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緋柚握著篦子, 挑起緋暝秋的一縷長髮,先將發尾梳通, 隨後從上朝下篦去。因著之前已經用梳子梳過一遍, 此時基本沒什麼打結的地方。
緋暝秋的頭髮又多又長,一直垂到膝蓋下, 每次洗頭和梳頭都要花點時間。
馬上入夏, 窗邊的布簾改成了竹簾, 今天的王殿難得在白天卷起了小半截竹簾,陽光斜著打進來, 剛好照在緋柚身後的地上,明亮了一塊。
「啊。」
聽見妹妹的聲音,緋暝秋嗯了一聲,「怎麼了。」
緋柚看著手上的縷頭髮,最左邊那根帶著分叉的格外突兀。
說不說。
說了哥哥會生氣, 還要立刻洗頭拿一堆膏藥往上塗, 很浪費時間。
不說, 就是欺瞞。
緋柚還在猶豫,手裡的髮絲已經被抽走。
緋暝秋望著那根分了叉的頭髮良久不語,雙眉緊蹙在一起。
半晌,他撐著桌子霍然起身, 直徑朝後面的浴池走去。
緋柚扭頭看著哥哥的背影, 果然要洗頭了。
這種東西大家頭上都會有, 偏生哥哥一點也無法容忍, 覺得十分噁心, 一旦發現就要拔掉,在後面的一個月裡拼命護理頭髮。
她走進溫泉殿,浴池的旁邊有個較小的池子,池子前放了張玉榻。
緋暝秋赤.裸地躺在上面,頭髮全部浸在小池子裡,被碧色的池水泡著。
他揮了揮手,兩旁的侍女將他褪下的衣袍掛到一旁的架子上,隨後低頭退到門口。
嗅到緋柚的氣息,躺在玉榻上泡頭髮的緋暝秋開口,「過來。」
緋柚知道得在這池子裡泡兩刻鐘。她先在侍女手上的盆子裡淨了手,擦乾之後運功讓兩隻手變熱。
「脫衣服麼。」少女跨坐到緋暝秋身上,捧住他的臉俯身蹭了蹭。
緋暝秋望著盤踞在屋頂作為妝飾的巨大金龍,眼神有些放空,「不,今天沒這個心情。」
剛從豺狗的領地回來,再見那些醜陋的東西,緋暝秋只覺得斷尾處隱隱作痛。
哪怕妹妹在自己面前上演了那麼場好戲,可看完之後愉悅的心情很快就又消散了。
無聊、乏味。
說到底殺死那些豺狗又有什麼用,他殘缺的身體還是那麼噁心。
頂上的金龍突出的眼睛對著緋暝秋,純金雕刻的神龍看起來威武霸氣,他眯了眯眼睛。
「誰建的這破房子。」
砰——
碩大的龍頭赫然斷裂,斷口光滑,像是被一刀砍斷。從上方掉落的龍頭砸進中間的浴池裡,激起數丈高的水花。
緋柚瞥向池中的龍頭,王殿的建造……大抵是左砂吧。
「拆了重建,把我的獸形掛上去。」緋暝秋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威武的龍身,「用血玉。」
地牢裡的那群豺狗讓他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真是糟心。
「別生氣哥哥,」緋柚偏頭,舔了舔緋暝秋下巴,「從手臂開始可以麼。」
妹妹的示好稍微讓緋暝秋將怒氣壓下去了一些,他閉上眼睛隨意應了聲,「啊。」
少女的雙手變得熾熱,她覆在男子的上臂,技巧性地揉捏起來。
和外界傳的像個妓.女似的不同,緋暝秋連根頭髮都不允許有瑕疵,對自己的身體更是保養得當。
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肌理分明,宛如大理石雕刻一般。幾乎每天緋暝秋都會站在水銀鏡前,挑剔地打量自己。
在剛進部族最艱難的時候,他寧願勾引上級也不願意割破自己的臉,到了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地拾掇自己。
卻如灰雄所說,緋柚站在他旁邊都免不了黯然失色。
「再熱一點,」緋暝秋舒服地喟歎,拉起少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
「是。」
哥哥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很快,雖然總是會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而大發脾氣,不過一般當天就能消氣,哄起來也不算太難。
緋暝秋閉著眼睛,感受妹妹柔軟的手指在身上遊移,但僅是這樣似乎有哪裡還不滿足。
伸手抽掉少女頭上的髮簪,他勾起一縷長髮繞在指尖把玩。
緋柚的頭髮被緋暝秋養得很長,披散下來可以到腳踝,此時濃密的長髮披在身後,因著低頭的動作,如一匹黑色的絲綢蓋在緋暝秋赤.裸的身上,又涼又滑,將兩妖一起籠罩了起來。
就是這樣,近一點,再近一點。
