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如果是左砂可能會稍有遲疑, 告訴緋柚現在時機還不成熟。
但這是緋暝秋。
那個夜晚,他再沒有猶豫,標記了自己守了足足兩百年的寶貝。
左砂當時在緋暝秋手下當副手, 第二天下午才看見一臉饜足的上司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緋暝秋似乎更加妖媚了些, 像是完全綻放的緋紅梔子花, 全身上下一股甜膩的香味。
同為雄性,他知道這是雄獙用來吸引雌性的味道。
「左砂。」彼時性格愈加扭曲的緋暝秋沐浴在夕陽下,衝著血色的殘陽伸出了一隻手。
他癡迷地望著自己的手, 目光透過它似乎在看別的東西。
左砂等了半晌, 才聽見男子癡癡地笑道,「果然, 只有這樣美麗的手,才能帶給可愛的雌獙快樂。」
左砂打開門就想走。
在族裡這一百年的陰暗日子,把本來就腦子有毛病的緋暝秋壓抑得越來越有毛病。左砂想給自己放兩天假,他十分清楚佔有雌性之後,雄獙都會不正常好一段時間。
緋暝秋原本就不太正常, 再要發瘋,就算是他也難以招架。
走之前,黑獙妖一字一句地申明,「我的手, 不醜。」
說這句話, 主要是為了維護雄獙的尊嚴。但左砂心裡清楚的明白, 對於雄獙來說, 長得太過漂亮著實不是什麼好事。
在緋柚面前、眾妖面前的緋暝秋光鮮亮麗,很輕鬆就到達了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但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左砂十分明白,這一百年來,緋暝秋過的都是什麼樣的日子。
欺淩、折辱、重傷。
真的如緋暝秋所說,除了雌伏於別的雄性身.下,他什麼都做了,什麼都忍了。
一開始緋暝秋還只是用那漂亮豔麗的笑容去應酬,慢慢的,那張笑臉面具戴得太久太多,摘不下來,長在了臉上。
光有好看的笑容還不夠,還得媚,還得能討上面的歡喜,他要像是狐女那樣勾人心魄,只一眼就哄得上面把最好的資源分到自己手上。
族裡的雄性其實是看不起緋暝秋的,背地裡都說他又騷又賤,靠身體換的榮耀,跟妓女沒什麼兩樣。
這話說得其實不錯,緋暝秋能那麼快的晉升,有一半是靠色相換來的。
當然,大部分的高階雄妖是對雄性無感的。
妖獸並沒有人類那麼多彎彎繞繞,交.配只為了繁衍,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們對無法生育的雄性並無興趣。
族裡不是沒有漂亮可愛的小雄獙,唯獨緋暝秋一人能勾到上級。原因並不是長得好看那麼簡單,要知道高級獙妖也是獙妖,整天看著緋暝秋那張比自己好看的臉,不撕了他就很寬容了。
最關鍵的是,緋暝秋一身魅術出神入化,修得比他的武學還高出幾分。
那濃鬱的花香散開,不論雌雄,不論種族,都腦袋發暈,迷迷糊糊地聽他的話。
這才是他真正「討上面歡心」的方法。
然而物極必反,這樣的魅術修得太深,不知不覺把他自己都搭了進去。
左砂心裡微微歎息。剛剛進來的時候,緋暝秋可不是現在這樣好像隨時都在發情的模樣,那時候的他從眉眼裡就能窺到生猛的野性,像是一匹惡狼一般。
不像現在,就像一隻狐妓。
事到如今,該說好還是不好已經很難判斷。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如今的日子,確實比當初要輕鬆很多了。
從前對於他們來說高不可攀的高階妖精們,此時起碼可以平起平坐,自緋暝秋升為堂主開始,左砂便能跟著進入族裡的議事堂議事。
這時候的緋暝秋還不能像後來那樣為所欲為,每次參加集會都得乖乖到場,不遲到,不早退,不頂撞他人,不大聲喧鬧。
直到當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望見對面的妹妹。
「首領,這次是六堂主事和幾位護法長老們的議會,為什麼她會在這裡。」旁邊的妖同樣頗為震驚。
這樣的場合非在職的妖能進來,只有一種可能——成為王后。只要緋柚成為了王后,那麼她就擁有了參與任何會議的資格。
這正是緋暝秋所恐懼的。
他捏著扇子,指節青白,手背上爆出青筋,死死地咬牙,控制自己不要做出什麼多餘的動作。
「她啊。」首領坐在王座上,開口道,「我正要說這件事,你們可知東邊的邪獙族已然歸順了我們。」
「什麼?」
「有這等事?」
「他們之前不是寧死不屈的麼。」
「肅靜。」首領咳嗽兩聲,眼中卻透露出得意之色,「是緋柚帶著幾個弟子攻下來的。」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一瞬間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屋裡少女的身上,唯獨緋暝秋低頭不語。
