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殿、殿下你慢點兒……」蘇芊芊伸著手, 試圖攥住對方的衣擺, 滿臉的苦大仇深,「我走不動了。」
緋柚停下腳步,轉身上上下下看了遍氣喘吁吁的女子,開口道,「體力好差。」
「對不起,這種事情我也實在沒有辦法。」蘇芊芊撓頭,把頭上胡亂插的簪子給碰了下來。
「頭髮也好差。」
「差嗎?」蘇芊芊撩起一縷自己的頭髮,嘿,油光發亮, 大師姐不愧是大師姐,年過六百都毫不禿頭。
「我覺著挺好啊。」
緋柚後退了一步, 「味道也好差。」
「對不起啊, 早上吃了點蔥油煎餅, 現在還有點味兒。」蘇芊芊很愧疚, 她當然知道獙獸的嗅覺很靈敏, 自覺地往後走開了幾步。
「哥哥不會喜歡你的。」卻不想少女在下一瞬抽出了鐮刀, 巨大的刀尖抵著蘇芊芊的喉嚨, 泛著清冷的銀光,「女人, 不要妄想不屬你的東西。」
這話怎麼聽怎麼變扭, 介於中二總裁和惡毒女配之間的發言讓蘇芊芊不知該怎麼回答。
「啊……你說的, 很有道理哈。」蘇芊芊又一次撓頭, 「所以我決定立刻離開你哥哥, 現在就回韶華派。」
緋柚一怔,臉上露出了些不可置信,隨即又被氣憤覆蓋,「虛偽的女人,你竟然敢玩弄哥哥。」
「我沒有我不是我不敢啊!」蘇芊芊瞪大眼睛,面色卻沒有什麼害怕的情緒。
自己砸了萬把塊錢的姑娘,她還能不知道緋柚是什麼樣子的性格。
一隻妖獸的身體裡孕育出了人類的情緒,也不知道該說是可喜還是可悲。
蘇芊芊扯開衣襟,露出脖子上昨天被緋暝秋劃出來的痕跡,「那啥,你哥已經劃過了,咱要不下次?」
「女人,你很會花言巧語。」少女依舊面無表情,「你到底和哥哥說了什麼,為什麼他沒有殺你。」
和他說了你有病……這種話怎麼可能對著現在的兄控緋柚開口。
蘇芊芊苦著臉,忽地靈光一閃,「我和他說我知道樊少恒在哪,可以帶他去找。」
遊戲中的男主剛出新手村就遭到了一次暗殺,隨後被韶華派接走。
這是貫穿始終的主線劇情,幾乎全天下都知道蒼龍角宿是一個名為樊少恒的異世之子,是可以打敗緋暝秋魔頭的唯一希望。
樊少恒和緋暝秋之間的勾心鬥角也從第一次緋暝秋的暗殺開始。
蘇芊芊摸不太清現在的時間線,不過應該離遊戲劇情不遠了,百年前神龜預言,現在就算不是百年後,也不會是百年前。
不過蘇芊芊說完這句話就有點後悔。
她現在對著緋柚說她知道樊少恒在哪,到時候緋柚一轉身跟哥哥請命刺殺樊少恒,她該怎麼和緋暝秋交待……
但這是蘇芊芊目前唯一能想出來的藉口。
果然此話一出,緋柚收回了鐮刀。
巨大的鐮刀化成一柄精緻的摺扇掛在腰上,垂在腿前,反射出太陽的光輝,煞是好看,根本看不出是一個能要人性命的武器。
蘇芊芊鬆了口氣,也不提休息的事了,認命了跟在緋柚屁股後頭走。
緋暝秋確實很會享受,整座王宮逛了一個上午都沒看到宮牆,她的身體是第一琴仙,不是第一劍仙,走了這麼會兒功夫,就有點吃不消。
