。
“後來我才知道, 早在我受傷那天, 我就被下了降頭。”
陳英一邊說, 一邊用指尖描摹手腕的傷口。
“我在排練時受傷, 王儔趁機取得我的血, 又借徐虹的手搜集我的頭髮和指甲。兩人合謀在我身上下降, 讓我越陷越深, 在不知不覺間對王儔死心塌地,對徐虹有求必應。哪怕意識到不對,也無法去認真思考,更不會往深處去想。”
顏珋看著陳英的手腕, 眼底閃過一抹暗沉。
降術嗎?
“劉蓓的曾祖母出身南地,對蠱毒有一定瞭解。她看過家中的藏書,加上有一定天賦, 入學不久就察覺徐虹不對勁,後來又看到王儔,確定兩人身上有不好的東西,幾次想要提醒我,可惜……”
陳英苦笑一聲,收回手臂,手指緊緊攥住手腕,聲音變得極其尖銳。
“徐虹在我的飲食中下降,王儔送給我的禮物同樣做過手腳。一天天過去,我的情況愈發嚴重,近乎淪為兩人的傀儡。”
“無論我父親說什麼,我都會出言反駁。我母親察覺情況不對,親自來大學找我,想要當面問問清楚。我卻當著她的面發脾氣,說不同意我和王儔在一起,我就去死。”
顏珋沒說話,僅是雙手結印,祭出一道靈力,將纏繞在女鬼周身的戾氣壓制下去,讓她能夠保持清醒,不會立即陷入瘋狂。
“我母親很傷心,我父親也對我相當失望。可我已經被控制,我沒法反抗,更意識不到情況不對。”
“在我傷心時,王儔表現得很好,哪怕被公司開除,他也始終溫柔體貼,像戴著一張再完美不過的面具。”
“大學畢業之後,我被他誘導,假裝和他分手,回家偷出戶口名簿,同他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等我父母發現,事情已成定局。”
話說到這裡,陳英再次停住,兩行血淚湧出眼角,順著臉頰滑落。蜿蜒過下頜,在胸前綻開一朵朵黑紅。
“我父親很生氣,母親卻心疼我,總是找機會勸說我的父親,緩和一家人的關係。大概過了半年,父親終於鬆口,要我帶著王儔回家一趟。”
“我歡喜過了頭,根本沒有發現王儔背著我聯絡徐虹,兩人見面之後,商定更歹毒的計謀,借和我回家的機會,給我父母也下了降。只是和我不同,這次下的是死降!”
陳英滿懷欣喜回家,根本不會想到,這次見面,帶給親人的將是一場厄運。
在王儔被接納,兩人補辦婚禮不久,陳父忽然病重不起,陳母也變得精神恍惚,兩人先後住進醫院。
公司裡群龍無首,變得人心不穩。之前跟隨陳父的老人分成數派,彼此間爭權奪利。
在王儔和徐虹的推動下,陳英主動站出來,對目標分化拉攏,最終將公司握在自己的手裡。一切完成之後,陳英“退位讓賢”,將王儔推上主事者的寶座。
從陳父重病昏迷到王儔成為公司總經理,時間不到半年。
那之後不久,陳父在昏迷中停止呼吸,陳母徹底陷入瘋癲,在醫院墜樓而死。
“我當時已經有兩個月身孕。”陳英單手覆上小腹,神情中充斥悲傷和絕望,很快又化作無盡的怨恨,“在葬禮上,我哭得昏了過去。醒來就發現房門虛掩,門外似乎有人在說話。”
那一幕的場景,陳英始終牢牢記得,想忘都忘不掉。
她的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兩人糾纏著倒在沙發上,衣衫淩亂,面色潮紅,一邊做著醜惡的事,一遍嘲笑譏諷她的愚蠢。
見她出現在樓梯上,兩人也沒有停止,反而愈發肆無忌憚。
陳父陳母已經去世,陳家的錢和公司都掌握在手裡,陳英再也沒有用處。王儔或許還有男人的貪心作祟,想要繼續留著她,對徐虹而言,她卻是不折不扣的絆腳石,是阻止她坐上“王太太”寶座的攔路虎,必須除之而後快。
徐虹知道她有身孕,以最惡毒的語言刺激她,侮辱她,嘲諷她。
“這一切都是你活該,誰讓你蠢。”
“蠢貨憑什麼活得比我好?”
“有個好爸好媽又怎麼樣?如今還不是死了,留下你這個蠢貨?”
徐虹的話極其刻薄歹毒,一邊辱駡陳英,一邊透出早在入學不久,她就知曉陳家的家境,刻意接近她,並和王儔謀劃一切。
“王儔是我的男朋友,我倆從高中時就在一起!”
