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柚子, 聽話。」男孩瞪著床上的赤.裸的女孩, 手裡拿著一件衣服, 「變成人了一定要穿衣服!」
他伸手去拉女孩的胳膊, 被女孩轉頭就咬了一口。
這一口不重,也不輕, 暝秋看著自己被咬出牙印的手, 眯了眯眼, 「你再不聽話, 我就揍你。」
柚子抬頭,大無畏地對上哥哥的眼睛。
她才不怕。
暝秋氣急,妹妹不在跟前看著, 果然又野了許多。他端起寧曼卿的架子,隨口就把寧曼卿掛在嘴邊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你不穿,哥哥就不喜歡你了。」
這話一出,原本固執的女孩忽然就慌了神。她面色蒼白, 搶過暝秋手裡的衣服胡亂披在身上, 跪著爬到男孩身邊,攥著他的手,急得要哭出來。
暝秋愣了愣, 這是做什麼。寧曼卿以前常用這句話逼他學習,暝秋左耳進右耳出, 根本不放在心上。
柚子的反應怎麼會這麼激烈?跟被老狼追似的。
女孩跪在床邊, 死死攥著暝秋的手, 臉埋在對方肚子上,微微戰慄著。
「對不起……」帶著哭泣的嗚咽響起,這是柚子第一次開口說人語,聲音又小又抖,「對不起……不不要我……」
不不要我。
正確的句子應該是「別不要我」。好在暝秋也有過不會說話的時候,一下子就聽懂妹妹想表述什麼。
他沒想到自己就是嚇唬嚇唬她,結果一下子就把妹妹弄哭了。男孩摟著女孩的肩,保證道,「哥哥沒有不要柚子,哥哥逗你呢,真的,哥哥最喜歡柚子了。」
「不,不要喜歡。」不想女孩又哭著開口,「不要喜歡。」
她是背叛了哥哥的廢物,沒有資格讓哥哥喜歡。
暝秋皺眉,順著她的話往下問,「為什麼不要喜歡?」
「因為……因為我討厭。」
「為什麼柚子討厭?」
「我把哥哥……丟下了。」被逼問到這裡,柚子咬著唇,抽噎著差點昏過去,她都不敢抬頭看看哥哥的臉。
她真討厭。
暝秋一滯,沒有想到妹妹會這麼想。
從醒來到現在,足足兩個月的時間,暝秋敏銳的發現,自己的小雌獙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她還是賴在自己身邊,甚至比以前更加離不開自己,時時刻刻就往自己身上靠。
但是她不再圍著自己轉圈圈,不再高興地撲扇翅膀,連叫聲都很少。
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倚著自己,像一尊沒有活氣兒的玉雕,更像是歷經滄桑後疲憊不堪的老者。
那雙從前像是寶石一樣耀眼璀璨,就算是隻和自己分吃一條蚯蚓時,都很快活的眼睛,現在暝秋在裡面看不到任何亮麗的色彩。
筋疲力盡後的淡漠。
望著妹妹枯瘦的身體、肮髒的毛髮,暝秋是可以推測出來的。但他不敢,不敢去想自己拼了性命、折了尊嚴護著的寶貝到底遭遇了什麼。
柚子也不願意說,這件事暝秋只能緩。
「柚子……」暝秋蹙眉,心都要碎了。他緊緊地抱住光.裸的女孩,他的寶貝,他的妹妹,他的小柚子,現在連對著他,都笑不出來了。
「暝秋,你在嗎?」門外忽然響起村長夫人的聲音,暝秋眸色微沉,不用他說話,女孩立刻變回了獸形。
他確定妹妹不會被看出異樣後,轉身走到門口。在開門的那一瞬,原本眉間還有些不耐煩的男孩倏地展顏勾唇,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王姨。」他將門打開,看見女人時眼裡綻出驚喜,立刻拉著她的手,好一陣歡喜,「王姨快進來,快進來,秋兒昨天都沒見到您,您去哪了,秋兒好想王姨。」
「咳,家裡的混小子不好好念書,我昨天去見先生了。」村長夫人擺手,「我就不進去了,一會兒趕著回家做飯。早上去了鎮裡,給你帶了點綠豆糕。」她說著掀開籃子上的布,將一油紙包遞給他,「拿去甜個嘴兒。」
「謝謝王姨。」暝秋彎眸,將油紙包接過來。他不像村裡的孩子那樣歡呼一聲打開就往嘴裡塞,而是依賴地抱住女人的腰,眷戀地用臉蹭了蹭,小聲道,「別人都沒有給秋兒送過這麼好的東西,只有王姨疼我。」
年近半百的女人笑了,摸了摸懷裡男孩的頭,「別人也沒秋兒那麼乖啊。」
女人又說了兩句話之後,轉身回家了。男孩站在門口,一直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後才關門。
