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告白
房間裡的窗簾密密的拉著,壁燈灑落了一室暖光。以前小的時候,姬辭半夜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總會下意識地到處找雲深,找到了才會抓著他的手或是衣服繼續睡。
雲深擔心臥室太黑他摔到床下去,總是把壁燈開著,燈光很暗,不會影響睡眠的同時也能讓姬辭看得清楚。
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雲深開門進來的時候姬辭還沒有睡著,或許是因為流了太多的血,他的四肢略微僵硬,所以有些難以入睡。但是他閉著眼睛沒有睜開,很小心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在睡覺。按照這幾天的規律來說,自己只要一醒過來,雲深就會馬上離開。
不過姬辭也知道,自己昏睡的時候雲深肯定在身邊守著的,因為縈繞在附近的都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所以姬辭有時候會希望自己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睡覺,這樣深深就可以一直在自己旁邊了。但是昏睡久了深深又要擔心,於是姬辭矛盾了。
不過,現在深深應該已經不生氣吧?姬辭想著很想笑出來,但是想起自己還在裝睡,於是趕緊忍住。
雲深站在姬辭的床邊,看著他蒼白消瘦的臉,覺得像是有一把尖刀生生地刺進自己的心臟,疼的已經快要失去了知覺。
其實現在仔細的想想,不是應該早就發現遲遲的不對勁了嗎?他在自己面前隱瞞的能力從來都沒有提高過。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想要隱瞞自己什麼,沒多久就很輕易地被發現了,或是他直接告訴了自己。
因為過於親近,習慣,無防備,所以面對著自己,他總是顯得有些笨拙。
以前非常討厭喝的蜂蜜水現在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端著熱水的時候總是有些猶豫,會很注意是否有熱氣冒出來,洗澡的時候也不再用手去觸摸熱水感覺溫度了。
原來,願意喝蜂蜜水了是因為已經嘗不到味道了,看有沒有熱氣冒出來是在判斷水是否燙不燙,不再用手去試水溫是因為根本就感覺不到水溫……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到底是在擔心什麼,我就那麼的不能信任嗎?也對,就算你告訴我了,我也沒有辦法幫你,沒有辦法讓你恢復……
雲深站在床邊緊緊地握住拳頭,指甲嵌進肉裡,像是要刺破皮膚溢出血液才能緩解心中的疼痛。
一時間,失望,難過,無力與自責像是風暴一般向他襲來。他陷在黑色的漩渦裡,不斷的沉浮。一向溫暖的翡翠色眼睛也失去了溫度,像是熄滅了的日光。
閉著眼睛的姬辭有些掙扎,他感覺到雲深極為複雜的心緒,像是即將要爆發出來了一般。想了想,姬辭還是睜開了眼睛,就看見雲深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綠色的眸子就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又如同即將掀起狂風巨浪的墨綠的海面。
姬辭視線下移,就看見雲深的手掌已經滲出了鮮血,急忙坐起身,被子滑到了腰際。伸手將雲深的手掌拉過來,就要將他緊握的拳頭扳開來看看傷口。
「深深……」姬辭聲音有些低,很是急切,「把手張開,我看看傷……」但是雲深卻猛地把手掙開了,月牙形的血痕中有血滴滲出,在手掌中劃出鮮紅的軌跡。
姬辭低著頭,手還停在半空,有些顫抖。深深是將自己的手,甩開了嗎?明明說好不生氣了的啊,為什麼要弄傷自己,為什麼不讓自己拉他的手。
深深。姬辭的眼眶紅起來,死死的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雲深看著他埋著頭肩膀微顫的樣子,手臂動了動,卻沒有伸出去。
「為什麼不告訴我?」雲深開口道,低沉的嗓音蘊含著怒意,「我是說,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沒有了感覺?感覺不到痛,感覺不到燙,沒有味覺,為什麼?」
雲深努力讓自己不要那麼生氣,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聲音要溫柔一點,不然會嚇到遲遲的。但是他覺得自己要瘋了一樣,像是要將從姬辭失蹤開始到現在所有的擔憂所有壓抑的情感都宣洩出來。