「早上的時候,你出去做什麼了。」
突然的提問讓緋柚頓了一下,接著答道,「去御花園幫哥哥採了露水。」
「似乎在那裡看見不錯的景色了啊。」
他睜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上方的妹妹,鳳眸裡卻無甚笑意。
手指微蜷,緋柚垂眸。果然還是被知道了。
今天去的時候,族裡剛剛新婚的小雌獙帶著她的丈夫在花園裡玩耍。
兩隻小傢伙都剛剛成年,一歲多點,正是活潑的年紀。
雄獙甩著尾巴逗雌獙玩,惹得小雌獙不停追上去撲他尾巴。
熟悉又陌生的場景,緋柚幾乎是立刻愣怔在了原地。
曾幾何時,她最喜歡的就是哥哥又長又蓬鬆的尾巴。
那條蓋在她身上,溫暖了寒冬和每一個雨夜的大尾巴、漂亮的大尾巴,到如今卻幾乎忘了模樣。
「很羡慕?」
這問話裡帶著嗤笑,憑緋柚的經驗,她知道自己如果說羡慕,一定會讓哥哥暴怒無比。
「嗯,很羡慕。」
可她確實羡慕。
緋暝秋收回撫摸妹妹頭髮的手,閉上雙眸,「滾下去。」
聲音平靜,倒是比剛才的要正常不少。
緋柚瞳孔瞬間收縮,呼吸凝滯,滾……下去……
她渾身僵硬,貝齒死死地咬著唇,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異樣。
「是……」翻身從男人身上下來,少女低著頭朝門外走去,臉上慘白得血色全失。
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不真實。
滾下去……
胸口沉悶,連帶著呼吸變得急躁短促。
果然不該這麼說麼。她真是越來越放肆了,仗著哥哥的寵愛不斷僭越,因為哥哥平時對自己太過寬容,所以漸漸不知底線。
何等的恃寵而驕。
緋柚眼前一陣暈黑,大腦昏昏沉沉得悶痛。她從來不知道一句話就有這樣的威力,能讓她精神恍惚瞬間迷茫活著的意義。
這條命被緋暝秋一次又一次的從地獄的門口拉回來,在緋柚心裡,哥哥早就是她活著的唯一意義。
當陽光變得冰冷灰暗,世界也就離枯萎不遠了。
不要失態,不要抱怨,不要露出這副表情!
緋柚咬著牙,握成拳的手指上指甲變得尖銳,刺破了掌心,血液從指縫流出,被主人立刻反手擦到了裙子上。
流血了……她呼吸一稟,這樣的血味會驚擾到哥哥的……
怎麼辦,連在哥哥身邊站著都不行了麼。
緋柚看著離自己幾步之遙的殿門,顫抖著抬起手去推。
出去的話……以後還有機會待在哥哥身邊麼……
指尖將將觸上門扉,忽地身後一重,被男人從身後緊緊抱住。
「柚子,不要討厭我……」
緋柚一愣,剛想扭頭就感受到後頸傳來的濕意。
是池水,還是……
垂在身側的手被拉到男子臉邊,討好般的輕輕磨蹭,將少女掌心的血液蹭得滿臉都是,「不要討厭哥哥,哥哥是愛你的啊,哥哥有多愛你柚子是知道的對不對?」
指尖觸到濡濕,隨即被滑膩的觸感包裹。
他舔舐著少女的手指,從指尖到掌心,像是狗舔著主人的手心一樣,充滿急促的諂媚。
短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狹長的鳳眸微潤,長得過分的眼睫上沾了淚珠。
「你想要尾巴的話,哥哥變給你看好不好?什麼樣的尾巴都行,喜歡九尾狐那樣的麼,哥哥也可以做到。」他喘息著摟緊少女,低低地嗚咽,「不要離開我……」
「想要什麼,不管是珠寶還是別的雄性,哥哥都能給你。不要離開我……不要走,哥哥愛你,哥哥是愛你的啊……」
緋柚錯愕地無法動彈。
到了今天她才知道,緋暝秋有多麼在乎那條尾巴。
他在自卑,一條沒有尾巴的殘疾獙,無疑是醜陋畸形的。
和族裡那些健全的獙獸相比,他就是隻連原型都不敢化出來的醜貨。
他嫉妒地顫抖,嫉妒地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這個世界上所有妖獸的尾巴都砍了。
緋暝秋害怕提到尾巴,害怕緋柚對著別妖的尾巴露出歡喜或是羡慕的神色。
濡濕的感覺從手移到後頸,濃鬱的花香鋪開,緋柚剛想說話便吸入這甜膩的香味。
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了起來,那雙狐狸眼泛起紅意,雙手上的利爪爆出,這是妖獸進攻的姿態。
「哈……」
不要,不要這樣……
緋柚痛苦地蹙眉,她不想在這時候對哥哥做過分的事情。
她想告訴哥哥,哥哥是天底下最美的妖精,有沒有尾巴都是最漂亮的。
男子的手指從後撫上了少女的脖頸和臉頰,像是蛇一樣的蜿蜒向上,遊曳著輕輕劃過。
