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妖族之間的戰爭和人類動輒幾萬幾十萬大軍不同。
這世間能化成人形的妖精也不過那麼幾個， 路途艱辛， 不少都是還未開智就被吃掉了。
像是緋暝秋這次帶出來的也不過四五千妖，剩下大多數是有幾十年修為的凶獸。
這些凶獸還未能化形， 但是已經有了一定的靈智，是妖界戰場上的主要組成。
並不是以取勝為主要目的的戰事。在從昊山出發之前緋暝秋就高調地寄出了戰書，確保所有部族都知道自己進攻的消息。
就連行軍的陣仗也是華麗得誇張， 浩浩蕩蕩地一路朝豺狗族進發，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背後有妖王撐腰。
灰雄這才有點不妙的感覺， 確實是他親口允許緋暝秋去「報仇」的，可這隻獙獸是不是太張狂了。
不過緋暝秋平日裡的行事作風就是如此浮誇，或許是他想多了也未必。
他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打算先靜觀其變，待到豺狗和緋暝秋分出個勝負來再看。
初二的夜晚，第一批先行部隊已然抵達了豺狗族所在的華綿城附近。
進攻的消息是早就傳遍了， 對方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準備， 一路上無數伏兵暗殺不提， 離華綿城還有好幾百里時就觸到防禦屏障， 大軍被擋在外面。
「憑我之力無法破開， 」左砂看向緋柚， 「看來他們下了功夫。」
緋柚上前， 伸手觸上結界，電流從結界鑽出， 尖銳地纏繞在少女手上。
她收回手， 雖然沒有被電焦， 但是又麻又痛很難受。
「哥哥的御駕還有兩個時辰就會到。」
「我們合力破開麼？」
「不，」緋柚轉身，不再看那層結界，「破開之後裡面都是他們的地盤，不會讓我們睡好覺得。在外面找個地方佈置吧。」
「好，我派人去四周偵查。」
等先頭部隊安營之後，緋暝秋的轎攆才姍姍來遲。他從車裡走下，瞥了眼不遠處的結界，忽地勾唇。
集結了全族之力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看來比他想像中的要輕鬆啊。
這種沒有太大挑戰性的麻煩事，很容易讓他想立刻解決掉。
乾脆現在就攻進去好了，那麼濃的一團豺狗臭飄在四周，會讓他很噁心。
「哥哥。」正想著，身旁傳來少女的聲音。
緋暝秋轉頭，看見緋柚站在帳前，「水已經準備好了，哥哥是先沐浴麼。」
算了，他抬步朝少女走去，再留一晚上，讓他們做個膽戰心驚的美夢也不錯。
這個想法到晚上的時候發生了改變。
「全員集合！」一聲綿長的號角聲將安靜的夜營驚醒，兩千獙妖加上三千紫衣衛迅速集合，面前的結界轟然破碎，成千上百的妖族猶如蝗蟲過境，把黑夜的寧靜粉碎得一乾二淨。
左砂一劍斬殺掉一隻豺狗，這突然的夜襲沒有把對面嚇了一跳，倒是險些把他嚇了半死。
對面的豺狗好歹是在他們抵達時就高度緊張，時時監控，他們可是按照原先的計劃打算今晚養精蓄銳的。
望著嘶聲呐喊亂殺一氣的妖精們，左砂皺眉，這根本和計劃不符！
「緋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望著從身邊經過的緋柚，終是忍不住問了出聲。
「顯而易見，計劃有變。」緋柚反手揮刀，鐮刀的尖角深深刺進後面的一隻豺妖身體。
他當然看得出這是計劃有變，可是為什麼會有變、變成什麼樣了，根本沒有一點點的提前通知。
到底是什麼刺激了他們那陰晴不定的王，要突然在半夜下達這樣的指令。
一窩蜂的哄上去亂殺一通，實在是太亂來了！
左砂有再多的疑問都沒法問出口，事已至此專注面前的戰場才是正事，別的等結束之後再問。
華綿城的豺狗一族並不強大，只不過是蒲蓮周圍的刺頭兒罷了，在繁華的皇城邊安逸慣了，不可能比得過他們常年征戰的士兵。
就算是這突然又莽撞地進攻方式，要想取勝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