甫一將門合上,那張可愛精緻的娃娃臉就沉了下來。
年老的人類,又醜又臭。
他隨意地將手裡的油紙包扔到桌上,一眼都不去看。
什麼東西,難聞的豆子味,他可不是吃草的。
柚子已然習慣變了模樣的哥哥。暝秋真正學會如何待人接物是在錦瑟閣,那樣的地方如何教導,可想而知。
他涉世未深,不知道這樣與人打交道其實不是正道,他只知道擺出這副面孔真的很有用,可以為自己帶來許多便利。
撒嬌、甜笑、裝傻、誇讚、示弱。這五項結合起來運用,是暝秋目前得出最適合的社交方法,百利而無一害,既然如此,便要加以善用。
將方才吸進的老年人類的濁氣吐出來,暝秋抱起妹妹,使勁在她身上嗅了幾口氣。
還是妹妹好聞。
那日累極的柚子昏迷之後,暝秋將她調養了兩個月,虧得柚子年輕,恢復力好,到現在胖了幾圈,毛髮也有了些光澤。
估摸著再兩個月就和從前一般無異了。
柚子對人類的食物也不敢興趣,剛剛暝秋說的一句「不喜歡你了」讓柚子惶恐到現在,她立刻撲到哥哥懷裡,要真真切切地同哥哥相觸,才有些安慰。
這其實是很矛盾的。
她一邊覺得自己對不起哥哥,哥哥不應該喜歡自己這樣的叛徒;但另一邊又因為和哥哥分開太久,極度依戀暝秋,深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哥哥又被抓去受苦——就像錦瑟閣那樣。
她自己也繞不清這矛盾的關係,反正就貼著暝秋,恨不得自己長哥哥身上算了,心裡又覺得自己討厭。
她討厭自己,可是再也不要分開了,再也不要離開哥哥了。
想到之前的經歷,小雌獙的眼睛又一次黯淡下去。
暝秋抿唇,摸了摸柚子的頭,不再說話。
野獸之間,比起說話,用肢體動作表達心緒更為直接。
到了晚上,暝秋抱著妹妹去方書家裡吃飯。
男孩不會做飯,但是要哪家長期添一副碗筷也著實為難這些並不富裕的村民,於是村長選了幾戶人家,讓暝秋輪流去吃飯。
方書本來不在裡面的,因為他剛娶了妻,現在方妻又懷有身孕,家裡的情況只能說是揭得開鍋而已。
但心思敏感的秀才發現,每次去別人家裡的時候,那隻小雌獙都緊張到顫抖,仿佛極度恐懼人類。
畢竟是生人,她以前還被胡村的人打傷過,害怕是正常的。
學了一肚子仁愛的書生當即站出來,願意也加入這個供飯名單裡。在他看來,柚子唯一熟悉安心的就是自己,他們相識一場,幫忙就要幫到底。
晚上暝秋抱著柚子坐在方書家中。為了節省燈錢,晚上村子裡基本不點燈,方書也不例外,連看書都儘量出去對著月光看。
此時太陽西沉,屋裡昏暗一片,勉強看得見手指。暝秋和柚子視力好些,倒是無所謂,方書的妻子卻是走過來的時候被拌了一跤。
「小心。」方書急忙扶住妻子,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座位坐下。
暝秋抿了抿唇,他分明看見,那個女人走過來的時候沒有注意腳下,而是盯著自己……盯著自己懷裡的柚子看。
「我沒事。」女人笑笑,「暝秋餓了吧,快吃吧。」
「好。」他面上乖巧應道,卻鮮少去夾菜。
見此方書心裡感慨,「沒事,想吃什麼就吃,這點菜不值錢的。」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光喝碗裡的粥了,連菜都不敢夾,這以前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暝秋筷子一頓,他哪裡是「懂事」,而是一點也吃不下這些人類的食物。
難吃。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自己想要嘔吐的感覺。將碗裡的粥喝下去,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方妻沒有說話,她一邊夾著菜,一邊不著痕跡地盯著男孩腿上的柚子,目光中帶著不易察覺得思索。
獙獸啊……
她左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垂下眸子,連嘴裡的菜都沒嘗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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