獙獸除了控火以外,魅術也是天生擅長的法術。
而整個天下,再沒有哪隻雄獙如緋暝秋一樣在這一術上鑽研數百年。
毫不誇張的說,只要緋暝秋想,他可以輕易魅惑任何生靈。
令他們為自己如癡如狂。
「柚子已經等不及了啊,」猩紅的舌尖鑽進耳窩,他喘息著輕歎,媚眼如絲,勾著少女看向自己的雙眼,「你是為了哥哥動情的,你是喜歡我的,你離不開我的。」
他捧著少女的臉,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拉著她的手在自己身上緩緩遊移。像是急著證明什麼似的,將自己進獻,也不知道是說給緋柚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那一句句的「你愛我」聽起來竟是有些可悲的自欺欺人味道。
「你是愛我的。」男子低吟著,聲音溫柔繾綣,勾得人不自覺地想要沉溺在那蜜糖似的聲音裡,隨著他的話去做。
他赤.裸著,身後的頭髮透濕,如蛇一樣彎曲著粘在身上,將精心雕琢的軀體描繪上了黑色的紋樣,愈加妖豔。
那張風華絕代的臉上沾著少女掌心的鮮血,緋暝秋屈膝,跪在了妹妹面前,身後赫然冒出了一條白色的長尾。
「看,哥哥也可以有尾巴的。」他拉著緋柚的手去摸那條變幻出來的獙尾,近乎哀求,「柚子想要什麼哥哥都有,要什麼都可以。」
「不要離開,哥哥愛你啊。」
少女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地上的獙妖。
她雙目赤紅,分不清瞳孔眼白。那隻被緋暝秋拉著的手上帶著尖錐似的長甲。
已是失了清明。
少女倏地用利爪拽住了男子的頭髮,狠狠地將他的頭朝冰冷的地面上砸去。
後腦接觸地面的那一瞬,緋暝秋如釋重負一般舒展了眉眼,像是獻祭的羔羊,放鬆了身體,媚笑著伸手環住妹妹的脖頸。
哥哥愛你啊。
不要離開他。
這千年黑暗沉悶的時光裡,他們是唯一的依靠不是麼。
……
…………
左砂按照昨天王下達的指令,將地牢裡的豺妖們壓到王殿門口。
他在殿門口就嗅到了熟悉的香氣,緊接著聽見裡面的聲音越來越奇怪。
動靜也太大了,超出平時的三倍。
今天又是什麼紀念周年日麼。
左砂恪盡職守地在外面等了半宿,那聲音一點小下去的趨勢都沒有。
可以理解,兩隻千年的妖精,一個晚上挺正常。
如果他有了妻子,多少個晚上都會讓她盡興的。
左砂歎了口氣,有些憂愁地望向天邊。他等了一千年了,還是沒有等到他的佳人。
左砂是個看起來冷酷無情,但其實很有情懷的雄性。
別的妖獸剛剛成年就開始交.配,左砂咬牙忍受過了每一個發.情期,獙獸是一年四季都產子的動物,也就是說一年四季都是發.情期,左砂一年四季都有可能面對發.情時的痛苦。
別的妖獸都對此不理解,天氣一好就跑到外面滾做一團,唯獨左砂堅持「守身如玉」,一定要把完整的自己獻給未來的伴侶。
這比狼族還極端的忠誠讓緋暝秋將左護法一職交給了他,不過結果讓左砂忙得沒時間去尋找他未來的妻子就是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左砂不再等了,安排幾個紫衣衛守著,自己趕去了書房。
不知道王和緋柚還要多久,與其站那裡浪費時間,不如回去把公務處理處理。
一開始左砂還會隔一個時辰去問問王出來了沒有,過了兩天,他就心安理得的安心工作了。
直到第七天晚上他去檢查王殿前的豺妖們有沒有死的時候,殿門忽然打開。
左砂抬頭,看見渾身血痕的男子站在臺階之上,髮絲淩亂,雙眸泛著妖化時的幽光,十指上長著錐形的利爪。
最讓他震驚的是,緋暝秋的頭頂上冒出了一對紅色的獸耳,身後半張著一對巨大的黑色羽翅。
這是左砂四百年都沒見到過的半妖模樣的緋暝秋。
「尾巴。」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前籠中的一眾豺妖,狹長的鳳眸裡亮著刺眼的紫芒,看不清瞳孔和眼白。垂散的髮絲淩亂,此時的緋暝秋就像個失了神志的瘋魔。
「尾巴剁碎了,全部充作奴隸。」
奴隸,這是左砂第一次從緋暝秋嘴裡聽到這個詞。
他心頭一跳,朝打開著的殿門望進去,看見地上趴著一隻雌獙,雙眼翻白,渾身不自覺得抽搐。
她的身邊,黑色的羽毛落了一地,不知道是她的還是緋暝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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