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不相識
李嵩陽看著女孩瑟縮著向他一步步靠近,一時間有些愣神。
他記憶中似乎沒有這樣一張面孔。
或許是因為他對旁人向來都有些漫不經心,又或許是因為他的輕微臉盲症,總之他是認不得眼前這個人了。
女孩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佈滿血絲的大眼睛驚魂不定,目光好像受驚過度的兔子,游離不定的向窗外瞟了幾眼,才看向他。
李嵩陽搜腸刮肚,才從舊時的記憶裡依稀尋得些和眼前這個女孩略微相似的地方。
她從前眼睛很大,有些輕微齙牙,長在從前那張略顯嬰兒肥的臉上,到不顯得怎突兀,反倒有種嬌俏的活潑感,現在她整個人幾乎瘦得脫了相,只剩一層皮包骨頭,整張乾癟的臉上幾乎就只剩一雙惶惑的大眼睛了。
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宋清霜……」
李嵩陽喉嚨發澀,小心的叫她名字。
女孩聞言下意識的一陣瑟縮,得了強迫性痙攣症一樣,盯著自己緊緊扣在桌面上的十指點了點頭。
「發生什麼事了?」
李嵩陽儘量放低了自己的聲音,生怕她一個驚嚇,就要原地炸裂成一地的碎瓷片。
宋清霜不說話,李嵩陽不敢追問,只能靜靜看著她,等她說。
宋清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突然說:「我不是精神病,你相信我嗎,我沒有得精神病,他們把我抓回去,是要殺我滅口。」
女孩瘦得形銷骨立,神情草木皆兵,再加上那雙黑洞一般吸飽了恐懼的大眼睛,她不提還好,一提還真有那麼點精神病人的既視感。
不管是不是,眼下是再不能受一點點刺激,李嵩陽衝她穩重的點了點頭,柔聲安慰:「你怎麼可能是精神病,我們同學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你嗎?」
宋清霜聽了李嵩陽的話,一直緊緊聳著的肩膀略略放鬆了些,朝李嵩陽感激的點了點頭。
李嵩陽向前湊了湊,安撫她說:「你住哪裡,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宋清霜聞言立刻警覺了起來,她兩隻手又不知覺得痙攣了起來,鼓手嶙峋的手背上青筋畢現,露出好幾個新舊不一的針眼,「我不能回去,我家沒了,我老公被他們害死了。」
李嵩陽只好柔聲問:「老崔出什麼事了。」
老崔名叫崔成,是宋清霜的老公,因為宋清霜的關係,和李嵩陽林然怡後來也很相熟。
宋清霜輕輕抽泣了一下,眼淚似是早已經流光了,空蕩蕩的表情卻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肝腸寸斷四個字。
她閉上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眶四周脆弱的皮膚細紋縱橫,「他死了,死在精神病院裡。」
李嵩陽從見到宋清霜的第一面起,就對她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持保留態度,所以對她說的話,也持有了一定程度的保留態度,饒是如此,聽到這個消息紅口白牙從她嘴裡說出來,一時間也震驚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們。」
他皺起眉頭問道。
宋清霜淒厲一笑,「沒機會。」
李嵩陽:「老崔他……是怎麼沒的。」
宋清霜抬起眼睛定定看著李嵩陽,「帶我見見林然怡吧,她挺細心的,當初就發現我不對勁了,好幾次想找我,都被我找各種理由拒絕了,現在想想,我當時真傻……」
遠在演播室的林然怡錄完節目,突然覺得眼皮一陣狂跳,不知道是誰念叨她了。
她卸下耳麥,筋疲力盡的伸了個懶覺,剛剛伸到一半,看到正對她的演播室玻璃牆外,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帥哥,正姿態悠閒的看著她,帥哥一身深灰色筆挺的西裝,鼻樑上駕著一個細緻的銀絲邊眼鏡,鼻樑高挺,薄唇微勾,是時下很流行的禁欲系成功男人型帥哥,男人對上林然怡的眼神時,朝她溫柔款款的笑了笑。
林然怡伸了一半的懶腰噶然而止,她放下兩條還沒有舒展通透的胳膊,走出演播室,對著向他迎面走來的男人展顏一笑。
「許先生,您怎麼來了?」
來者是許氏集團的獨子許文珩,三年前接手許氏集團。許文珩是個工作狂,若大的家業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條,本人也在S市青年才俊榜獨領風騷了好一陣子,在盛產專業坑爹敗家子的富二代裡圈子裡,是一股難得的清流。
不久前林然怡給許文珩做過一期專訪,從那以後他就隔三差五發個資訊過來,偶爾打電話試著約林然怡出去吃飯,態度不疾不徐,卻也沒有讓人揣摩不明的若即若離,他對林然怡的追求既直白又佛系,既走心又不讓人覺得心累,這讓林然怡被李嵩陽戳成千瘡百孔的一顆心,不受控制的覺得舒服。