這一上午,目光所及,花草樹木無一不精,飛瀑假山,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迎面走來的宮女或清或媚,個頂個的賞心悅目。
妖精化形不易,可走了那麼久,蘇芊芊居然連一隻小動物都沒見著,全部都是人類的形態。
能招到那麼多的妖精充當宮女奴僕,緋暝秋真是好大的手筆。
「到了。」
緋柚站定,瞥了眼身後小腿肚打顫的女人,蘇芊芊走得精神恍惚,早已不知南北東西。
她順著緋柚的話接嘴,「到了?到哪了?」
剛問完,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愣在了原地。
原來已經是這個時候了……
她望著前方,前方一片霞光,煙雲嫋嫋,鳳鳴蹡蹡。
整座王宮都浮於空中,如一座小島。
自殺死灰雄稱王之後,緋暝秋立刻著手對向了隔壁的仙妖一族。
數十年的征戰,這位野心勃勃的妖王終於統一了整個妖界,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萬妖之王。
成王的那一日,他送給自己了一份賀禮——一座空中王宮。
獙獸雖有翅膀,但飛得不高,並不能於禽鳥比肩。
然而這種動物又十足的心高氣傲,喜歡把巢建在懸崖之上,哪怕會被摔死,他們也要處在高處。
緋暝秋更是典型的傳統獙妖,他不滿足於別的凡妖擠在地上,於是花費了無數的人力財力,在高空中建了十座浮島。
中間的主島建了妖王的王宮,四周被另外九座小島環繞,分別落了九堂的總部,牢牢的將緋暝秋護在中間。
空中建巢,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就連妖族的老祖宗都本分的守在地上,緋暝秋已經住進了自己的空中桃花源。
鼎鐺玉石,金塊珠礫,絕非誇張。
這位窮奢極欲的妖王高高在上,從不問下面疾苦,瘋狂壓榨著整個妖族。
但他的野心沒有就此打住,反而將目光接著放到了人界。
從這十座浮島就可見一斑,緋暝秋一步步地再朝天上的諸神發起挑戰。
人類,也並不是他目標的終點。
諸神對這樣的挑釁一半惱怒,一半又不屑於自己親自下凡來特意殺一隻小小的妖精,這才有了穿越時空而來的異世之子,樊少恒。
蘇芊芊心情複雜,原本還想找個機會偷偷溜回韶華派,可她不是原主,根本不會禦空,這浮島如此之高,壓根下不去。
完球了,真得留下來給抑鬱少女當心靈導師了。
治不好被打死的那種。
蘇芊芊深吸一口氣,逛宮殿什麼的全是幌子,緋暝秋的意思是讓她今天同緋柚接觸,初步判斷一下情況。
既然逃不了,她只能硬著頭皮杠,試探著用她那大一心理考試七十九分的成績,來給緋柚這個童年淒慘、少年時期更淒慘、已經抑鬱了一千年的孩子開導開導。
沒關係的,蘇芊芊安慰自己,反正遊戲裡已經開導過一回了,她很有經驗。
個屁啊!
