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三隻異獸被請入客棧, 面對在座之人, 頗有一腳踏入油鍋之感。
不提上首的祖龍,單是燭龍等人以及在場的五位閻羅, 就讓他們寒毛卓豎,冷汗一個勁向外冒,恨不能奪路而逃, 有多遠跑多遠。
事實上也不怪他們害怕,大佬們都一副“等肉下筷”的表情,身為食物鏈底端,不多想都難。
顏珋的手藝著實非凡, 架起青銅鼎, 以鬼薪燃起祝融火, 燒沸鼎中百川水, 投入斬成塊的金烏, 再加入少許特製的調料, 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迅速在客棧中彌漫。
異香越來越濃, 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 引得人垂涎欲滴,難免在表情中帶出幾分。
待金烏肉在鼎內翻滾三個來回,顏珋自櫃檯後取出數隻瓷瓶,以玉匙各取定量, 逐一撒入湯內。
刹那之間,香氣更上一個臺階。
紅蛟和白尾禁不住誘惑,從櫃檯後跑出, 繞著顏珋的小腿轉圈,不時還仰頭看一眼青銅鼎,四隻大眼睛裡滿是渴望。
顏珋低頭看他們兩眼,笑著一人敲了一個腦瓜崩,各自給了一枚靈丹。
燭龍趁機湊過來,想要取些熱湯嘗嘗味道。
顏珋自然不會放任,一道靈氣擊在手背,燭龍嘶了一聲,卻還是搶出小半碗,也不嫌燙嘴,三兩口喝下肚,很是意猶未盡。
“阿父在座,你這毛病何時能改?”不等顏珋出聲,青龍握拳敲在燭龍肩上。話雖這樣說,看著青銅鼎的表情卻同燭龍一般無二。黑龍也走過來,本來嚴肅俊朗的一張臉,此刻寫滿了躍躍欲試,顯然和燭龍打著同樣的算盤。
類似的事情,幾人在荒古時沒少做。剛降生的幾百年,燭龍膽大包天到敢去撓祖龍的尾鱗,照樣沒被拍扁。
唯獨庚辰沒有湊熱鬧,並未是金烏湯不夠誘人,引開他注意的,是被香氣吸引來的妖鬼。
其中大多數懾于祖龍威嚴,即便再是渴望,也不敢靠得太近。加上有閻羅在場,那些遊蕩在世間的怨鬼,不想去投胎的厲鬼更是會小心謹慎,一旦察覺到不對,立刻會有多遠跑多遠。
在這些鬼魂之中,有一個很是奇怪,稱得上特立獨行。
在其他鬼魂和小妖快速走遠之時,她卻同眾人背道而馳,站定在黃粱客棧門外,哪怕被祖龍威壓震懾,哪怕魂體微微顫抖出現不穩,仍是不肯離去。
繼庚辰之後,顏珋也很快發現異狀。當下以靈力罩住銅鼎,不給燭龍黑龍下手的機會,取鮫帕拭過手,幾步走到客棧門前,從內拉開木門,就見一名穿著大紅嫁衣,臉色青白的女鬼站在面前。
嫁衣是民國樣式,卻並非古物,更像是後世改良。女子腦後梳著髮髻,簪花耳飾均出自現代工藝。
見到顏珋,行的也不是古禮,更驗證她的身份。
“見過店家。”
從魂體的狀況推斷,女子應是意外身亡。
裙角殘留火焚的痕跡,手腕和脖頸有銳器劃過的傷口,眼角還有三角形的深痕,不像是匕首,更像是被玻璃紮傷。
女子直起身,大紅嫁衣下擺染上絲絲縷縷的黑氣,逐漸覆蓋裙上的繡花。黑氣不斷蔓延,逐漸纏繞上她的腰間,黑色的雙眼開始泛紅,臉頰爬上黑紋,儼然是一隻厲鬼。
厲鬼登門,還是這般客氣,來意不言自喻。
這就有點尷尬了。
顏珋回頭看一眼坐在客棧中的閻羅,這生意他接還是不接?
