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鄭恩怨恨極深, 若非有方雨在, 恐怕早已經化成厲鬼。
有功德金光護體,除非使用強硬的手段, 地府也拿他沒有太好的辦法。而那樣一來,他祖先的庇護以及自身積累的功德,必會對鬼差造成反噬。
這幾乎是一個死結。
若不是實在沒轍, 比干也不會冒著被閻羅斥責的風險,將封有鬼體的玉牌交給顏珋。
顏珋解釋過契約,老人沉吟良久,並無意回溯過去。對他而言, 發生的一切早烙印在魂魄中, 無論如何痕跡都不會徹底消去。
他要的是現在, 是未來。
“以其人之道, 還治其人之身。”
顏珋點了下木簡, 上面清晰寫明鄭恩的條件。
他願意付出一魂一魄, 換取惡人嘗盡他經歷的所有。讓行惡者生不如死, 縱然不入地府, 也要活在煉獄。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都要備受折磨不得解脫。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方雨。”
在方雷和鄭澤狼狽為奸,成為殺死他的幫兇時,老人對這個青年已經徹底失望。
在他死後的一段時間, 尚未被封入玉牌之前,親眼目睹方雨是如何煎熬,如何被拖入泥淖, 經歷她不該經歷的一切,漸漸變得絕望。而方雷又是如何的執迷不悟,死不悔改。
“我願意放棄輪回,付出三魂七魄,讓方雨擺脫這一切,忘掉她這個不爭氣的兄弟,平安順遂的過完這輩子。”
提起方雨,纏繞老人的黑氣變得淡薄,雙眼依舊猩紅,神情中卻不見戾氣,僅有悲傷和慈愛。
“我無兒無女,妻子又先于我往生,方雨就像是我的女兒,我不能投胎不要緊,只想她過得好。”老人沉聲道,“說到底,如果我沒有找回他們,是不是方雷就不會被錢家人盯上,方雨也不會過得這麼苦?”
顏珋放下木簡,斟酌片刻,道:“我可以幫你,無需三魂七魄,取你身上一分功德金光,如何?”
“只要能讓那孩子過得好,全拿去也無妨。”老人沒有片刻猶豫,當場答應顏珋的條件,“另外,我尚有一些財產,望店家能代我交給方雨。”
“可以,我會親自去一趟海市。”
木簡上的紅紋二度生出變化,最後一筆融入簡上,言契正式成立。顏珋攜老人返回一樓,將木簡送入牆中抽屜。
老人在生前早有安排,除了交給方雨的嫁妝,他也給方雷留了兩套房子和一筆錢,準備在送方雷離開時交給他。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安排妥當之前,就遭到鄭澤的毒手。
也幸虧沒有提前交給方雷,不然的話,同樣會被他用作賭資,落進旁人的口袋。
“房產證和鑰匙都在保險箱裡,這件事只有我知道。”
房子是他親自買下,存錢的帳戶也是新開。這筆財產除了他,沒有其他人知道。
“我還有一份遺囑,寫明將這些留給方雷。若是可以,請店家幫忙,把上面的名字改成方雨。”
老人已成鬼體,又被封在玉中許久,自然無法更改活人手中的文件。顏珋則不然,只要他想,無需多麻煩,就能幫老人達成所願。
“好。”不過是舉手之勞,顏珋應得乾脆,“如先生要隨我去海市,需再入這枚玉牌。”
“店家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老人道出所有心願,得到顏珋的承諾,當即化成一股黑風,投入玉牌之中。
隨著魂體的進-入,原本無瑕的白玉浮現出道道紅紋,彎曲盤繞,象徵魂體同蜃龍定下契約,未完成之前無法回到地府,也不會受到判官鬼差轄制。
按照同比干的約定,數日他會再來客棧,接走餘下的陰兵。
顏珋決定明日就動身出發,儘早完成老人的心願,消除他的執念,送他和陰兵一起入地府,重新投胎轉世。
小狐狸知道顏珋要出行,從櫃檯後跑出來,繞著他腳踝左蹭蹭右蹭蹭,還卷起尾巴撒嬌,使盡渾身解數,想要跟他同去。
“想和我一起去?”顏珋彎腰提起小狐狸,問道。
白尾團起四隻小爪子,用力點著頭,還合攏兩隻前爪朝著顏珋拜了拜,討好道:“大人帶我去吧,我肯定不調皮,有需要也能幫上忙。”
被小狐狸的樣子逗笑了,顏珋點點他頭上那撮紅毛,道:“行,想跟就跟吧。”
“謝大人!”白尾喜出望外,被放到地上後,竟然當場打起滾來。圓乎乎的身體一蹦一跳,活像是一隻白團子。
知道他在故意討喜,奈何樣子實在可愛。
顏珋單膝蹲跪下,手臂搭著膝蓋,看著小狐狸蹦躂撒嬌,只覺得相比起六尾,這只雙尾狐倒更像是九尾的崽子。
動身之前,顏珋和九尾打過招呼。
獲悉他要帶白尾出行,九尾忙取出數枚妖丹,都是有兩千年以上道行的妖獸,搜集起來並不簡單,算是十分珍貴。然而,九尾送得心甘情願。
以顏珋的實力和背景,白尾能跟在他身邊,受益的不僅僅是自己,更將惠及靈狐一族。九尾還有些懊惱時間來不及,否則就去獵兩頭更拿得出手的凶獸。
“勞煩大人。”九尾感謝過顏珋,認真叮囑小狐狸,路上不許淘氣,一定要聽蜃龍大人的話。要是敢不聽話,回來就送去狐狸洞關禁閉。
因為自投羅網的畢方,九尾獲悉補天石的下落,準備明後日就找上畢方老巢,把靈石搶回來。那群鳥趁她不在燒了她的狐狸洞,要是不能一報還一報,她就不是九尾狐!