左砂瞥了眼遠處瞭望臺上的緋暝秋。
御駕親征的次數很少，緋暝秋幾乎不參加戰事，只在王殿裡下達指令。
像是今天這種場面，最糟糕的結果大概是這位王等得不耐煩了，一次性直接把敵我都滅了。
是的，緋暝秋絕對有這個實力，將整個華綿城都燒成焦炭。
兩千年的修為，不，不止兩千年。
緋暝秋那種性格，看似乖張放蕩，但其實左砂非常瞭解，他是再謹慎小心不過的妖了。
就如他不惜大費周章地攻下蟾蜍，花大力氣尋找一個傳說中的神龜，那個男人對未來可是極度在乎的，生怕自己會一步踏空出了差錯。
他能堂而皇之地宣告出自己有兩千年的修為，那必定不止兩千年的實力。
緋暝秋……到底厲害到了什麼地步，恐怕就連緋柚都未必清楚。
什麼殺戮之神，在緋暝秋面前，緋柚不過是個可愛的小妹妹罷了。
緋柚沒有精力去管左砂糾結的心裡，她的目光一直跟著場上一道藍色的身影。
藍雲兒。
衝天的血腥味和肉食們的氣息，尋常的兔妖估計會直接暈過去。
藍雲兒雖然沒有暈，可身體抖地不像話，面色白髮，似乎呼吸都不順暢了。
這樣的感覺緋柚能明白，該說是柚子能明白。
是和當初錦瑟閣的調.教室裡的自己一樣的感覺。
大腦發白，什麼都不知道，連自己都感覺不到，有的只是恐懼。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絕不會讓藍雲兒離開。
恐懼若是不能克服，就會成為弱點，致命的弱點。
生而為獸，哪裡來得資格避免戰鬥。
戰場的豺狗也是懂得觀察形勢的，狀況異常的藍雲兒很快被注意到。
就算有六百年的修為，在這裡她也散發著食草者和弱者的氣息，立刻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眼看一隻還未化形的豺狗朝藍雲兒撲了過去，一口咬上了藍雲兒的小臂。
豺狗的咬合力足夠讓它刺穿皮肉抵達骨頭，連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背對著緋柚的兔妖便蠻橫的豺狗拉倒跪在地上。
太害怕導致雙腿無力不能支撐麼。
緋柚蹙眉，難道兔子真的是兔子，注定和他們不同？
她抬起手上的鐮刀，瞄準了豺狗的位置，準備拋過去。
算了，不過是隻兔子，她自己養著就行了。
刀柄還未脫手，忽然那跪倒了的兔妖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她神情恍惚，雙眼空洞，一隻手的小臂上鮮血淋漓，另一隻手上同樣滿是血污。
緋柚一愣，只見地上倒了隻豺狗，雙眼被什麼東西戳爛，似乎從眼睛一直戳進了腦子裡。
她立刻朝藍雲兒的另一隻手上看去，那裡握著一隻雙插簪，簪尖沾滿血肉。
兔妖愣怔地看著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又低頭去看地上的豺狗。恍然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緋柚垂眸，緊皺的雙眉舒展開來。
看，其實沒有想像的那麼難。
六百年的修為，這戰場上幾乎沒有幾個比你更強的存在了。
信任一下自己，那可是努力了整整千年的結果，絕不會背叛你的。
確認藍雲兒無事之後，緋柚動作大了起來。
別人不知道這突襲的緣由，她是知道的，並且可能要負起一半的責任。
破除結界之後，不知由誰發起了大型的破壞術法，將華綿城緊閉的城門炸開，城牆上附著熊熊烈火，城內一片喊殺震天。
大部分都是豺狗的狂吠，緋暝秋手下的士兵除非必要，是不會發出太大聲音的，比起氣勢，他們更注重殺戮。
頭頂一重，被誰重重地踩了一腳，左砂剛想抬頭，就聽見少女的聲音，「辛苦了。」
緋柚踩著他的腦袋朝遠處掠去，左砂一怔，那個方向是……
「緋柚！」他嘶聲厲喝，想要讓少女回來。
隻身闖入豺狗的王宮太過冒險了！他們的妖離王宮還有很大一段距離，若是緋柚出現意外，根本趕不過去救援。
等等，很大一段距離？
左砂立即意識到了什麼，半晌歎了口氣。
行動之前要打報告啊，別老讓他擔心。
比起城門附近，王宮裡的那點吵鬧幾乎算得上安靜。
宮人們驚慌失措，禁衛軍們倒是一早有了開戰的準備，森嚴地守衛在四周。