論理,祖龍已經蘇醒,他不需要再搜集魂魄。可女鬼找上門,寧肯頂住祖龍的威壓也不願離去,顯然執念極深。
若是不助她消除怨恨,日後歸入地府也無法投胎轉世,十有八--九會被鎮入忘川。甚者,因戾氣無法消除,逐漸失去神智陷入瘋癲,淪為惡鬼中的一員。
閻羅察覺門前狀況,楚江王起身走過來,看到門前的厲鬼,再看面現遲疑的顏珋,道:“尊者,此女既然登門,必有難解執念。無妨讓她進來,聽一聽她有何求。”
“合適嗎?”
“有何不可?”楚江王爽朗一笑,其他幾位閻羅也是面帶笑容,並無半分介意。
祖龍既有相助之諾,地府和龍族就算是半個盟友。
顏珋搜集魂魄的緣由,幾位閻羅俱已心知肚明。祖龍既然蘇醒,他再無搜集魂魄的必要,如今厲鬼登門,何不表現出該有的善意和大度。
更何況,蜃龍消除魂體戾氣之法實屬獨一無二,如能善加利用,對地府也有一定好處。
畢竟厲鬼多了,也就意味著忘川河底的惡鬼又要增多。
以孟婆熬湯的耗費速度,難保不會鬼滿為患。
先前忘川惡鬼--暴--動,已經讓十殿閻羅生出警覺。如今有辦法消除厲鬼執念,減輕自己的負擔,而且不會損失太大,何樂而不為?
看出閻羅的用意,顏珋雙眼微眯,燦然一笑。
是他想差了。
能穩坐酆都十殿,帝俊太一占盡優勢都無法徹底壓制的閻羅大王,豈會沒有腦子。只要給他們機會,自是能因勢利導,使得利益最大化。
不過,他可不是做白工的善心人士。
閻羅既然有意,那麼雙方可以合作。
他的確不需要繼續搜集魂魄,但該有的報酬不能少。鬼魂給不出,酆都十殿家底豐厚,總該拿出一些吧?
看到顏珋的笑容,燭龍用胳膊肘-捅-捅-庚辰,低聲道:“你看,小六笑成這樣,八成又準備坑人。”
顏珋斜眼看了他一會,側身讓開兩步,用手撣了撣被碰到的地方,嫌棄之意十足。
青龍和黑龍憋笑,祖龍也有些忍俊不禁,燭龍氣結,手指著應龍,怒道:“你們兩個從小就這樣,都是一肚子壞水!”
燭龍故作惱怒時,女鬼已被讓進店內。
顏珋正打算合攏店門,忽遇貔貅和饕餮從天而降。兩人身後是滿臉尷尬的少昊,以及手持拂塵,笑容再和善不過的太白金星。
“尊者,許久不見,太白有禮。”
和民間傳說不同,太白金星並非是慈眉善目的老者,而是一個外表出眾,觀之可親的青年。
一身素青色的道袍,腰間纏繞帛帶,手中一杆拂塵,頭上是一頂金冠,眉眼間盡是和氣,開口時未語先笑,極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隨他一同前來的少昊,神情頗有幾分不自然,讓顏珋很是好奇。
不過來者是客,龍族和太白、少昊並無交情,卻也沒什麼齟齬,猜到太白金星很可能是來當說客,顏珋倒也無意為難,索性將他們一併請入客棧。
饕餮貔貅動作更快,顏珋剛一點頭就進到客棧,同祖龍見禮落座,完全是一副等開飯的模樣。
小小一家客棧,神龍、星君、人祖和閻羅齊聚,加上幾隻異獸和一隻惡鬼,非同一般的熱鬧。
除非天帝設宴,類似的場景萬年都難得一見。
不過,就算能聚齊諸多神尊仙君,帝俊也不會用金烏熬湯做菜。
比起早就下定決心,死不死都要來一回的女鬼,猾褢幾個已經沒精力去“惱恨”慶忌。
聽到太白金星的來意,想起龍族和地府達成的協議,他們恨不能自戳雙耳,抱團縮到牆腳。最好成為背景,讓在場之人徹底忘記他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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