在這之後,緋柚被頂上了護法的位置,一個曖昧的位置。
左砂垂眸,他望見緋暝秋沉默了整場會議。
不是封賞物件,也不是封個普通的頭目,而是直接成了護法。
他們都知道,這是首領要對緋柚下手的前兆。
偏生緋柚卻毫無察覺,乖巧地跪坐在首領身旁,在散會了之後還偷偷去找了緋暝秋,用期翼地口吻告訴他,「好開心,以後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執行任務了。」
烏雲濃密,緋暝秋藏在夜色裡,他的手被少女拉著,捧在臉側輕蹭,像是奶貓一樣,無比眷戀。
少女的臉畔緋紅,那雙眼眸裡的神色,癡迷陶醉得快要化了。
「哥哥……」她呢喃著,宛如歎息又似呻.吟,「以後,每天都能看見哥哥了。」
「緋柚。」男人的聲音確實一反往常的冷淡,「你沒有告訴過我。」
「我怕哥哥擔心。」她依偎進緋暝秋懷裡,「現在的結果不是很好麼。」
「不好,一點都不好。」下巴生疼,少女被獙妖帶著長甲的手猛然間捏住下顎,逼迫她同自己對視。
月光從烏雲裡露了一半,那一半薄薄的月光照在緋暝秋的臉上,猙獰又扭曲。
「你是在不相信我?」那長錐似的指甲從少女臉上劃過,只要輕輕用力,就能刺進血肉裡。
緋暝秋眯著眼,那雙紫黑色的眸子裡一片刺目的幽光,竟已是溢出了妖氣,「我說過了的,這些事情全部交給我來做就夠了,乖乖待在我身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名義上的護法,實際上的寵物,更別說還要在戰場上拼殺,九死一生……
「那哥哥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相同的月光下,少女哭著低喊了出來。
緋暝秋一愣,鬆了手上的力道。
下一瞬,乳燕回巢,他被少女抱了滿懷。
「我不要,不要哥哥再對著討厭的人笑了。」她啜泣著,顫抖著,「哥哥不用笑了,不用再笑了,柚子這一次會保護好你的。」
「柚子……」緋暝秋呼吸一滯,伸出了手,卻久久沒有落到少女頭上。
「你都知道了。」他自嘲著輕笑一聲,「有這樣的哥哥,是不是覺得很噁心。」
明明是雄獸,卻扮得比母狐狸還要騷還要賤。
以色侍人,他啊,就是這麼沒有骨氣呢。
「不,都是我的錯,是我害得哥哥變成這樣的。」緋柚抬頭,那張臉上滿是絕望,濕漉一片。
如果不是她當初太過懦弱,哥哥怎麼會被留在錦瑟閣,怎麼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原因。
那樣的笑容,是哥哥為了保護自己,才忍受著屈辱露出來的。
她才是罪人,她才是所有厄運的製造者。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緋暝秋終是抬手拭去了妹妹臉上的淚水,還想問,卻見緋柚魔怔了一般,低下了頭兀自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哥哥,是我的錯,是我害的……」
眼神空洞,深看卻滿是崩潰的絕望。
那一晚這個問題終歸是無解,在那以後,突然榮升護法的緋柚以碾壓眾妖的強悍實力,讓一切反對的聲音都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在她下面一級的緋暝秋,日子越發好過,幾乎所有好的資源全部流向他的周圍。
但是左砂可以發現,自己的上司,越發的暴躁無常。
他們都很清楚,這樣的好事,到底是怎麼來的。
……
「暝秋,這次圍剿白鶴一族的人選,緋柚向我推薦了你。」
王殿裡,穿著華服的男子單跪在地上,聽到上面傳來首領的聲音,「這些年南邊總是被白鶴族侵擾,常有弟子折損,你只要能將他們打退,保證邊境無犯,我就升你為護法。」
「王,請您放心。不過是一群白鳥,屬下絕不會再讓他們擾您煩心。」緋暝秋笑著,隨著他抬頭,那抹笑容僵硬在了嘴邊。
他看見王座上,自己的妹妹坐在別的雄性身上,乖巧地由對方攬著腰肢,神色如常。
目光相觸的一瞬,少女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那隻手移到了少女修長的大腿上,「也難怪緋柚會推薦你。」
帶著笑意的聲音迴響在殿中,「好好幹,別讓我們的小美人付錯了真心。」
這本是調侃的玩笑話,卻像是毒草一般,長在肉裡,刺進心窩。
我們的?
他恍然走出王殿,腳下的步子虛浮踉蹌,眼神卻陰鷙狠毒。
十指暴漲出尖錐般的利爪,手上的骨扇再也承受不了那樣的力度,碎裂的骨扇渣子刺破了掌心。
緋暝秋鬆開雙手,風一吹,滿地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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