姬辭抬起頭,眼神有些沉寂。他沒有哭,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雲深,放在腿邊的手下意識地抓著床單。他的眼睛很大,卻如同失了色彩一般。
「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雲深的聲音突然低下來,帶著難以抑制的悲傷與無力,「你一共走了九百四十二天。」
說著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靠在了牆上,「你走了之後,我都覺得我不再是我了。我害怕,我擔心,我想去找你,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去哪裡才能找到你!」說著笑了出來,笑容如同對自己最深的諷刺。
姬辭覺得心裡很難受很難受,視線有些模糊。他聽著雲深的質問,微微閉上眼。
「你才消失的那幾天,我就坐在臥室等你。我想著你要是回來的話肯定會先回臥室的,就像上一次你去昆吾山回來一樣。後來過了半個月,爸爸從佛羅倫薩打電話過來,他告訴我說,想要保護好自己愛的人,就必須要有更強大的力量。」雲深看著姬辭,眼裡沉靜的有些異常。
「所以我開始去工作,每天每夜的工作,我想要擁有自己的力量,能夠保護你。
我每次回家,下車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的看向陽台,看有沒有燈光。打開房門,都總是在期待,希望打開燈就能看見你躺在被窩裡,你累了你倦了你受傷了我都會在一邊護著你,讓你好好地休息。
但是,每次開燈你都沒有在。一次又一次,後來我告訴自己不要再期待了,你不會回來,但是我還是會在心裡期盼,你就在房間裡等著我。」
「深深……」姬辭抽噎著叫了一聲,調不成聲,眼睛紅紅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落下來。他覺得自己的思維很混亂,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雲深,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
「我不想讓你哭,你知道,我這一生最不想的就是讓你哭。」雲深歎了口氣,走到姬辭的身前輕輕地捧著他的臉,一點一點的把他的眼淚擦乾淨,「笨遲遲,再哭下去,要是被那些神獸看見了,不是要笑你了?我的遲遲,應該是活得快樂的,肆意的,遲遲乖,不哭。」說著,自己的眼淚卻流了下來。
「我沒有一點怪遲遲的意思,我只是害怕,擔心,自責。我沒有辦法保護你,沒有辦法在你有危險的時候救你。我甚至需要你的保護,所以我覺得很難過。遲遲這麼長的時間肯定遇到了很多事,肯定受了很多的苦。我更多的,是在責怪自己,我沒有能夠保護好你,我心疼。」
「沒有的,深深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姬辭聲音含著哽噎聲,但是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一般。
深深,你是我兩世以來,唯一一個全心全意對我好愛護我的人,唯一的一個。
「嗯,所以我就想,我一定要變得很強大,才能盡我所能的保護你。」雲深的聲音溫柔下來,姬辭就是自己一生的軟肋與逆鱗。看見姬辭的眼淚落下來,瞬間所有的火氣與憤怒都消失殆盡,「我以後會好好的照顧我的遲遲,好好的愛護他,讓他開心,讓他幸福。」
聲音就像是森林中的泉水,清澈溫和。
「嗯。」姬辭點點頭,臉上還有淚痕,鼻尖也是紅紅的,嘴角卻是最燦爛的笑容,「我也會保護深深的。」像是起誓一般。
「所以遲遲,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感覺不到痛感和溫度,味覺也消失了?」雲深想了想,問的有些小心翼翼,遲遲會喪失這些,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嗯。」姬辭有些遲疑的點頭。他原本想的是最好不要告訴雲深,松爺爺說這樣的症狀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自行恢復。他不想讓他擔心,還有一方面原因就是他覺得,消失了這些感覺後,自己真的不像是一個人了。
「嗯,我知道了。」雲深將姬辭攬進懷裡,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那遲遲現在不吃東西也可以嗎?」
「嗯,不會餓,就像是靈力已經代替了食物所提供的必須的能量一樣。」既然說了,姬辭也就沒有打算隱藏,慢慢地講述到,「我在祭祀之後昏迷了一年,醒來後的第二年冬天才能下床。之前都不能動。後來才漸漸發現,我的那些感覺已經消失了。」