“阿祖放心,我一定乖乖的,絕不會給大人添麻煩。”白尾蹲坐在九尾面前,保證自己絕不會調皮。
六尾趴在一旁的桌上,知曉白尾的機遇,很有幾分羡慕。
這些時日以來,九尾一直將她帶在身邊,抽空就進行教育。意識到自己對女兒太過驕縱,九尾下狠手要把她的性子改正過來。
六尾起初十分委屈,仗著性子鬧過兩場。
九尾視若無睹,不打算繼續慣著她,話既然說不通,乾脆帶她去幾處妖獸的巢穴,將她丟在那裡,讓她親身體會一下現實的殘酷。
若是沒有九尾的庇護,她一隻懈於修煉的六尾靈狐,在有道行的妖獸和凶獸眼裡,連盤菜都算不上,兩爪子就能拍死。
“你必須清楚,你擁有的一切都不是靠自己,是靠我,靠靈狐一族!如果你再不能醒悟過來,仗著身份肆意妄為,我不會再姑息你。”
九尾下了狠心,決意撒開手不管。
短短不過數日,六尾就遍體鱗傷,險些丟掉性命。
被九尾救走時,看到之前還洋洋得意,信誓旦旦要挖自己妖丹的龐然大物,此刻如一塊破布被撕成碎片,六尾終於明白九尾話中的深意。
自那以後,她開始靜下心來,跟著九尾勤學苦練,再沒提過去找帝江。
靈狐本就聰慧,心眼通透。經過九尾點撥,再看白尾能跟在顏珋身邊,六尾心知造化難求,難免生出酸意,更多則是羡慕。
如果她不是那麼任性,或許也能有這般機緣?
可惜錯過就是錯過,世上沒有後悔藥。
念頭閃過腦海,六尾耷拉下耳朵,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很有些無精打采。
白尾跳到桌上,將兩枚飴糖放到她面前,道:“聽大人說,他要去的地方有很多妖魚。我會想法抓兩條,帶回來給你吃。”
六尾抬起頭,打量著眼前的白狐狸,大尾巴卷過來,遮住自己半張臉,僅露出一雙和九尾十分類似的桃花眼,半天也沒出聲。
白尾早就習慣她這樣,送出飴糖,準備跳下桌子。不想六尾忽然伸出爪子,從背後按住他的尾巴。
一切發生得太快,白尾險些懸在半空。等他穩住身體,立刻轉過頭,看向尾巴上的爪子,滿臉都是不解。
“我等著。”
“啊?”
“我說,我等著。”六尾哼了一聲,鬆開爪子,用尾巴將自己包裹,看也不看白尾。
意識到她在說什麼,白尾立即笑彎雙眼,小爪子拍著胸脯,承諾道:“放心吧,我一定抓最大的!”
等白尾隨顏珋離開,九尾斜靠在美人榻上,手握團扇輕輕搖動,嫵媚的雙眼掃過六尾,難得誇獎一句:“還行,開竅了,沒有笨到頭。”
六尾卷起尾巴,用後背對著親娘。半晌後轉過頭,樣子既狡猾又可愛,引得九尾一陣大笑。
顏珋要離開安市,事情瞞不過庚辰。
縱然有心理準備,在他走出客棧,看到停在街口的私家車時,還是詫異地挑起眉尾。
車窗放下,庚辰前臂搭在窗口,對顏珋道:“上車。”
晨風仍有一絲微涼,拂開庚辰額前的發,現出兩道墨色長眉。眉下是一雙深邃的眸子,瞳孔中清晰映出顏珋此刻的模樣。
甭管詫異與否,眼前一幕委實是養眼。
好心情地吹了聲口哨,顏珋抱著小狐狸走上前,笑容一點點綻放。
“等了多久?”打開車門,坐到副駕駛座,顏珋靠近庚辰,笑道。
“坐好。”庚辰撥開顏珋的手,將他按在座位上,側身靠過來,近乎是壓在他身上,為他系好安全帶。
哢噠一聲輕響,庚辰沒有退開,而是單臂撐在顏珋耳邊,目光鎖住他,沉聲道:“你離開安市,必會引來天庭注意。”
“那又如何?”顏珋笑得慵懶,手指挑起庚辰的下巴,在他耳邊吹了口氣,“我又沒犯天律,難不成他們還能再綁我上剮龍台,再剮我一次?”
提起剮龍台,庚辰眼底浮現赤金,瞳孔驟然緊縮。
“別氣。”顏珋環住他的脖子,手指探入他的發間,輕輕向下一按,抵住他的額頭,輕聲道,“早晚有一天,我會還回去。”
庚辰閉上雙眼,片刻後睜開,金色消失無蹤,雙眸變成暗夜一般的漆黑。
小狐狸趴在後座上,在相對狹窄的空間裡,清晰感受到應龍的霸道氣息。不同於先前幾次,這一次,恐怖的殺意近似有形,他終究只有幾百年道行,明知道不是針對自己,仍忍不住團成一團,大氣也不敢出,本能想要降低存在感。
數息後,庚辰回到座位上。
顏珋靠向窗口,感受著吹過的風,轉頭對庚辰笑道:“走吧,陪我去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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