徐虹表情中滿是得意,活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下在你身上的降都是我和大師求來的,靈驗吧?為了成事,方阿姨可是狠了心,親手砍斷王叔的一根手指。”
原來王儔的母親並非本國人,而是花錢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
這個女人出身貧窮,本以為是出來做工,沒想到竟會被同鄉欺騙,落到王父的手裡。
她幾次想跑都跑不掉,中途更被打斷過一條腿。
在王儔出生後,她突然不跑了,像是就此認命,開始安心同王儔的父親過日子。
沒有人知道,這個女人出生的地方,有會下降頭的術師。也不會有人知道,王儔上初中時,有境外的商販途經此地,女人意外和家人取得聯繫。
王儔和徐虹之所以能得到幫助,全因王母的家人牽線搭橋,並且承諾術師,事成之後,將陳家一半的財產雙手奉上。
聽完徐虹的話,陳英悲憤交加,情緒過於激動,加上身體虛弱,腳下沒留神,竟然直直滾落樓梯。跌落時撞碎樓梯旁的瓷器擺設,脖頸、額頭和肩膀留下大片碎片劃開的傷口。
徐虹得意地走到她面前,單腳踩住她的手背,手中是一個稻草和布紮成的娃娃。
見到這個娃娃,王儔臉色頓時變了。
“你去見過大師?”
“是又怎麼樣?”
徐虹笑得陰狠,口中道:“別忘了,咱們當初說好的,這一家人都不能留!怎麼,後悔了?”
“當然沒有。”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陳英,王儔的視線掃過她的腹部,到底一咬牙,對徐虹點了點頭。
兩人拉起奄奄一息的陳英,將她拖到二樓臥室。
徐虹打開臥室衣櫃,找出當初陳英和王儔補辦婚禮,陳母為她定制的禮服,粗魯地換到她身上。然後又拿出一把匕首,從陳英的手腕和腳踝割肉放血,縫到娃娃體內。
“按照大師說的,放火燒掉這裡,連靈堂一起燒掉。等大師做法,把這一家三口都煉成鬼魅,咱們就能高枕無憂,再也不用擔心。”
王儔和徐虹離開房間,將臥室的門牢牢鎖住。
片刻後,煙從門縫竄入,染血的娃娃吊在陳英床頭,那雙空洞漆黑的雙眼,正對陳英的視線,本該縫住的嘴忽然張開,現出滿口不應存在的利齒,兇狠咬向陳英的脖頸。
火光沖天而起,陳英在火中殞命,卻並未如王儔和徐虹所說的化為鬼降,而是成了魅。
她身穿血紅嫁衣,飄出火焚後的別墅,看著王儔和徐虹聲淚俱下,坐實她受不住父母連番去世的打擊,和陳母一樣陷入瘋癲,趁著王儔沒留神在別墅中放火。
“房門從裡面鎖住,我撞不開,我太太她,我……”
王儔哭著跪倒在地,正如一個痛失妻子,哀傷到極點的男人,在世人面前盡情表演。徐虹也哭得雙眼通紅,甚至一度暈厥過去。
多數人面現同情,唯有陳英知道,演戲,一切都是在演戲!
“當時那個娃娃,你可能記得模樣?”顏珋忽然道。
“能。”陳英用力點頭,以手指描繪,黑氣纏繞成大致輪廓,中心處逐漸變得凝實。
看到娃娃的模樣,顏珋眉心微蹙。
這個術師製作的傀儡,竟和他之前遇上的妖靈有幾分相似。
那只妖靈出自巫蠱所用的木雕,這只娃娃則是降術師所用。前者同蠱雕有所關聯,後者卻同一部讖書有關。
提到讖書,就避不開西方教的僧人。
想到這些滿嘴“與我有緣”的,尤其是准提接引那兩個,顏珋不由得哼了一聲。
“店家?”
“無事。”顏珋收回思緒,對女鬼搖了搖頭。
陳英講完自己的遭遇,向顏珋提出,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能報仇雪恨,將害她一家之人送入十八層地獄,讓其魂飛魄散,再不能轉世投胎。
“可以。”顏珋笑著頷首。
要消除陳英的執念並不難,至於交易的代價,他自會向地府索取。只是在送女鬼入夢之前,他還要找個人——準確點說,是要找只異獸。
主意既定,顏珋取出一枚小巧的哨子,送到嘴邊吹響。
哨子不到拇指長,上面雕刻著蠱雕、彘和猾褢的族群圖騰。
三族想要抱龍族大腿,自然要表現出誠意。這只哨子本質是件法器,沒有什麼攻擊力,卻能遠隔千里召喚三族異獸。
哨音響起不久,客棧門前的石獸發出咆哮。
顏珋拉開木門,見到被靈網掛在半空的幾隻異獸,對猾褢和彘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唯獨將蠱雕族長留下,帶著他走進客棧,準備借女鬼的夢境,把那個躲在背後的降術師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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