說著情緒有些低落,「變得都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好。」
雲深輕輕的吻過他的眉心,「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是我的遲遲。」姬辭看著雲深,眼睫上還沾著淚,此時卻笑容滿足地重重點了點頭。
我從來就不在乎世人心中我到底是人是神,甚至是妖魔。我只在乎你看我的眼光,如此而已。
雲深半扶半抱的讓姬辭躺下,親了親他的唇,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遲遲,我們商量一個事情好不好?你不能拒絕。」說著似乎有些緊張。
姬辭疑惑地看著他,「嗯,好,不拒絕。那到底是什麼事?」什麼事情一定要自己不能拒絕?他還記得自己以前答應過深深,他想要的,自己都給他。
「我們在一起好不好?」雲深撫摸著姬辭的眉眼,神情故作鎮定,卻又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忐忑。他曾經想過,等姬辭懂得愛情之後,自己再告訴他自己對他的感情。
但是,他已經等不了那麼久了,他想要將姬辭抱在懷裡,想要明確兩人的關係,他不想讓姬辭把他當做親人,朋友。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這樣的想法讓雲深覺得完全就無法忍耐下去,所以他問了出來,他想要聽姬辭的回答。
「在一起?」姬辭反問道,「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在姬辭的心裡,從他重生開始,就一直和雲深在一起。除了這一次,他們沒有分開超過三個月。這樣的相處不是在一起嗎?為什麼自己還要拒絕?他沒有想過要和深深分開。
「不是這個在一起,是像愛人一樣在一起。」雲深有些無奈的解釋。果然讓姬辭開竅還是前路遙遠啊。
「愛人嗎?」姬辭有些茫然地重複,「愛人是怎樣的?我喜歡和深深在一起,我想要和深深在一起一輩子。這算嗎?」
「嗯,算。」雲深聽了,很肯定地回答,「因為我愛遲遲,我也想要和遲遲一輩子在一起,不管怎麼都不分開。但是現在,遲遲還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愛……」
「你可以教我。」姬辭有些急切地打斷雲深的話,異常堅決地說,「你可以教我,我只想要你教我。」
雲深突然就覺得心軟了,他將額頭抵住姬辭的,聲音帶著溫暖的尾音,「嗯,我教你。要是你十年沒學會,我就教你十年,二十年沒有學會,我就教你二十年。若是你三十七歲死亡,那我就陪著你,下一世繼續教你。」
如果你是毒酒,我也甘之如飴。
進入五月的時候,姬辭的情況有所好轉,至少可能每天自己在陽台上走走,但是體力還是不好。
偏偏雲深逐漸喜歡把他抱來抱去,說整天躺在床上不健康,要活動活動。所以總是看他精神不錯就抱著他去陽台上休息,或是去花園看盛開的花朵。
知道姬辭不想吃東西後也不再讓他吃了,但是要求每頓飯都要陪著自己在桌邊,理由是「有可能遲遲你看著我吃著吃著就想吃了啊」,姬辭對這個理由表示很難理解,深深,你真的不是因為一個人吃飯過於寂寞嗎?
這一天,姬辭被雲深抱在懷裡,坐在籐編椅子上曬太陽。
陽光不是很強烈,溫和地灑落到地上。姬辭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像是白玉一般,冰涼細緻。雲深用毯子將他裹住,雖然姬辭感覺不到溫度,但是雲深還是不想讓他冷到。
「遲遲。」雲深的一隻手臂護著姬辭的腰,另一隻手的拇指指腹輕輕摩擦著他的唇。姬辭靠在他的肩上,懶懶的任由他動作。
「嗯?」姬辭聽見他叫自己,慢悠悠地應了一聲,帶著慵懶的尾音,像是羽毛一般讓雲深心癢。
「遲遲,我突然想對你做一些愛人之間做的事情……」
「深深你……」說著就被雲深緊緊抱在懷裡吻住了,姬辭微微睜大眼睛,隨即臉慢慢的紅起來。
雲深不輕不重的吮吸著他的唇,像是在品嚐世間極致的美味。姬辭的身子隨著他牙齒輕咬以及舌尖的舔吻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像是承接著雨露的花朵,有一種奇異的誘惑力。
克裡斯在陽台的門口站了許久,低著頭沒有敢看椅中纏綿的兩人。
見兩人似乎沒有停下的趨勢,克裡斯估摸著時間,輕咳了一聲說道,「三少,小少爺,唐青鴻來拜訪小少爺了。」
====================================================
作者有話要說: 【腦補小劇場】
深深:打擾了接吻的都要天打雷劈!!!(╰_╯)#
遲遲:啊啊啊好害羞被看到了怎麼辦怎麼辦!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