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的遺物
「丫頭……」
林然怡聽到身後的動靜下了一跳。
貓咪剛剛探出來的腦袋也嗖的一下縮回了窩裡,低低的喵嗚了兩聲。
李嵩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醒了,正站在她身後。
林然怡回頭看到李嵩陽鐵青的臉色,心裡突然猛的一咯噔。
「小霜出事了……」
他抓著手機,劍眉深鎖,表情卻有些茫然……
崔成和宋清霜結婚時沒什麼存款,房子買在地段很偏僻的市郊,幾乎跟城市邊緣的群山接壤。他們小巢新築那會兒誰都沒有想到,這房子上班不方便,買菜不方便,以後有了孩子,上學也是個麻煩事,唯獨一件事很方便,那就是去臨近的西山精神病院看病。
剛結婚那會兒,宋清霜有陣子熱衷做飯,週末老是叫林然怡和李嵩陽過來吃飯,兩個人一來一回需要開兩個小時的車程,那時沒覺得這一路會有這麼漫長難熬。
林然怡呆呆的坐在副駕駛上,她從換衣服,穿外套,換鞋出門,都被李嵩陽引著,撥撥轉轉,牽一下走一步,像個沒魂的牽線木偶。
聽到宋清霜跳樓的噩耗時起,她就這樣了。
李嵩陽沉默著開車,他沒什麼話可以安慰她,因為他也好受不到哪去。
林然怡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銀杏樹的葉子黃了,在乍起的秋風中像倉皇四散的蝴蝶。
她的手機響了,她一個激靈,飛快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這個詐屍一樣的動作讓李嵩陽微微有些側目。
資訊是手機裡的李嵩陽發給她的,她一聽就知道,因為昨晚她把李嵩陽的微信換成了單獨的提示音,保證她能及時看到李嵩陽發來的消息。
千禧鬼寶寶:「做什麼呢?」
林然怡:「在去小霜家的路上。」
千禧鬼寶寶:「去哪幹什麼?你自己嗎?」
林然怡:「你在開車,我們兩個一起去的。」
林然怡不想提起宋清霜跳樓的事,好像只要她不提,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一樣。
千禧鬼寶寶:「你們去她家做什麼,宋清霜怎麼了?」
林然怡抓著手機發呆,幾乎快把螢幕捏碎了才回道:「她昨天夜裡跳樓了,當時人就沒了。」
千禧鬼寶寶:「怎麼會這樣?」
林然怡:「崔成昨天把她帶回去以後,沒有立刻送她回西山那邊,而是帶她回了家,想好好照顧她兩天再送她回去,沒想到半夜她趁崔成睡著了…」
林然怡打字的手僵住了,鼻子一酸,麻木了一早上的淚腺終於恢復了功能,眼淚安靜而洶湧,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一直默默無語的李嵩陽遞給她幾張紙巾,淡淡問:「在和誰聊天?」
林然怡接過紙巾搖搖頭,沒有說話。
李嵩陽收回視線,繼續沉默著開車,腦海裡一瞬間閃過許文珩的名字……
這個人他至今還沒見過,梁子卻結得夠深了。
深到他可以毫無負罪感的給他水裡下耗子藥。
聽名字就知道是個腎虛公子,敢挖他李嵩陽的牆角……
還送隻貓來……
切……
一早上卡在李嵩陽胸口那團濃重的窒息,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情敵,意外的被醋味衝淡了些。
林然怡見李嵩陽又專注起了開車,這才拿出手機。
千禧鬼寶寶:「她怎麼會自殺?不應該啊。」
林然怡:「你沒有看到她昨天的樣子,她狀態很不好,一直很緊張,我竟然讓她走了,都怪我,我眼睜睜的看她走了。」
千禧鬼寶寶:「從現在起,你周圍發生的所有事,都要一點不落的全都告訴我,別管有用沒用,我都要知道。」
林然怡:「嗯,好,你終於知道自己回來不是光為撩騷了?」
千禧鬼寶寶:「這條時間線上的事,太多和之前的不一樣了,我有點心慌。」
林然怡背上突然冒起一層冷汗。
「我不該讓你出門的。」
說完她驚恐的看了身邊的李嵩陽一眼,目光像是看到汝窯天青釉刻花梅瓶被人隨手放在了一張斷了腿兒的桌子邊沿上……
林然怡:「怎麼辦,怎麼辦。」
被宋清霜的死暫時忽略的恐懼頃刻間反撲回來,快把她嚇瘋了。
李嵩陽:「別怕,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做,那不是等死嗎?」
林然怡:「可是你有頭緒嗎?」
千禧鬼寶寶:「暫時還沒有,不過你可以試試順著宋清霜出事這條線索來考慮一下我的問題。」
林然怡:「為什麼,你覺得你的死和小霜的死有關?」
千禧鬼寶寶:「不一定有關,但是有點像,她精神失常,我跳樓之前也是精神失常,我之前那些仇家雖然也不是吃素的,但這麼短時間能把我逼上精神失常這條不歸路的人,那得是天才種子選手,我認識的人裡面,沒人能有這能耐。」
