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站住， 什麼妖！」後城的城門口， 守衛拿著干戈擋在了打算進城的一對姐妹前面。
他們是對抗敵軍的第一座城池，現在全城嚴禁， 怎麼會有兩個雌性跑到了這裡。
「我和我妹妹是後面白音城裡的百姓， 想進城接父親回去。」藍雲兒呼吸有點急促， 因為緊張瞳孔微微渙散，然而在這種情況，她還是拉著緋柚的手往自己身後帶，努力做出一個姐姐的樣子。
白虎一族一共有四座城池， 白音城位於最南方，如今前線的白樺城每日都有這樣想接親人回去避難的。
守衛不耐煩的甩了甩尾巴，「不行， 王說過了， 只許戰不許逃。」
當然這是不被允許的， 所有妖都避難了， 這仗也沒法打了。
妖族的百姓和士兵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區分，若是編制裡的士卒都戰死了，那百姓就要頂上， 大家都是妖，沒道理一介平民還要特定的軍隊來保護。
化為虎族雌性的少女上前一步，甩開了藍雲兒的手， 走到前面， 「那就讓我們看一眼爹爹。求求你了。」
兩妖正是幻了模樣的藍雲兒和緋柚， 她們扮成一對來接父親回去的姐妹， 藍雲兒是姐姐，緋柚是妹妹。
為什麼要反過來，主要是緋柚在這種做戲的場合比較習慣妹妹的身份。
進城看望親人倒是可以的，守衛打量了幾眼兩個姑娘，「先出示一下玉靈牌，然後帶你們去長老那裡。」
「我們很急，不想去長老那裡。」守衛的肩上一重，被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少女搭上了肩膀。
「這種事情由不得你們。」他皺眉低頭，猝不及防對上少女深幽的眼睛。
那雙狐狸眼裡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光亮。
「看看玉靈牌就足夠了吧。」緋柚盯著他，「可以進去了麼，軍官老爺。」
「嗯、嗯……進去吧。」
藍雲兒在後面目瞪口呆，走進城好一會兒才敢回頭張望。
「緋姐姐，我們就這麼進來了……那個妖為什麼會這麼好說話？」
「我倒是更奇怪為什麼你會這麼遲鈍。」緋柚目不斜視，和城中的白虎妖們一般無二，「我說過我很有經驗。」
緋暝秋的妹妹，魅術可絕不能丟臉。
「那不用去見長老了麼。」藍雲兒有些不安，這和計劃不一樣。
和緋姐姐出去，每次一開始定下的計劃都沒什麼用，實際總是會變。
「誰讓你看起來跟個幼崽一樣。」換了族裡的士兵讓藍雲兒嘗試，結果兔子姑娘紅著臉蹲在了地上，哭唧唧地說做不到。
「對、對不起。」如果是獸形的話，藍雲兒的耳朵都要垂下去了，「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你當初真的吸過很多男人的陽氣麼。」不管是緋柚還是左砂，都對這點抱著懷疑。
「這不一樣。」藍雲兒聲音小小的，「人類很弱小，我會比較安心。」
現在根本就沒什麼東西看起來比你更弱小了。緋柚有點想歎氣，兔子這樣唯唯諾諾的性格是真的改變不了了。
因為被城中濃鬱的白虎氣息所震懾，藍雲兒此時連幻術都無法維持。
現褪去了白虎的偽裝，還是用兔子這一本來面目示人。
畢竟一隻畏手畏腳的白虎太詭異了，還不如就是隻普通的兔子。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藍雲兒亦步亦趨地跟在緋柚身後，有些擔憂地雙手交疊，「突然進入敵人的地盤是不是太冒險了，左砂大人知道了會生氣的。」
「藍雲兒。」
「嗯？」
「你好煩。」緋柚瞥了她一眼，「不要和左砂學。」
藍雲兒一愣，立刻低頭，「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就……」
白樺城是同西北完全不同的風景。
地處南方，景色頗為秀麗，五步一河十步一水，此時正值寒冬，空氣清冷卻不乾燥，不想北邊，風吹過來像是要剝臉皮似的。
