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從小學、初中再到高中, 陳英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高三模擬的成績也很理想, 只要不出意外,定然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學。
高考報名之前, 陳父陳母將陳英叫到身邊,希望她能報考本省的學校。
一來,省內幾所大學比不上一流學府, 資質也並不算差。以陳英的成績,肯定能輕鬆考取。陳家頗有家底,不需要她畢業後再去拼搏,順順利利讀完四年, 直接到陳父的公司學習即可。
二來, 從小到大, 陳英從沒有離開過父母身邊。陳父陳母寵女兒, 也知曉陳英的性子, 不放心她獨自在外求學, 更不希望她離家太遠。
讓陳父陳母沒想到的是, 向來聽話的陳英忽然犯了拗脾氣, 非要報考京城大學,無論父母怎麼說都不聽。
見女兒執意如此,陳父陳母諮詢過班主任,瞭解過方方面面, 最終做出讓步,點頭同意了她的報考志願。
“我當時很高興,從來沒有過的高興。”女鬼雙手捧著茶杯, 看著水中模糊的倒影,低聲道,“從小到大,我從沒有離開過家。高中時,同學結伴出去玩,我爸我媽也不放心。我知道他們愛我,不希望我受到任何委屈,只是時間長了,難免會感到壓抑。”
這是許多父母的通病,自己意識不到,孩子也不曾開口,開口也未必受到重視。天長日久,使得彼此間的關係變得緊張,無法進行溝通,距離越來越遠,鴻溝越來越深。
值得慶倖的是,陳父陳母會考慮到女兒的心情,在必要時做出讓步。這次意見分歧,使得夫妻倆開始反省自己,女兒已經長大,是否不該拘束得太過,適當的時候應該放手。
“高考結束後,我的分數是全市第五,全省五十名之內,成功考上第一志願。”
回憶起當年,陳英面上帶笑,神情變得柔和。哪怕雙眼猩紅,仍能讓人感受到發自內心的喜悅。這種情感並不張揚,如同涓涓細流,流淌過心底,一日復一日,留下揮之不去的印痕。
“入學之前,我父母告訴我京城有一處房產,算是陳家的祖產。在動-蕩的年月幾經輾轉,才又回到陳家手裡。在我通知書下來之後,父親聯絡過租客,將房子收了回來。說等我報導後,在學校外也能有個落腳點。”
“除了房子,父母還為我準備許多。我爸我媽各給了我一張卡,告訴我,若是生活費不夠,直接給家裡打電話。”
“當時,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媽關閉超市,開了六家美容院。”
“對於錢,我當時沒有太多概念,後來才知道,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比得上王儔全家半年的收入。”
“王儔?”顏珋執起茶壺,將女鬼面前的茶杯注到七分滿。
“我後來的丈夫。”女鬼聲音微沉,提起這個名字,臉頰和脖頸的黑紋變得愈發明顯。
顏珋沒有繼續追問,雙手交握,等著女鬼繼續向下講。
“初到京城大學,我看一切都感到新鮮。班裡的同學來自不同省份,卻能相處得很好。同寢室的三個舍友,兩個來自北方,一個和我一樣生在江南,彼此之間很快熟悉,變得無話不談。”
“半個學期之後,學院裡開展活動,劉蓓和我被推選表演節目。就在那場演出,我認識了高我一屆的王儔。”
說到這裡,陳英忽然頓住,閉上雙眼,用力咬住下唇,竭盡全力想要壓制陡增的戾氣。奈何怨恨和執念太深,黑色的怨氣不斷躥升,變得不受控制,幾乎要將她全部纏繞。
顏珋沒有坐視,兩指併攏,穿透愈發濃重的黑氣,點在陳英的額心。黑氣如同凶獸般扭曲滾動,終抵不住龍氣壓制,分作一道道繩索,收回到她的體內。
陳英睜開雙眼,眼尾處的黑紋一直延伸入發間,詭異之中竟有幾分獨特的魅惑。
顏珋不禁挑起眉尾,詫異在眼底一閃而過。
“店家無需奇怪,在化身厲鬼之前,我曾為魅。”陳英拂開遮在鬢角的碎發,現出交織的黑紋,以及一道延伸至耳邊的疤痕。
“我死於非命,死前被人毀去容貌,屍身被火焚燒,成鬼之後亦是面目全非。”說話間,女鬼臉上的疤痕越來越多,脖頸和手腕都變成一片焦黑,不見半點完好的肌膚。
唯獨她身上的嫁衣始終顏色鮮亮,染血一般的紅。
大概過了五息,女鬼身上的燒傷和疤痕盡數消失,又恢復成初見時的模樣,端莊坐在顏珋對面,繼續講述她生前的故事。
“王儔是西省的理科狀元,頭腦透明,為人幽默風趣,樣子又長得好,和誰都能打成一片。我從同學口中得知,他在大一時加入學生會,大二就成了副會長。在學生會內部乃至整個學院,人緣都是相當好。”
“我當時只覺得他是個有能力的人,其他的並沒想太多。徐虹,就是我的室友,卻在我耳邊一個勁的提他,還說兩人是高中校友,可以介紹我們認識。”
陳英再次停住,手指用力握住茶杯,雙眸一片血紅。
“徐虹的熱情來得突然,趙茜跟著起哄,劉蓓說要準備節目,借機把我拉到一邊,話中暗示我多長個心眼,別傻乎乎地誰都信。”
“開學之初,寢室裡四個人還算相處得不錯。後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劉蓓忽然同徐虹疏遠起來,除非同寢室一起行動,兩人幾乎不怎麼說話。”
陳英抬起頭,雙眼看向顏珋,目光卻沒有聚焦,話中帶著清晰的嘲諷。
“回頭想一想,我當時真的很傻,傻到旁人都能看出不對,我始終被蒙在鼓裡。到最後,傻子一樣踩進陷阱,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們?”顏珋問道。
“我的丈夫,我的室友兼好友,我付出信任的人,可恥的兇手和騙子!”
黑氣又開始出現,陳英不得不閉上雙眼,拼命想要穩定住情緒。
半晌之後,黑氣稍微減淡,她才繼續道:“劉蓓提醒我,我卻沒有放在心上。演出結束之後,徐虹總是拉著我出去,讓我很少有機會同劉蓓獨處。”
“次數多了,劉蓓不再試圖提醒我,開始遠著我和徐虹,也不太同趙茜說話,開始獨來獨往。”
“在那段時間裡,通過徐虹,我總是能遇上王儔,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食堂。兩人藉口校友同鄉,又有趙茜和王儔的同學在一旁,每次的巧遇都很自然,讓人想不出任何不對。”
“等到學期末,考試剛剛結束,徐虹又拉我出去,說是趁著放假之前再聚一次。”
“那次聚會,王儔同樣在場。”
“也是在那次聚會,王儔向我表白。許多人在旁邊起哄,我不知所措,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王儔追上來,展現出恰到好處的體貼和沉穩,一路將我送回宿舍。”
陳英苦笑一聲,聲音中帶著無盡的苦澀和嘲諷。
“第二學期開學,王儔時常會到宿舍樓下,尋找一切機會展示熱情和體貼。沒過多久,整個學院都知道他在追求我。在我生日那天,他在樓下擺放蠟燭,結果被宿管阿姨潑水,整個人很是狼狽,卻仰頭對著站在三樓的我笑。”
“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對一個人心動。也是在那一天,我被牽引著,算計著,一步步踏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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