遊戲裡那是開了男主光環,每天氪金買束小白花都能讓緋柚的好感值增加五點,現實裡她送緋柚一朵小白花只能讓自己的可疑值增加五點。
更別提什麼摸頭殺、我以後會照顧你的、「不用再想那個哥哥了,柚子就是柚子啊」……蘇芊芊想想那個畫面都十分絕望。
這種治療方法,就算緋柚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緋暝秋都會殺了自己。
遊戲只能是遊戲,根本無法實際運用。
回到那間豪華的客房裡,蘇芊芊連吃飯的胃口都沒有了。
其實如果可以,她也想幫助緋柚,畢竟是砸了萬把塊錢的閨女,怎麼可能不心疼不喜歡。
但是她對抑鬱症一竅不通,既無理論知識也無實踐經驗,說不定只會讓緋柚更加抑鬱。
蘇芊芊抓了抓頭髮,要不然慫恿緋柚去找男主角,讓樊少恒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就被蘇芊芊否決了,不行,那種種馬男,自己遊戲裡玩玩就行了,咋還真能把人家姑娘往火坑裡推。
加上原主,男主前前後後抱有好感的妹子不少於十個,緋柚這種容易自卑的敏感性格,要是愛上了樊少恒,才是真的悲哀。
啊,好煩。
算了先吃飯吧。
蘇芊芊從床上坐起來,往食堂走去。
剛剛拒絕了來送飯的白裙子姐姐,現在還得自己舔著臉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窩頭饅頭。
唉,女人,就是這麼的善變難以捉摸。
……
…………
緋暝秋耐著性子等了一天,見妹妹回來後便露出了笑容,「一天都沒見著柚子,快讓過來哥哥抱抱。」
緋柚順從地倚進男子的懷裡,聞著哥哥身上的味道,聽他接著開口,「如何,今天和林妙音都做了些什麼。」
「帶她去宮裡轉了轉。」緋柚抬頭,看向緋暝秋,「哥哥,她真的是琴仙麼。」
舉止粗鄙而且可疑,和外界說的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嗯?怎麼了。」緋暝秋拆了妹妹的髮簪,今天梳的比較繁複,一直緊拉著對頭髮不好。
「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緋柚抿了抿唇,野獸的強大直覺傳遞給她了這種訊息,甚至有時候給了她一種,是哥哥看自己的感覺。
「柚子不喜歡她?」
緋柚搖頭,雖然很奇怪,但是那個女人似乎並沒有對自己抱有惡意。
想到這裡,她抬頭,「哥哥,我們真的要與人類為敵麼。」
「怎麼突然說這個,」緋暝秋摩挲起妹妹的下巴,「難不成還要接著被他們踩在腳下麼。」
「可那是神明之子,殺人一旦被發現就會神形具滅,」緋柚攥著哥哥的袖子,想起百年前水牢中神龜說的話,「哥哥,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麼,何必再冒這樣的風險。」
「很好?」
緋暝秋眯了眯眸子,放開了懷中的妹妹。
他起身,緩緩踱步而下,曳地的長袍在地上拖出一道華美的長尾。
「你可知道,每年有多少同族被人類抽筋剝皮又有多少同族被人類欺淩馴化。」
他背對著緋柚望著殿外的亮色,「天下都說緋暝秋是個嗜血的瘋子,可我就是千年殺害的性命加起來,也沒有人類小小一座城池殺害的妖獸多。」
「我若是瘋魔,那人類是什麼!」他猛地轉身,神情陰鷙,「多少年,妖族被人類欺淩了多少年!他們仗著自己是神子的身份啖我族血肉、剝我族皮毛、讓多少妖獸妻離子散天人永隔。」
緋暝秋嗤笑一聲,「從前的妖界一盤散沙,竟是無一妖敢吭聲。我既是成了妖王,必將這千萬年來妖族受的屈辱一一討回。」
「什麼神明之子,剝去了這層外衣,不過是一個個沒用的肉蟲,憑什麼能占盡天下,受萬物敬仰。」
男子身上的黑袍被風吹起,張揚舞爪地在殿中敞開,他挽著冰冷的笑,聲音低沉狠戾。
「我就是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看,所謂的人類,有多麼不堪。」
什麼神,什麼天,不過是一群假模假樣的偽君子,黯然道貌地拿世間的生靈取樂。
多少個絕望的日子裡,可有哪一路的神明願意幫幫他和妹妹,可有誰願意指點他,如何才能脫離苦海?
沒有。
人類是生靈,難道他們妖獸就無情無覺,就活該天生被踩在腳下?
這腐朽畸形的世界,該改變了。
他要讓人類,讓天上的神都嘗嘗數萬年來妖獸的痛苦和屈辱。
這個世界是強者的世界,所有的秩序都由最強大的生靈來隨心所欲的定制。
從前是神,往後只有他。
該改變了,這腐朽惡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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