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馬克做不到跟以前那樣支持安吉和艾兒的戀愛。

　他選擇了旁觀與沉默。

　不像她之前的戀愛， 這次安吉內斂許多， 又不缺柔情。聊電話的時候很少說話， 都是聽的時候多， 嘴角一點點笑意， 偶爾輕輕低語。

　只要她開心就好，馬克這麽想。

　只是他沒有想到， 她們會以這種方式結束，會這麽快結束。

　那天晚上， 他接到海倫的電話， 電話裡是安吉匆匆說了幾句，她語氣還算冷靜， 可是聲音沙啞，讓他到醫院來一趟。

　薇薇安在醫院48小時後就可以出院了。他們和安吉前後腳到的家裡。

　馬克不會忘記安吉進門的樣子。

　疲倦，憔悴， 步履緩慢。

　那時天剛亮，他剛安頓好薇薇安休息下樓， 安吉正好從外面回來， 門廳的燈光照在她的臉龐，仿佛老了十幾歲。

　馬克想開口詢問， 安吉擺了下手。

　馬克頓了頓，轉了話題，“薇薇安沒事了，媽媽， 她已經睡著了。”

　安吉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聽見了，也沒有再說話，只是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緩緩地走了進去。

　馬克看著她走的步伐，很慢很慢，很沉重，就這麽走上了樓，輕悄地帶上了門。

　馬克看著心裡也難受了起來。

　第二天，安吉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她精神狀態恢復了一些，又是平常那個好媽媽。一早和孩子們吃飯，上街，買東西。

　第三天，第三天，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她們一家去旅遊，看電影，看藝術展，都很開心。

　孩子們不去問她，她也沒有主動提起。

　一個月，兩個月。

　馬克甚至覺得，那個在他們面前堅定而柔情地說我只是愛上了一個女孩子的媽媽不存在了，好像從來只是他的幻覺。

　不，不是他的幻覺。

　因為家裡關於艾兒芬寧的雜志越來越多了，從她最新的一期Vanity Fair 采訪到她很小很小，大概是兩三歲和姐姐的一張雜志內頁。

　有些雜志市面上已經停刊買不到了，有些是陳年舊刊，得從收藏家手裡買。

　馬克和其他兄弟姐妹就看著家裡的這些有著艾兒芬寧封面，內頁，海報的各種書刊雜志在家裡慢慢多起來。

　她去超市，去一些店裡，她會去看看口香糖，選擇地買一買。

　過後馬克才了解到是艾兒從小就有愛收藏各種品牌各種形狀口味的口香糖的習慣。

　她買了下來，卻沒有送出去。

　偶爾夜晚會發呆，翻手機，長時間地坐著。

　有一次深夜，馬克看到海倫在陪她。

　“你打了招呼，那導演和製作人本來也想等她腿傷好了，但她自己主動拒絕了那部電影，還有本來還在接洽的電影她都拒絕了……”海倫在說。

　她們坐在前廳那裡，正對著花園。凌晨的風輕淡，安吉的神情籠罩了一層淡淡的說不出的悵惘，“這幾個月也很少出來……”

　“嗯，按道理說她新完成的電影到了頒獎禮她要多露臉活動才是，有幾個前哨獎她都拿了，她都沒有出席，讓人替她拿的，這樣公眾會認為她年輕氣盛，太過驕傲，不利於最終的奧斯卡提名……”

　安吉久久不語。

　還有一天，安吉突然來找他，拿出手機，“我要找一個郵箱，但是手機裡有一些電話記錄不見了，可能是之前薇薇安她們玩的時候……也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反正找不到了，有什麽辦法嗎？”

　馬克拿過來，他很擅長這類電子產品的原理，修好之後安吉也找到了信息，當她看到郵箱時，神情微微震動，馬克看著她，迅速在手機屏幕上點著手指，跟著頓了好幾秒，再輕輕一點。

　她忽然愣住，“怎麽……是空白的？”

　馬克看了看，裡面一封郵件都沒有。他問，“這裡面本來應該有內容？還是媽媽輸錯郵箱了？”

　“帳號和密碼都沒錯。”她表情疑惑，“為什麽……”

　“不應該……”安吉喃喃自語。

　馬克不忍心道：“媽，你別著急，你先去休息，我幫你看看。有消息告訴你。”

　他複製了郵箱帳號和密碼，在電腦運行，忙活了一會兒。

　終於發現根源所在。

　郵件一封封地在屏幕上浮現。

　馬克試著點開其中一封。

　“我好喜歡你，想要天天都能見到你，一想你來就很開心。”

　這是郵件還是短信？馬克忍不住好奇心。

　“你穿黑色的衣服很好看。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啊！太喜歡你了！”

　“我喜歡我們在那裡見面的感覺，下次我們一起看電影好不好？”

　馬克迅速滑動，郵件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再隨意點開一封。

　“你是不是根本就沒留意過這個郵箱？”

　馬克略微頓頓，往下再點開一封，“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廂情願。是呢，是我先表白的，說她什麽都不用做的，道理我都懂，可為什麽這麽痛呢……”

　由“你”變成了“她”了嗎？

　“她都不知道我的生日麽？她是不是從來都不想去了解我……”

　馬克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把安吉叫了過來。

　“帳號和密碼都對，裡面的郵件是被發布的人刪了……”

　安吉看著屏幕上那一封封郵件，幾秒說不出話，接著像耳語般，“……刪了？”

　馬克知道這不是在問他，所以他也沒有回答，反而輕聲問，“媽，你要看嗎？”