林然怡:「你是說,小霜的精神失常,可能另有隱情?」
千禧鬼寶寶:「你看看坐在你身邊這個宇宙無敵美少年,幾天後突然什麼都不對勁了,臨死前的最後一秒好像才認出了你,你覺得如果沒有強大的外力作用,他能一個人創造這麼大一出奇跡嗎?」
林然怡蒼白的手背青筋畢現,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讓她忍不住輕輕發抖:「誰會這樣害你,為什麼要這樣害你,怎麼做到的?」
千禧鬼寶寶:「Good questions,畢業這麼久了,你依然是課堂上的小天才,瞧這重點總結的。」
林然怡:「你快點好好想想,如果你和小霜都是被人害得精神失常,那為什麼會是你們兩個,你和她有什麼相似點或是什麼關聯嗎?」
千禧鬼寶寶:「我和她的唯一關聯,就是你,沒有你,我跟她能有什麼交集。」
林然怡:「是啊,這事太古怪了,小霜出事,如果和她有關係的也跟著被扯進去的話,那也應該是我才對啊。」
千禧鬼寶寶:「所以我不能待在家裡等死,如果真有什麼人在暗處等著我,一堵牆,一扇門,是擋不住的,只有找出那個人,我才能安全。」
林然怡:「嗯,也對,但是我該怎麼讓你小心些,該怎麼快點找到頭緒呢?」
千禧鬼寶寶:「別急,慢慢來,這條時間線上的很多事都不一樣了,我應該不會那麼快嗝屁,如果危險真的近了,我也能感覺得到。」
林然怡略略放鬆了些,昨天晚上前半夜噩夢後半夜失眠,早上又遭了個晴天霹靂,她腦袋裡像是塞進了個海膽,被刺得一抽一抽的疼。
汽車駛出環路,駛入一條清冷的國道,兩邊漸漸出現大片大片的果園,今天早上風很大,不怎麼有霧霾,西邊群山的輪廓漸漸出現在筆直的長路盡頭……
崔成鬍子拉碴的給他們開了門,他從昨天半夜一直折騰到現在,剛剛回到家,他說小霜一定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面目,所以他幫她,不讓她見人了。
林然怡沒有堅持要見小霜最後一面,她怕自己會崩潰。
李嵩陽安慰了崔成幾句,接著便靜靜坐著不說話了。
四周觸目可及的,都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向陽的落地窗前一排高低錯落的花架,挨挨擠擠擺滿了形色各異的盆栽植物,聽林然怡說,那裡面很多花花草草都來自宋清霜的老家,那個比世外桃源還要安靜的小山寨,林然怡說站在竹樓的窗前看到外面的層層竹林,綠意幾乎要把人吞沒,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綠色會讓人覺得恐怖。
一株很像蘭鈴的盆花耷拉著一串小腦袋,沒精打採的。
書架上的竹子飾品還在,都是宋清霜親手做的,林然怡很喜歡宋清霜送她的那些手工小飾品,李嵩陽卻覺得竹子做的東西天生自帶一股陰寒,擺在家裡自帶空調效果。
崔成的狀態比他們兩個想像中要平淡些,也許是這一年鈍刀子割肉,已經把他神經裡的痛覺細胞消耗得所剩無幾,他甚至還知道燒水給客人泡了壺茶,茶几上亂七八糟擺滿了他最近在看的書,他隨手把書整理到一邊的扶手椅上摞成一堆,將一整套茶具放在茶几上。
李嵩陽無意間瞟到幾本心理學的書,還有一本名叫《天才在左瘋子在右》的書,他之前也讀過的,他們去年最後一次見宋清霜的時候,聽宋清霜提起,崔成在讀博士學位,修的是心理學,他自己有一家心理診所,一年前已經掛牌營業了。
沒想到宋清霜,會成為他最大的一塊心病。
林然怡坐在坐在一邊不住的掉眼淚,腦子裡時不時冒出手機裡的李嵩陽剛剛跟她說過的話。
「小霜的死可能另有隱情……」
她很想仔細的問問崔成,小霜這一年都是怎麼過的,她接觸過誰,有沒有跟他吐露過內心的恐懼,他有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可看到崔成幾乎一夜蒼老的樣子,她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李嵩陽主動問起宋清霜的葬禮,有什麼需要他們幫忙的地方。
崔成淡淡的說:「謝謝你們的好意,葬禮交給殯葬公司去辦了,時間我會提前通知你們。」
兩個人又陪著崔成坐了一會兒,見他一臉掩飾不住的困倦,便起身告辭了。
臨出門前,崔成回了趟臥室,拿出一個巴掌大古香古色的盒子交給了林然怡。
「小霜昨天回來,翻箱倒櫃找了好久,說要給你留個紀念,我那時也沒多想……」
崔成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林然怡接過沉甸甸的實木小盒子,幾滴眼淚啪嗒啪嗒落在盒子古樸的紋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