雖然是特殊時期，可城裡的居民似乎並沒有太多被打擾。
小販叫賣聲、幼崽嬉戲聲、爭辯吵嚷聲不絕於耳，是座活潑可愛的城市。
不管哪裡，水源的看管排查都是十分嚴密的，一般的毒都會立刻檢驗出來。
像是緋暝秋所管轄的部族裡，還會特地安排奴隸每天試水，確保水的安全。
「給。」緋柚從儲物器裡掏出幾根柳枝遞給藍雲兒，「找你喜歡的地方插，要靠河。」
「找……喜歡的地方？」藍雲兒眨了眨眼，拿起一根柳枝，對著陽光打量，「這是什麼。」
「是柳先生的手指。」緋柚道，「剛好十根。」
「……」藍雲兒捂著唇，這是玩笑話麼，不，緋姐姐不會在這種時候開這種玩笑的吧。
「看來你一點都不瞭解你的食物。」緋柚蹙眉，「你真的是妖麼。」
「對不起，我之前一直在人界裡生活，對妖族裡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藍雲兒愧疚低頭。
「這些植物被砍掉枝杈都能再長出來的，不用擔心。」
兩妖邊說邊走，很快嗅到了河水的味道。
緋柚抽出一支柳條隨意地插進土地裡，只見纖細的紙條很快長成了一顆不起眼的小柳樹。
「柳先生很好活，不用澆水自己就能長大了。」緋柚轉頭，「以後有機會讓你們見面，餓了可以直接啃他的頭髮。」
「很方便吧？」
「是、是啊。」化形後的頭髮也是柳樹的一部分，被吃掉的話會很痛，怎麼可能隨便讓別人吃……
「把這些插下去的話變成小樹會發生什麼事情麼。」
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柳樹而已。
「樹根會伸進水裡。」緋柚起身，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柳先生身上總是帶著奇奇怪怪的毒，一般的檢查不那麼容易發現。」
「也就是說，還是有發現的可能麼。」
「那是當然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怎麼可能完全不被發現，他也不過是棵柳樹而已。」
藍雲兒抽了抽嘴角，這句話用在這裡不大合適啊……
「那我們現在就要回去了麼。」
「反正最後都是我們的城池，現在沒什麼好看的。」緋柚轉身離開了河道，「走了。」
「就、就這樣？」藍雲兒有點懵，那這樣的話帶不帶她根本就沒什麼區別呀，緋姐姐一個妖就能輕鬆解決。
「本來想直接進入王宮把虎王毒毒死的，不過既然你一點魅術都不會，像一條發抖的死魚，就只能換個柔和的方式，從外部的小妖精們下手了。」
城外的河一般不和御用的水聯通。本想直接在宮中落毒，那戰事就能直接結束了。
「真的對不起……」
「左砂就從來不跟我說對不起。」光學了左砂的嘮叨，別的都沒學會麼。
緋柚駐足，拐進了旁邊一家酒樓，很是熟稔地點菜，「兩根羊肋骨兩根紅色的蘿蔔謝謝。」
每個族群的領地裡都不可能真的只有一種動物，就算是白虎的領地中，也有個別的食草者，街上也有一些為了這些食草者準備的用物。
藍雲兒站在邊上局促不安，想扯緋柚的袖子讓她趕緊回去。
她們是來打仗的呀，怎麼還吃起東西來了。
惴惴不安的兔子被塞了兩根胡蘿蔔，她抬眸，看著給自己遞蘿蔔的店主，一頭快一丈高的大漢。
撲面而來的老虎氣息讓藍雲兒呼吸一凜，準備道謝的話也噎在了喉嚨裡。
那高大的店主遞了蘿蔔之後緩緩開口，聲音粗啞，吐字緩慢，像是沉重的鉛石從地面上拖行一般。
他低著頭，「不要怕，不吃你。」
說完轉身又去忙別的事情。
藍雲兒一愣，沒想到看起來那麼可怕的大漢居然敏銳地察覺了自己的心情。
被一隻大虎安慰了的兔子有點臉熱，為了掩飾，她急忙轉頭對著緋柚道，「讓緋姐姐破費了，真的不好意思。」
「你讓我破費了那麼久，現在才覺得不好意思麼。」這話看起來滿是嘲諷，但到了緋柚的嘴裡就淡淡的沒了味道。
她張嘴咬上了鮮血淋漓的羊肋骨，那血滴到了地上，似乎還有點餘溫。
藍雲兒抖了抖。
「不用總是那麼客氣。」她咽下一嘴的血肉，「你一直說謝謝和對不起，我還得說不用謝沒關係，很麻煩。」