　安吉靜了靜，伸手拿過筆記本電腦。

　馬克看著她走到了另外的房間，他歎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他睡在家裡，半夜醒來，他似有感覺地下樓來找安吉。

　房間裡的明亮的燈都關了，只剩筆記本屏幕的那微弱的光在閃爍，安吉枯坐在原地。

　從馬克的角度看，她身上那黑色披肩與黑暗幾乎融合在一處，厚重的，沉溺的，是一種完全讓人透不過氣的悲傷。

　“媽，媽媽？”他慢慢地走近，極輕極輕地叫她。

　安吉並沒有抬頭。

　馬克輕輕地走到她身邊，坐下，他清晰地看到她臉頰的淚痕，也清晰看到了她臉上那比以往都要疲憊傷感的紋路。

　他什麽都沒有問，也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攬住了她的肩膀，溫柔地抱住了他的媽媽，一如多年前，她把年幼的他抱了起來。

　馬克心裡盡是溫軟的酸楚，酸楚中又有一點點感動。

　他的媽媽是真的在愛著，太好了。

　馬克過了幾天找海倫談了一次，他關心安吉，但他是男人，又是她的兒子，可能沒有辦法懂得她的內心裡最柔軟的情緒。但海倫是她多年的老友，知己，又同是女性，可能會有辦法。

　海倫並沒有馬克想象的那麽有辦法，她和南希也不再有什麽聯絡，她試著打電話給南希，兩人從天氣說到特朗普那不靠譜的推特，繞來繞去，兜兜轉轉半天，才勉強從她嘴裡知道艾兒也很不好受，甚至都影響到了工作。

　海倫問：“有什麽辦法是我們能夠做的？”

　南希卻說：“你知道這是一個過程，這是她們的過程，我們屬於外力，如果貿然干涉，我不能確定……”

　海倫：“我知道，可是……”

　可是我關心我的老友，我愛護我的老友，我心疼她，我惋惜她們。

　海倫不用多言，南希在那邊也沉默。

　南希最後隻得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她們都是有分寸的人，其實也不會多做什麽，只能對了對安吉和艾兒的行程，挑了一個地點讓她們碰到。

　時間點掐得特別準。

　艾兒剛好接受完采訪，而安吉跟海倫其實要去見一位製作人，被海倫帶到了這邊。

　南希跟著艾兒前腳剛進電梯，海倫和安吉後腳就進來了。

　南希和海倫很默契地站她們的前面，並按停了電梯。兩人對視了一眼後就若無其事地平視著電梯門。

　電梯門其實是——玻璃門，所以後面兩位的反應其實也無法隱藏。

　這一招很措手不及。

　至少艾兒驚愣了半天，而安吉只是驚訝地往南希和海倫那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艾兒瘦了一些，頭髮長度已經到了肩膀，因是要上節目的關系，她的妝容清淡但很精致，眼睛大而楚楚，像個安琪兒。

　她垂著視線，而安吉側著臉一直在凝視著她。

　她們沒有說話，沒有交談。

　氣氛開始凝結起來，漸漸地，變得越來越濃。

　海倫輕輕咳了一聲，問南希，“天氣不錯，哈？”

　南希聳聳肩，“這個地方一向如此。”

　海倫停頓了下，南希馬上接上，“我真想放假。”

　海倫領情，“最近很忙吧？”

　南希想這個話題也許可以發揮一下，但是電梯也不能挺太久，這真的是一個糟糕的主意，她那時是怎麽想得。

　嘴上說，“忙死了，跑來跑去……”

　海倫想天啊，這種對話還要進行下去嗎？我對南希根本一無所知。

　表面卻一副傾聽狀。

　正在這個時候，安吉開口了，“腿還疼不疼？”

　海倫和南希戛然靜止，齊齊變成啞聲機器人。

　“……不疼了。”艾兒抬起頭，臉上是柔柔軟軟的笑意，“薇薇安也都好了吧？”

　“嗯。她很好。”安吉凝視著她，她的身體略略挨近她。

　艾兒靜了靜，她仍舊不動。從開始到現在她都沒有回望安吉，一眼也沒有。她們並排站著，離得不遠，手幾乎可以碰到對方的手，只要尾指輕輕一勾。

　南希和海倫不能發表意見，不能說話，只能旁觀。

　即使是她們這些旁觀者，也看出當今的情景早已今非昔比。情深只在她們心底，而表面的在意和不在意的，如今都互換了位置。

　艾兒目視前方，輕聲對南希說：“我們走吧。”

　南希輕咳了咳，艾兒再說，“南希，我們還有別的事呢。”

　南希哈哈笑，“對對對，這電梯，真是……”

　她按了按，電梯恢復，她們往一樓走。

　海倫看了眼安吉，安吉沒出聲，只是還望著艾兒。

　電梯門一打開，她們就到了一樓，這裡來往走動的人就多了。

　艾兒轉身對安吉說，“那我先走了。”

　南希和海倫一個望左邊，一個望右邊，沒去看安吉的表情。

　隔了好幾秒，才聽到安吉說：“好。”

　簡直尷尬得不能再尷尬了。

　“再見。”艾兒說完，先轉身離開。

　南希朝著海倫點點頭，跟著她後邊走了。

　海倫走到安吉身邊，和她一起看著艾兒的背影。過了會，才轉頭看安吉。

　安吉深邃眼裡有細碎的哀傷，又不全然是哀傷。

　她一時看不懂。

　而安吉也只是靜靜地，久久地，長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似乎是終結。

　又似乎是另一個開始。

　她們這些旁觀者就無從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