就在林然怡終於做好心理建設,願意和他試試的節骨眼上,她前世的冤家,今生的業障李嵩陽同學,駕著七彩祥雲給她攪局來了,一個大活人不夠,還來了一個鬼魂,雙管齊下,超時空協同作案。
林然怡昨天放了許文珩鴿子,心裡有點過意不去,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堆砌了些,憑空生出幾分欲蓋彌彰的心虛感來。
許文珩笑著說:「順路,來看看你。」
說著把手裡拎著的一個十分精緻的紙袋子遞給了林然怡,林然怡接過看時,是一家最近抖音上很火的網紅店裡的招牌甜點,基本上需要排三個小時才能買到,她前兩天好像在朋友圈裡發了個路過時隨手拍的視頻,順便感慨了一下吃貨們的執著精神。
許文珩的細心,潤物無聲。
林然怡接過袋子,心中覺得十分受之有愧,想要請他吃飯感謝一下,話到嘴邊,腦子裡卻突然冒出李嵩陽那張欠揍的臉,不知怎麼的,就說不出來了。
「謝謝……」
愣了片刻,林然怡乾巴巴的說。
許文珩朝她笑笑,看到她臉上兩個濃墨重彩的黑眼圈,略略簇了簇眉。
「最近工作很忙嗎?」
他問。
林然怡點點頭,下意識的把下個月的工作也倒豆子一樣如數家珍了一遍,營造出一種今天忙,明天更忙,後天大後天沒有一天不忙的緊迫感,下意識的堵住了許文珩想要和她再約時間一起吃飯的嘴。
下意識的,她今天想逃避。
如果可以,明天也想逃避。
下意識的,她不想承認自己剛剛萌芽的第二春,還未開出第一朵桃花,就迎來了一場名叫前男友的倒春寒。
聰明如許文珩,當然聽出了林然怡的言外之意,他按了按額角,很有些無奈的對女孩說:「這麼忙,看來想要請你吃飯,至少需要提前半個月預約了。」
林然怡一臉愧色……
「要注意身體哦,女孩子,還是少熬夜的好。」
許文珩說完看了一下時間,「我中午還有個飯局,先走了,工作別太拼了,照顧好自己。」
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如春風化雨。
林然怡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眼巴巴的。
回到辦公室後她還很渣女的開了個腦洞,幻想了一下兩人勾搭不成情意在,最後她幸福快樂的給他當了妹妹。
畢竟這樣一個人,渾身上下都在釋放著讓人舒服健康的負離子,出現在誰身邊,就是誰的福氣,林然怡愛不上他,並不表示她不珍惜。
忙完了上午的工作,林然怡記掛著家裡的那個混帳前男友,沒到下班點就提前開溜,一路給自己打足了氣,說什麼今天都要把他掃地出門,她已經輸盡了裡子,怎麼也不能再輸面子了。
雄赳赳氣昂昂的趕回家,卻發現家中空無一人。
想不到不用她轟,賤人自覺得走了。
林然怡略略有些失落,卻也淡淡鬆了口氣,可一口氣還沒鬆完,就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
她想起來,李嵩陽是有她房子的鑰匙的,她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想要義正辭嚴的收回領土主權,看到李嵩陽身後慢慢閃出來的女人時,先是吃了一驚,待慢慢看清楚女人的相貌時,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走上去一把將女人拉近了房裡。
「小霜,你怎麼這副樣子?」
林然怡抓著宋清霜上上下下的看,她實在沒辦法接受,短短一年時間不見,從前肉嘟嘟的女孩怎麼瘦成了一副骨架子。
難道是得了不治之症?
林然怡心頭一沉,差點沒嚇哭。
「你這是怎麼了?」
林然怡抓著宋清霜,急得除了這句話,問不出別的話來。
宋清霜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對林然怡說:「我想喝水。」
李嵩陽十分有眼力價的跑到餐桌旁,給宋清霜倒了杯溫水。
「謝謝。」
宋清霜接過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她把杯子遞還給李嵩陽,這才鼓足勇氣似的看向了林然怡,隻短短的一個對視,宋清霜便再也撐不住了,上前一步抱住林然怡,伏在林然怡的肩頭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林然怡不分青紅皂白,也不問個來龍去脈,跟著宋清霜一起哭了起來,李嵩陽從來就見不得女人哭,一哭他就頭大,兩個女人抱頭痛哭,一個頭更是變成了兩個大,李嵩陽在環繞身歷聲的鬼哭狼嚎中頑強的摸到廚房門口,關門落鎖一氣呵成,撿回一條倉皇的小命,隨手打開冰箱搜出幾顆雞蛋一把雞毛菜,決定用鍋碗瓢盆的天籟之音,緩解一下穿門而入的刺耳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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