「對、對不……」兔子精咬著唇，「我以後會注意的。」
這樣吃著美味的食物，愜意地穿梭在熱鬧的城市裡，讓藍雲兒幾乎忘了她是來做什麼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和血腥味漸漸被拋卻腦後，目光裡只有前方紅色的倩影。
「緋姐姐和王很不一樣呢。」看著走在前面一手一根羊肋骨，正嚼巴嚼巴的少女，藍雲兒下意識說出了心中所想。
「嗯？」緋柚回眸，嘴角還沾著羊血。
「唔……總覺得王是不會這樣走在街上吃東西的，聽說禦膳房準備食物也很辛苦，但是緋姐姐從來不挑食。」藍雲兒眼睛亮晶晶的，臉上起了紅暈，「我還是更喜歡緋姐姐一點。」
就像普通的小妹妹，讓她更加親近。
卻不想話音剛落，原本鼓著腮幫子的少女臉色沉寂了下去。
她丟掉了手裡啃了一半的肋骨，加快了出城的步伐。
「走了，不要浪費時間。」
聲音冷漠，像是一瞬間束起了高牆，隔絕了外界。
藍雲兒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原地。
她說錯什麼話了麼……
直到回了營地緋柚都沒再講第二句話，藍雲兒惴惴不安地想問又不敢多嘴，最後還是在給左砂換藥的時候被左砂看出了異樣。
「她今天帶著你進白樺城，沒有胡鬧吧。」左砂接過藍雲兒手裡的藥，自己撕開了紗布塗抹。
那半邊露了骨頭的傷口，藍雲兒看一眼就覺得心尖兒疼，偏生本人似乎沒有痛覺似的。
「緋姐姐帶我去城裡的主河插了柳枝，」藍雲兒看他塗得差不多了立刻準備紗布，「白樺城很漂亮，不過我後來好像把緋姐姐惹生氣了……」
「你還沒死就證明她沒有真的生氣。」上藥可以自己來，裹紗布還有請人幫忙比較方便。
他抬起頭，方便藍雲兒低頭幫自己包紮，一邊問道，「你說什麼了。」
手下的傷口觸目驚心，濃鬱的血腥味鑽進藍雲兒鼻中，讓她兔子本能的厭惡，「我說緋姐姐和王不像。」好在她手巧，很快就將處理完成。
「多謝。」左砂低低地開口，繼而回到緋柚的問題上，「看來你是真的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王和緋柚的關係稍微有點特殊。具體的我也不好妄自非議，但是王對緋柚來說，是絕對的存在。」
藍雲兒蹙眉，更加不懂了。
「被說和王不像，會讓她心情不太好。」左砂換了藍雲兒能理解的說法，隨後無奈地歎了口氣，那對兄妹的性格奇奇怪怪，就算是他也不知道那句話會戳到他們的痛點。
「總之，儘量不要在她面前提有關王的事情。」末了又補充道，「不過只要不是辱駡，提了也不會有什麼關係。她喜歡你，不會那麼隨便就殺了你的。」
若是緋暝秋倒是可能隨手把妖殺了，緋柚還沒有那麼陰晴不定，除了緋暝秋的敵人，她幾乎不殺任何生靈。
藍雲兒抓著自己兩邊垂下來的髮髻，有些茫然。
是這樣的麼……看來緋姐姐真的很愛她的哥哥，畢竟對於雌獙來說，願意全心全意地愛著一個雄性的，還真是不多。
換一下位置，她會為了未來的丈夫攻城掠池為奴為婢麼。
絕對不會。
她們雌性找雄性，本來就是希望多一個照顧自己的存在，要她像緋姐姐那樣，根本不可能。
確實是很奇怪的關係。
藍雲兒心裡疑惑，最後只能歸結為緋柚太愛緋暝秋，以至於拋棄了雌性的矜持和傲氣。
所幸緋暝秋似乎也非常疼愛自己的妹妹。到目前為止，藍雲兒還是很樂於看到他們在一起的。
一隻兔子的小心事在戰場上根本不足為道。
很快另一件大事震動了三軍，那是幾乎滅頂的噩耗，短短半天，如瘟疫一般傳遍了營地，將死亡的陰霾徹底籠罩在了緋字的大旗之下。
不知緣由的，獙族的妖精們接連倒下，昏迷不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勢若雷霆，將剛剛慘敗的獙妖們擊潰在了自己的陣營中。
一時間，人人自危軍心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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