這麼多妖，單刀徒手對戰之下，死的絕對是自己。
緋柚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她左手從儲物器裡掏出一顆紅色的丸子，緋暝秋的軍隊勢如破竹很大程度上依靠了這個東西。
並不是什麼神器寶物，裡面儲存了緋暝秋一部分妖力，將其砸到結界上釋放其中妖力後，一般的結界都能被破開。
非常便利。
夜空上，少女手指鬆開，一顆小小的紅色丸子垂直落到了王宮結界屏障上。這樣的一顆小東西落下，連一點風聲都帶不起來，毫不引人注意。
轟——
磅礴的妖力轟然傾瀉，一瞬間炸開了堅固的結界。
一個部族王宮的結界，竟是被一顆小小的丸子簡單地破開。
強大的力量著實吸引人，只要強大，就可以輕易敲碎龜殼吃到裡面的嫩肉。
和那些撞得頭破血流都無法衝破結界的小妖不同，緋暝秋隨手注入的一點妖力，放到別人手裡都能將王宮的結界破開。
這是何等的差距，何等的恐怖，又是何等的令人羡慕。
只要強大，那些普通人看似難如登天的事情，隨手輕鬆地就可以做到。
正是這樣的魅力吸引了無數妖獸走上了邪道，比起仙妖那樣規規矩矩的吸收天地靈氣，直接吞噬同伴進階來得更快。
邪妖數量雖然少，但是能存活下來的邪妖比大多數仙妖都要強悍凶蠻。
他們修煉的方式和坐在洞裡打坐的仙妖不同。是靠著相互廝殺相互吞噬，無時無刻都磨煉著自己的爪牙，每天都嗅聞著鮮血的芬芳。
結界如冰雪消融，蚌殼的殼被迫撬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軟肉，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緋柚收起鐮刀，雙手合十。
既然是她的原因引起了突襲，那她有義務結束這場混戰。
空氣在一瞬間扭曲，溫度赫然下降。
哢嚓——
有細微的聲響從少女所處的半空發出，這聲音就如海上的薄冰破碎，又如鞋子踩在厚積雪上的感覺。
轉瞬之間，一層透明的冰殼代替了原先的結界罩在了王宮上方。
因為結界破碎而驚動了的守衛們終於發現了上方的少女，黑夜中那抹纖細的身影太過渺小，根本看不清她的臉。
「什麼東西！」他們望著罩在王宮上方的冰層，忽地感覺四周溫度驟降，明明是暖春馬上就要入夏的日子，可現在的王宮冷得像是寒冬。
太冷了。
眉毛上、頭髮上甚至身體上都附著了一層白霜。會術法的妖們立刻運功抗寒，那些剛剛化形的小妖們只能擠在一起哆嗦發抖。
半空的少女面無表情地望著下方，她合十的雙手徹底打開向兩邊伸展去。
冷麼。
很快就不會覺得冷了。
漆黑的狐狸眼裡爆發出赤紅的光芒，在黑夜裡的一雙紅眸顯得詭異非常。
「呵啊——」狂風大作，不止王宮，寒冷從少女四周蔓延，土地結冰，樹葉僵硬，顛倒了冬夏。
左砂的馬尾被後面的風扯到了臉上，他目光緊緊看著遠處的少女。
果然如此。
在己方的士兵還未抵達敵方的時候，施展這樣大範圍的術法，避免波及到自己的族人。
不過這樣大型又華麗的術法真的只是為了殺敵麼。
左砂轉頭，看見了瞭望塔上的緋暝秋。
「再強烈一點，」披著華袍的男子伸手感受風裡的溫度，垂在身後的髮絲被吹得四處飛舞，淩亂又美豔。
「再多一點，讓我看看你的力量。」
他癡癡地笑著，表情近乎瘋癲，「不夠啊，這點程度還不夠盡興啊柚子。」
這樣的表演不能讓他興奮，身體裡的血還不夠熾熱，還要更多有趣的東西才行。
已經等不及了，快點讓他看看，你為了深愛的哥哥會努力到什麼地步。
他的心肝兒寶貝，用那樣強大又美麗的姿態毫不留情的收割著生命，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啊，她是如此地愛著自己，如此的離不開自己。
這樣的感覺，實在是
太美妙了。
癡狂的笑聲響在夜裡，被狂風裹挾吹遍了整個華綿城，猶如死亡的咒語肆意地將戰火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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